第五回 昆仑奴月夜盗红绡 虬髯叟严词警奸党

话说大历年间有一个崔生，他的父亲系当代显宦，与勋臣一品两个，很是要好。这一日，一品恰患了点子感冒，卧病在家，崔生奉了父命，前往问病。这崔生，生就举止安详，所以各个欢迎，人人喜悦。当下，一品听说崔生来到，就命侍妓卷起软帘，请他进房。

一时，崔生步入，叩见了一品，拜传了父命，一品很是欢喜，叫他坐了，兜搭着找点话讲。旁边侍妓三人，都是绝代姿容，艳丽得很。一妓捧见一盘，盘中却置有几个金瓯，金瓯中满贮了新剥绯红的桃子，掰成了数块，浇上了甘酪，捧到一品面前，一品唤一穿红绡的侍妓，叫她擎一金瓯，送与崔生。笑向崔生道：“这是新掰的园桃，滋味不同市品，试尝尝。”

崔生见有个侍妓在侧，腼腆得很，涨红了脸，一块也不吃。一品叫红绡妓取了玉匙，舀给他吃。崔生不得已，就红绡妓手内吃了一两块。红绡妓见了他这种腼腆的神气，不禁抿着嘴暗笑。崔生见侍妓暗笑自己，更是坐立不安局蹐异常，勉强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告辞。

一品道：“郎君闲时，常来坐坐，为我致意尊翁，说老夫并不为害。”随叫那穿红绡的妓女，代送出院。

送到院门口，红绡妓道：“郎君慢请。”

崔生回头瞧时，见此妓红绡飘然，宛如仙子临凡。这侍妓偏也奇怪，站定了身子，良眸盈盈秋水，注定了崔生，好似要讲什么话似的。忽见她举起玉手，伸着三个指头儿，扬了一扬，又把五指伸起了，连着反掌三次，结末指着胸前悬的小圆镜，说了一声“记着，记着”，遂回身去了。

崔生回家，先复了复命，他老子道：“学院中去念书吧。”

崔生回到学院，神迷意夺，只是懒懒的，食也懒吃，话也懒说，眠坐无常，终日想什么似的。经这么几日，容颜也就消瘦起来了。身旁几个家童，都不解他的意思，崔生无聊之极，就吟诗一首，其辞是：“误到蓬山顶上游，明珰玉女动星眸。朱扉半掩深宫月，应照琼芝雪艳愁。”

家中有一个昆仑奴，名叫磨勒的，瞧见崔生这个样子，知道他必有所遇，遂背了人问道：“郎君有什么心事，如此的郁闷，何不与老奴商议？闷出了病来，依然无补于事。”

崔生道：“你们哪里知道我的襟怀间事，也不便说给你听。”

磨勒道：“郎君只消说了出来，我定能够替你办理，不论远近，总可以做到，郎君倒不能够轻量老奴呢。”

崔生听了大惊，遂道：“我不能够瞒你呢，前日父亲叫我到一品家望病，瞧见了他的侍妓，不知怎么回来之后，一合眼，那人的声音笑貌，就在目前。几回立志要排除她，不知怎么，才排除掉了，又兜地上心来，想来此事最不该的就是一品，他叫侍妓手擎金瓯，给我桃子吃，又用玉匙舀上喂我，使我得亲了香泽，那脂香粉气，直透入我的骨髓里，我的心都不能自主了。你想一品家这么的深房大厦，复户重门，又兼守卫森严，差不多是皇宫内苑，叫我怎么样呢？”磨勒道：“我当是什么，原来就不过一品家一个侍妓，那是很小的小事，也值得如此忧闷？何不早说与我知道，白白把金玉般的身子，憔悴成这个样子。”

崔生大喜，遂把红绡侍妓的手势暗号说了一遍，磨勒道：“这暗号，郎君省得么？她约郎君后天晚上前去相会，她住在第三院里。”

崔生道：“怎么讲呢？”

磨勒道：“一品家中共有歌妓十院，她示你三指，言明是在第三院里，反掌三次，一掌五指，三五一十五，是叫你十五日前往相会，指当胸小铜圆镜，是叫你月圆如镜时，才去赴约。郎君瞧老奴解的错了没有？”

崔生大喜道：“用什么法儿才能够偷入一品家，与红绡美人相会，解我的郁结呢？”

磨勒笑道：“容易得很，只消郎君取两匹青绢来，替郎君束了身，老奴有本领送你进去。今日是十三，后天就是十五了，一品宅内，蓄有猛犬，专守歌妓的院门，这犬厉害得很，瞧见生人就要噬杀，警觉有如鬼神，猛烈不异虎豹，就是曹州孟海的神犬呢。不是老奴，世界上怕没有人能够抓杀此犬呢。”

到了十五这日，崔生特备了酒菜，宴劳磨勒，等到月上之后磨勒起身道：“郎君少待，老奴去去就来。”就觉人影一晃，磨勒已经不见了。

一会子，见他笑着回来，问他怎么了，磨勒道：“神犬已经抓杀，障碍全除，郎君放胆跟我前去是了。”

于是用青绢络住崔生的身子，负在背上，如飞而行。霎时已抵一品家门，磨勒飞越而入，顷刻间早越过了十多重墙垣，崔生但觉耳畔呼呼作响，宛如腾云驾雾一般，一时停住，找到了歌院第三所院落了。但见绣户不闭，金〈img src="http://p6-novel-sign.byteimg.com/novel-pic/89545ced761d1c876c57bc233bd395c1~tplv-snk2bdmkp8-31.image?lk3s=8d963091&x-expires=1751620927&x-signature=WE07BkzUvTFMUeaM8Einl0A7UEEŵD"

微明，听得美人在里面长叹了一声，很是幽怅怨恨，随闻得吟诗道：“深谷莺啼恨阮郎，偷来花下解珠珰。碧云飘断音书绝，空倚玉箫愁凤凰。”

磨勒把崔生放下，崔生于是掀帘而入，见那美人默坐在榻上，翠环初坠，红脸绝舒，满脸的幽怨情态。瞧见了崔生，赶忙下榻，执住了手道：“知道郎君聪明，必然懂我的暗示，但不知有何神术，竟能够到此？”

崔生道：“亏了昆仑奴磨勒。”遂把前事说了一遍。

美人道：“磨勒在哪里？”

崔生道：“就在帘外。”

美人道：“请他进来。”

崔生立刻放磨勒进房，美人亲执金瓯，斟酒给与磨勒，叫他喝着，遂向崔生道：“我本也是良家女子，家在朔方，自从到了这里，虽然吃的是煮凤烹龙，穿的是锦绣绮罗，饰的是金玉珠翠，我的身子，宛如囚禁在监牢中，一点子不能自由。尊纪既然有这么的神术，何妨请他救了我出去，我只要跳出这个牢笼，死也不怨，情愿一辈子做婢妾，服侍郎君，不知郎君意下如何？”崔生听了，一声不言语。磨勒道：“娘子既然心坚如此，这也是很小的小事。”

美人大喜，磨勒道：“娘子的妆奁，先交给老奴，运了去再来。”

于是磨勒先搬运妆奁，往返了三次，然后道：“天色不早，将次要明了，郎君与娘子快走吧。”遂用青绢把崔生与美人络了个结实，负在背上，飞腾而出。十余重峻垣，一瞬间早越过了。一品家的守御家人，一点子没有警觉。

崔生回到学院，安顿了美人，次日派人探听，回报一品家倒也不见什么动静。

原来一品起身，闻报神犬被人击毙，侍妓没了踪迹，大骇道：“我家门垣从来邃密，锁闭极严，现在这个样子，必是大侠所为。不必张扬，闹出去反倒有祸患呢。”所以崔生打听不出。

这美人藏在崔生学院，与崔生一双两好，自然是异常恩爱。隔了二年，恰遇着花时，美人驾了小车，出游曲江，事有凑巧，恰好一品家也有人在游曲江，遇见了，一品家人遂暗暗跟随，见美人回向了崔生家去，于是回报一品。

一品立命人请崔生来，问他逃亡的家妓，为甚倒在郎君家里。崔生不敢隐瞒，从头至尾说了一遍，一品道：“这妓背主私逃，罪真不小，但是郎君已经驱使了她二年，我也不要了，更没有工夫问她的是非了。但是我总要替天下的人铲除大害，这个昆仑奴，郎君须不能够庇护他。”说罢，立刻点兵派将，调了五十名甲士，去把崔生住宅团团围住。

这五十名甲士都是百战余生，忠勇得很，当下手执了刀枪，腰悬了弓箭，围住崔生学院，摇旗呐喊，声震屋瓦。崔生的家人都替磨勒捏一把汗，外面大喊：“休放走了磨勒！”瞧磨勒时，依然谈笑自如，没事人似的。这五十名甲士只在门外喊，没一个敢走进来。磨勒手执短剑，鹞鹰一般地飞出墙去。众甲士发一声响，强弓毒矢飞蝗似的射将去，哪里射得他中。顷刻之间，磨勒已不知所向。众人回报一品，一品懊悔不迭，从此每夜必叫家童执戟防备，防备了一年有余，方才罢了。

隔了十余年，崔姓家人在洛阳市中，碰见磨勒在那里卖药，容貌如旧。

这一件故事是把有情人联为眷属，还有一件却把已离的眷属，重又团聚。

事在大唐中和四年，先是鄱阳安人里有一个茶商吕璜，带着他的儿子吕用之，在淮浙一带贸易。吕用之玲珑乖觉，同市的商贾，倒没一个不爱他。偏偏吕璜得病死了，吕用之只得倚着母舅徐鲁仁为生，偏偏不老实，又与舅母两个好上了，被鲁仁赶了出来。亏得生来伶俐，就投在九华山道士牛宏徽处当徒弟，宏徽死后，用之就承袭衣钵，专以符药为人治病。恰值节度使高骈征求神仙方技之士，用之就去投奔他。高节度使一见倾心，异常得重用。吕用之恃宠仗势，就不免作威作福起来。这一年是中和四年秋季里，有一个商人刘损，带领了家眷从江夏到扬州。此时码头上，吕用之都派有心腹人，在那里伺察，不论公私船只，行止都要报闻。这日报称，码头上有江夏来的一艘商船，主人名叫刘损，带有眷口。他那老婆真是国色，真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吕用之原是色中饿鬼，听了此言快活得什么相似，又派了两个人去复看，回报刘损之妻裴氏果然是个仙女临凡。吕用之就示意当地官府，无端地把刘损拿捕下狱，只说他是犯了夹带私货，一面却就派家人用一乘小轿，把裴氏抬了家来，收作了第十九房侍妾。

可怜刘损丢老婆不算，还遭了一场屈官司，打点去了百两黄金，才得出狱，回来却只剩了一艘空船，人财两失，郁愤之极。偏又是呼天不应，哭地无灵，俯仰悲惋，于是作出三首诗来：

宝钗分股合无缘，鱼在深渊鹤在天。得意紫鸾休舞镜，断踪青鸟罢衔笺。金盆已覆难收水，玉轸长抛不绝弦。若向靡芜山下过，遥江红泪洒穷泉。

鸾飞远树栖何处，凤得新巢已称心。红粉尚存香幕幕，白云初散信沉沉。情之点污投泥玉，犹自经营买笑金。从此山头似人石，丈夫形状泪痕深。

旧尝游处遍寻看，虽是生离死一般。买笑楼前花已谢，画眉山下月犹残。云归巫峡音容断，路隔星桥过往难。莫怪诗成无泪滴，尽顷东海也须干。

刘损从此长歌当哭，吟咏不辍。

一日临晚，凭着水窗闲逛，忽见沿河街上，来一虬须老人，行走如风，迅步奔上船来，骨貌昂藏，精光射人。老人一见刘损，就问：“你这客人，遭了什么不平事？瞧你满脸都是郁塞之气。”

刘损正在无处诉冤，见虬须老人询问，立把所遭不幸，尽情快吐了个遍。

老人道：“我有本领立叫吕用之送还与你，包你夫妻团聚，宝货归原。”

刘损知道遇着了大侠，赶忙下拜称谢。老人道：“你一接到内眷宝货，立刻解缆他去，万不可停泊在此。”说着飞一般去了。

到次日黎明，吕用之果然派人把裴氏并宝货送来。刘损大喜，立刻扬帆他去。原来吕用之这夜，半空中忽闻人言，训责他立刻送还刘妻并宝货，四找无人，只道是神人下降，焚香望空叩拜，遂命人送回裴氏。<!--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