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大宋自徽钦北狩建炎南渡而后,半壁乾坤,偏安一隅。那时出了一位擎天石柱,盖世忠臣,生为少保,死封鄂王的岳飞。这位鄂王,姓岳名飞字鹏举,河南汤阴人,历授少保、河南北路招讨使。大概瞧过《宋史》的人,鄂王的事实,都已明明白白,毋庸在下饶舌了。在下讲的却是鄂王的一件逸事,这一件逸事,偏与鄂王的勋业、鄂王的寿命,都有很大的关系。
原来鄂王弱冠之年,很喜欢骑射,因见朝政日非,官贪吏酷,知道天下必将大乱,不锻炼筋骨,必不能平乱靖国。
一日,鄂王跨马出郊,正拟驰射,不妨柳林深处,闪出一人,大笑道:“此种玩意儿,有甚趣味!”
鄂王抬头,见是一个和尚,生得凹鼻深目,广颡长颏,披着朱红袈裟,赤脚穿着草鞋,怪模怪样,猛一瞧时,活像是一尊无量寿佛。鄂王暗忖,现在新奉圣旨,尽废释氏之教改佛号为大觉精仙,其余众佛众菩萨,都改为仙人大士,佛寺改为仙宫,僧院改为道观,和尚改成德士,尼姑改称女德,都要易服饰称姓氏。这诏旨森严当儿,平白地又从哪里跑出这么一个野和尚来?遂问:“大师何来?”
和尚道:“我在柳荫中望见居士顾盼英爽,气宇宏深,知道必是不凡之士,才叫一声。”
鄂王道:“大师方才说我这玩意儿没甚趣味,想来大师总有比我有趣味的玩意儿,不妨请教请教。”
和尚道:“居士操弓挟矢,谅必精于骑射,我倒先要瞧瞧射法。”
鄂王年少气盛,很不把和尚放在眼中,笑道:“我虽未能百步穿杨,发出去的箭,却还能够十不离八九。”
和尚道:“十不离八九,十箭之中,不着九箭,总着八箭,只一两箭不中罢了,咱们且试试玩着,我和尚权做个鹄子,不论远近,居士把我射吧,有一箭射中了,和尚就算输掉。”
鄂王道:“弓马无情,如何好任意玩弄?我与大师无冤无仇,何忍利镞相加?”
和尚道:“足见居士慈悲,但是咱们斗艺谁伤谁死,只咎自己艺术不精,不怪人家手段厉害,居士放手射我是了。”
鄂王道:“那么是大师自愿,万一有伤,须不能怪我。”
和尚道:“这个自然。”
当下鄂王跨上了马,加鞭飞驰,抽箭在手,暗暗把箭头取下,只剩着箭杆,扣上了弦,轻舒猿臂,款扭狼腰,一回头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嗖地就是一箭。
和尚伺箭临近,举手只一绰,早已接在手中,笑道:“居士真慈悲,请不必除去箭头,尽射不妨。”
鄂王一箭发出,第二支箭,早已拔在手中,此回可不去箭头了,觑得真切,望准和尚的膊子,又是一箭,又被接住。鄂王一时性起,放出生平绝技,接二连三,发出连珠箭来。这连珠箭真也厉害不过,一箭才发,一箭又来。霎时十箭射完,和尚哈哈大笑道:“居士的箭法端的了得,倘不是老衲时,早吃居士射到了。我瞧居士生了这么的资禀,具了这么的体格,并有着这么的德行,可算得当世完人。倘然遇着名师益友,就可以超凡入圣,入世能够救国,出世能够救命,不知居士信我的话不信?”
鄂王见和尚连接十箭,也很惊异,现在又听他一番议论,知道不是凡庸之辈,遂道:“吾师是旷世圣僧,岳飞甘愿皈依莲座,恭聆教诲。”
和尚喜道:“有缘有缘,难得难得,就请跟随老衲去吧。”
鄂王道:“不敢,请问吾师法号。”
和尚道:“我名阿难摩谛。”
鄂王铭记在心,当下牵了马,跟随阿难摩谛,穿过柳荫,走了三里多路,瞧见一座草庵。和尚推门而入,向鄂王道:“进来吧。”
鄂王走入,见庵内三间草房,收拾得异常洁净。屋内无多陈设,只悬着一幅佛像,像前一张柳木桌子,桌上瓦瓶,供野花数枝而已。地上蒲团数个,随便放置。和尚指一蒲团,叫鄂王取来自坐,和尚自己也就盘膝坐下。
鄂王道:“吾师既肯教诲,便是岳飞的师父,不可不拜。”
和尚要禁止时,鄂王早推金山倒玉柱,纳头便拜。
拜过了师,阿难摩谛道:“弓马末技,不足称雄,我今授汝根本之学。”说着,取出书籍一册,郑重吩咐道:“这是拳技的秘谛、易筋的要诀,你拿回去精心练习,有难解的地方,尽来问我。”
鄂王接了书,再三称谢,阿难摩谛道:“此书的来历,大概你还没有知道。当初元魏孝明帝正光年间,达摩大师自梁适魏,面壁于嵩山少林寺。有一天,向徒众道:‘你们各把所知,说给我听听,我要瞧瞧你们的造诣。’徒弟于是各把自己心得告知大师,大师道:‘某得吾皮,某得吾肉,某得吾骨,只有慧可,独得吾髓。’当时众人以为达摩大师的话,不过是譬说入道浅深罢了,哪里知道都是实有所指呢?到后来九年功毕示化,葬在熊耳山脚,乃携只履西归,后来面壁处碑砌坏于风雨,寺僧督众修葺,得着一个铁匣,并无封锁,只有一条合缝,不知怎么百计不能开启。又一僧悟出必是胶漆所封固,于是烘之以火,匣果然就开了。见里面灌的都是蜡,中有秘书两册,一册是《洗髓经》,一册是《易筋经》,才知大师说的得皮、得骨、得肉、得髓,都是指此。《洗髓经》慧可师收去,《易筋经》留在少林,作为镇山之宝。但是经上的字,都是天竺文,少林僧也不能够尽解,也有译得十之二三或四五的,不免各逞己意推演,竟成旁门,落于技艺,失了修真的正旨。”
鄂王道:“现在少林僧以拳技闻名天下,想来就是得此经之一斑了。”阿难摩谛道:“可不是呢。后来众中一僧,志识超绝,想到达摩大师既留圣经,宁为小道,寺中无人能译,世上岂无能译之人?于是,怀经远访,遍历名山,在四川峨眉山遇着西竺僧般刺密谛,出经共读。密谛言佛语渊奥,经不可译。此僧言通凡达圣,经义可译。秘谛感其意,为一一指示,详译其义,留僧于山,提携进修,一百日而凝固,二百日而充周,三百日而畅达,修成了金刚不坏真身,就此化游净域,不知所之。后来徐洪客在海上遇着此僧,得其密谛,徐洪客授予虬髯客张仲坚,张仲坚授予药师李靖,李靖不能出世,化游净域,只不过帮助唐太宗东征西讨,打成了唐家三百年天下。现在你我遇着,也是有缘,我把此经授给你,你拿回去,细心揣摩,休轻视了。”
鄂王拜谢,收了书,问道:“你老人家就一个儿在此么?”
阿难摩谛点点头,鄂王道:“那么一日三餐,都要自己干办,也太劳碌了。明日起,弟子来帮助你老人家。”
阿难摩啼笑道:“很可不必,我不食烟火已久。”
鄂王大惊失声道:“师父是异人,岳飞幸遇,真是有缘。”
当下辞别回家,取出秘书,细心研读,按图练习,有不懂的地方就到草庵请益。练有一年光景,觉着两足足尖,两手指端,都有一股热气,腾腾欲出。胸背胁腹,也都现有一种异样,总之体魄大异从前。练到了二年,返刚为柔,依然温文尔雅了。练到了三年,探手能拈翔燕,志其左右足爪之尖,十不失一,腾身取游空之蜻蜓,翅足无损,手不畏刀斧,视寻常锋利,如枯朽物,再弄刀枪器杖时,疾于飙轮闪电,满场猎猎生风。
阿难摩谛大喜道:“岳生,汝功已成,可随余入山修道去。”
鄂王慨然道:“现值国家多故,金人南侵,峻隘雄关,委手于敌,中国无人久矣。飞蒙师父教诲,体魄已异凡庸,自当勠力王室,稍尽臣子之分。”
阿难摩谛道:“这是大数,汝一人之力何能与天数相抗?从前汉室之衰,诸葛竭尽智能,想把乾坤扭转,究竟有何补益?像汝这么的人,实是旷世稀逢的,我把秘籍授汝,实望汝光大我法门,不料汝依旧志在人间勋业。”
鄂王道:“富贵功名,弟子倒也不在心上,只是做了大宋人民,眼看神州陆沉,心终有所未忍。”
阿难摩谛叹了一口气,也就不说什么。
不多几时,京师残破、二帝蒙尘的警信传到,鄂王投袂而起,到草庵来拜辞师父。阿难摩谛道:“汝既愿替国家出力,我也不能阻止,但望你急流勇退,十五年后,我来迎汝,慎勿忘记,至嘱至嘱!”
鄂王应诺,就往真定投军,累立显功,由列校起官至元帅。高宗赐鄂王手札道:“设施之方,一以委卿,朕不遥度。”鄂王乃遣部将牛皋、王贵、杨再兴等经略西京、汝郑、颍昌、陈曹、光蔡诸郡,又命梁兴渡河纠合忠义社,取河东北州县,又遣兵东援刘锜西援郭浩,自率精锐,长驱以图中原。屡战屡捷,金人大震。郾城之战,大破拐子马一万五千,杀得金将兀术大败而逃,直追至朱仙镇,时乃宋高宗绍兴十年秋七月也。这时光,鄂王的部将宏毅将军牛皋,表字鹤九的,驻军在颍昌。忽见一个游僧,赤脚草鞋,披着红袈裟大踏步闯入行营来,指名要见牛将军。军士报知牛皋,牛皋出见,见那和尚状貌奇古,手持一函,问他来营何事。
和尚道:“衲有书信一封,上烦将军转交与岳元帅。”
牛皋道:“大和尚与我们元帅有旧么?”
和尚道:“衲与元帅的交情只有元帅知道,将军知道元帅有神力么?”
牛皋道:“不很仔细,但见我们元帅能挽三百石神弓,私心以为非人所及耳。”
和尚道:“将军瞧元帅神力是天生成的么?”
牛皋道:“敢怕是天生成功的。”
和尚道:“哪里天生有这么的呢?那是我教给他的呢,元帅少时尝从学于余,神力功成,余嘱其相随入道,他的志在人间勋业,不肯听从。现在名虽成,志难竟,天也命也,今将及矣。所以我特地给他一封信,接阅我信,或能反省获免呢。”
牛皋听了不胜悚异,询问名号,和尚笑而不答。问大师今将何往,和尚道:“我将西游访达摩。”言毕,飘然而去。
牛皋把僧函呈于鄂王,鄂王泣下道:“吾师神僧也,不吾待,吾其已矣。”
因取出秘书一册,付与牛皋道:“好好收藏着,择人而授,勿使进道法门中绝而负神僧也。”牛皋应诺。
此时鄂王的军势十分厉害,两河豪杰李通等都率众来降。从此金人的动息、山川的险要,鄂王全都洞悉。中原各路英雄都派使来营,约期兴兵,与官军相应,扯的都是岳家军旗号,父老百姓牵牛送饷的不绝于路。自燕以南,金人号令不行,金将兀术欲整军抵抗,颁出军令,河北数千里竟没一个应令的,叹道:“自从我朝起兵北方以来,不曾有过今儿的挫衅。”
金将乌凌噶思谋素来骁勇桀黠,到这会子,也不能制其下,只得论道:“别轻动,待岳家军来即降。”
金将王镇、崔庆、李凯、崔虎、华旺都率所部先后来降。龙虎大王的心腹将噶克察等也密受鄂王旗榜,自其国来降。此外金将自拔内附的不可胜记。鄂王得意之极,向部下道:“直抵黄龙府,与诸君痛饮耳。”
方拟指日渡河,一日之间,接着班师之诏,金字牌一十二道。鄂王乃愤然泣下,东面再拜道:“十年之力,废于一旦。”于是引兵而回。不多几时,鄂王为奸人所构,冤成三字狱,成了千古忠臣第一。
宏毅将军牛皋,心伤鄂王,冤愤莫申,视功名如粪土,不复有人间之想。因念鄂王之嘱,不忍负,又恨自己是个武人,没甚巨识,不知世界上谁是可授的。择人既难,妄传无益,遂把这一册秘书,固藏在嵩山石壁中,听凭有缘之人自己找得,却在秘书卷首作了一篇序文,叙明缘由。这一部到底是什么书,就是《伏气图说易筋经义》。<!--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