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清朝康熙初年,因天下才定,人心犹未全服,东南边省特派藩王率兵镇守。那时一总派出三位藩王,平南王尚可喜镇守在广东,靖南王耿继茂镇守在福建,平西王吴三桂镇守在云南。
那三位藩王之中,平西王吴三桂兵马最强,功劳也最大,藩属共有五十三佐领,绿旗兵一万二千,丁口数万。此外更有左右都统、前后左右援剿四镇,雄兵百万,猛将千员,真是国家屏障,西南重镇。平西王又把五华山永历帝旧宫,改作为藩府,括沐国公旧庄七百顷改作了藩庄,贵极人臣,富堪敌国。平西王的侧福晋陈圆圆,绝艳惊才,原是天下美人第一,平西王特替她在城北商山前面,建造一座梳妆台。这平西王在云南地方,富贵繁华,威权势焰,都可称当世无两。
这日,暮春天气,平西王携带藩眷,游览太极峰,心腹藩将吴国贵、吴应麒都各骑马护从。登峰造极,到了上面,平西王立马峰巅,顾盼自喜,扬鞭道:“我吴三桂到今日才不负大丈夫平生也!”
左右都称万岁,侧福晋陈圆圆道:“王爷英雄盖世,妾请歌大风之章,为王爷寿。”
平西王喜道:“美人真是我的知己,山顶风狂,仔细着了凉,咱们帐内坐吧。”
于是平西王与侧福晋都入了皮帐,藩下各将都在帐外站立。平西王一时高兴,传令排宴。藩府出游,锅灶酒菜都是随营携带的,一声令下,酒菜现成,海错山珍,咄嗟立致。平西王喝着酒,陈圆圆慢声缓歌。
听到中间,平西王忽地拍案道:“可惜,可惜。”
陈圆圆停了歌,问道:“王爷,我歌得有不合拍么?”
平西王道:“你的歌清扬婉转,如何还有批评?”
陈圆圆道:“那么王爷怎么又说可惜呢?”
平西王道:“可惜没有携带琵琶的,不然请你手弹一曲,还要有兴呢。”
陈圆圆道:“那也不值什么,叫人去取了来就是。”
平西王道:“此去离城三十里,路有多么远,此种弹唱的事情,不过是一时兴致,谁愿意久驻在这里,我的千里马偏偏又不在这里。”
道言未了,忽见一个虬髯汉子当筵站立,拱手道:“王爷要取琵琶,老汉不才,情愿替王爷走一趟,请赐下记号,立刻去取,保在半个时辰里取到琵琶,倘有虚言,甘按军法。”
平西王猛吃一惊,仔细打量那人,碧眼虬髯,身量高大,状貌魁梧,端的是一个好汉。
平西王道:“我竟不曾留意,你在我府中当什么职司?”
虬髯汉道:“老汉蒙恩新补护卫,王爷贵人事忙,自然不及留意。”
平西王道:“侧福晋那只琵琶,是翠玉雕成的,珍贵无比,藏在藩宫,你能够取来么?”
虬髯汉道:“我能够取得。”平西王道:“给你一道谕,着你立刻去取来。”
当下随营女记室缮好藩谕,用了印。虬髯汉接了,才待起行,陈圆圆道:“王爷赏他一杯热酒,宠宠他的行。”
平西王就亲自执壶,斟了满满一杯热酒,虬髯汉笑道:“谢王爷恩赏,待老汉取到了琵琶,再领这杯酒。”说着唰只一闪,早不见了影踪。
陈圆圆惊道:“这个人竟是个飞客,王爷有了这么的人做护卫,藩府中晚间是万无一失的了。”
平西王道:“惭愧得很,我竟不曾赏识他,倘不是这回取琵琶,一显男儿好身手,不埋没了他一辈子么?”
此时帐外站立各将,瞧见护衙中出了一个飞行绝迹的人,都各纷纷议论,平西王在帐中,把酒听歌,陈圆圆侍坐着,慢声挽歌。一曲未终,忽闻有声飒然,宛如梧桐叶落,陡见当筵站立一人,手中捧着一物。平西王瞧时,站立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方才差去的虬髯汉,双手捧着个锦囊,两个红穗子还不住地甩**。
陈圆圆喜道:“果然是我的碧玉琵琶。”接过琵琶,瞧那杯酒时,却还温温的,没有凉透。虬髯汉谢过了,接那杯酒一饮而尽。
平西王这日回府,翻阅护卫职名簿,才知虬髯汉姓沈,名年大,四川人氏,从此把他另眼看待。
平西王的儿子在京做额驸,自从得了沈年大,就叫额驸刺探朝政,用年大飞递消息,事无巨细,瞬息皆知。
到康熙十二年三月,年大送来一信,这一个信却非常紧要。平西王立命召集藩下文武,大开藩府会议。一时文武齐集,平西王道:“尚平南奏请归老辽东,留儿子尚之信镇守广东,皇上交部臣议奏,部臣奏称:‘藩王无归老成例,请下旨尽撤藩兵回籍。’皇上已经准奏,降旨与平南王了,这不是平南王一藩之事,关系着大局。咱们四藩,自从定南王孔有德阖门尽忠而后,只剩得平南、靖南和本藩三家藩王了。咱们三家荣则俱荣,辱则俱辱,休戚相关,苦乐相共,这会子朝廷撤了平南,牵一发动全身。靖南与本藩也断不能安然无事,你们想想可有甚好法子?”
众人都道:“王爷功高望重,无论如何,朝廷绝不敢轻动,尚平南因为被他儿子所制,才自请归老辽东,若不是他自己奏请,朝廷也绝不会撤他的。”
有几个文官想出了一个试探的法子,索性上本奏请撤兵,瞧朝廷如何应付。平西王大为赞赏,立刻依计而行,却仍命沈年大飞行探信。
云南与北京相离虽然遥远,沈虬髯飞行迅捷,竟能朝发夕至。
一日报称皇上已把平西王奏本交与廷臣会议,廷臣都言:“滇黔苗蛮反侧,撤了藩必须调八旗兵前往驻防,钱也不省,一动不如一静,还是不撤的好。”只有户部尚书米思翰、兵部尚书明珠、刑部尚书莫洛力请撤藩。皇上已把主留、主撤两议交与议政王贝勒大臣复议了。隔了几日,沈年大又报王大臣复奏,仍旧主张不一。
平西王道:“照我这点子功劳,朝廷必当温旨慰留,如明朝沐英世守云南故事。”
不意隔不到十日,沈年大报来警信,说朝旨已下,恩准撤藩。平西王大惊,即与心腹文武密谋抵御之策,议决发兵谋反,即于十一月二十一日祭旗起事,蓄发易服,马步三军,文武百官,全都汉装。平西王自称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以明年为周元年。那吴大元帅立下将令,派沈年大飞行进京,行刺皇帝,限他三日里头,要把康熙的脑袋交来验看,如违未便。沈年大接了军令,立刻动身,排云驭气,飞行如电。
这日经过五台山,忽见紫气冲霄,祥云四罩,心下奇诧,赶忙住了飞行术,降身下地,见是一座很大的大寺。
正在瞧看,只见山门口一个小沙弥向自己招手道:“居士不是从西南方来的么?”
沈年大暗吃一惊,不觉问道:“然也,你如何知道我?”
小沙弥道:“我们师父神于卜课,知道今日今时,在本山本寺有一个从空中飞行的,就是从西南方来的,叫小僧候在此间,问明了务要把居士请进寺去,跟他会面。我们师父说有几句要言面告。”
沈年大听了大为惊诧,当下跟了那小沙弥,入了寺门,抹角转弯直到禅院深处,才见一个异僧。
那和尚生得广颡长颐,龙颜凤目,罗汉似的一尊,趺坐在蒲团上面。小沙弥上去回过,那和尚只叫:“请进来吧。”
年大上前施礼,那和尚只在蒲团上合十答礼。年大道:“大师见招,不知有何话讲?”
那和尚道:“居士气色不善,杀身之祸即在目前,还不知道么?”
沈年大惊问:“吾师神见,尚望指引迷途,不知还有解救的法子么?”
和尚道:“解救的法子不在老衲,却在居士自己。”
年大道:“弟子愚昧,总要求大师指示。”
和尚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只要疾速回头,还不晚呢。”
沈年大问:“如何回头法?”
和尚道:“只要居士肯少管闲事,就能安然过去。”
沈年大问:“不知哪一种事情是闲事?”
和尚道:“事不干己,都是闲事。”
沈年大一想:“罢咧,我现在进京行刺,正是很闲的闲事,听这和尚能有这么的前知,必是一位圣僧,我从前遇着异人,练成这飞行奇术,也很非容易,现在为吴大元帅送掉性命,死得很无名,很犯不着。吴大元帅他受过清朝封号,究竟定了君臣之分,此回造反,究竟是师出无名。兵势虽强,名分终逆,将来胜负就在不可知之数了。我又何必属身其间,自取祸辱。”
于是幡然悔悟,就在五台山披剃为僧。沈年大遇见的那僧,据说就是康熙的生身老父顺治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