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达摩祖师自梁适魏,在嵩山少林寺面壁九年,功成示化,葬在熊耳山脚,携双履西归。达摩祖师当日,因见寺僧精神萎靡,有碍真修,特传下锻炼身体秘诀,共有龙虎豹鹤蛇五拳。龙拳是练神,虎拳是练骨,豹拳是练力,蛇拳是练气,鹤拳是练精。自从祖师爷示化之后,继绳的人高低不一,精粗各殊,遂致渐传渐弱,不免愈弄愈错。
传到清朝雍正年间,少林宗法却分了三派,洪家为刚派,孔家为柔派,俞家为刚柔适中派,其实刚派乃虎拳之遗意,柔派是蛇拳之余风,适中派不过得着鹤拳之一鳞一爪。但是传久失真,在当时这三家拳技已经都很自负。
你道我这一番话从何说起?原来安徽凤阳府宿州地方有一个拳师,姓张,名叫兴德,是个俞派少林专家,善使两柄柳叶钢刀,有神出鬼没之能,所以江湖都称他为“双刀张”。张兴德四十岁上才得了一子,取名叫福儿,那孩子天性淳厚,孩提时光就知道孝顺父母,因此张兴德夫妇爱之如珍宝。兴德家里设着个镖局,专替客商保镖,因此张兴德三个字,江湖上颇颇有名。
宿州城中有一日大火,楼梯焚断,楼上还有母女二人,哭喊着救命。众人见了白着急,没法可想,张兴德奋身扑上,从火焰丛中抢出来,一手挟母,一手挟女,跳下地,火焰燎及须发,他竟全然不顾。八公山多狼,过路客商不结伴不敢走,张兴德挟刃而往,三日工夫杀掉九狼,行旅就平安。凤阳府五县两州的子弟,慕他拳技,都来从学。兴德虽然诲人不倦,但是几手看家拳终不肯轻易传人。
一日兴德派徒弟邓锦章到许州去干一件什么事,不意邓锦章事毕回来,却同了一个少年来,说是途中结识的,姓汤名隆,河南人氏,为忻慕师傅绝技,愿来从学。
兴德把那人直上直下打量了一会子,笑道:“老夫也不过仗着虚名混一口饭吃,谁有真实本领呢?汤兄千里远来,恐怕有负你的来意,我看还是另请高明的好。”
邓锦章替他再三婉求,张兴德碍不过情面,才答应了。汤隆大喜,立刻备上贽仪香烛,参谒师父师母,又与众同学一一相见。
张门徒众足有二十多人,论到就学之勤,事师之敬,跟同学们的和气,就要推这汤隆为第一,偏偏兴德待他很是落寞。汤隆毫不在意,还时时拿酒食来孝敬师父,并分馈各同学。师父偏偏是待理不理,不过间一授之而已。邓锦章很是不平,常借事探问师父,为甚疏远汤隆,师父终不肯说。偏这汤隆于各种拳艺,进步非常迅速,屡次请益,张兴德颇难对付。汤隆待到邓锦章却非常要好,见锦章技有未到之处,从旁指点,总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锦章因此十分感激。一夕,汤隆与锦章谈论技击,汤隆道:“闻得俞派以罗汉拳为最精,是不是?”
邓锦章道:“怎么不是,咱们师父最精的就是罗汉拳。”
汤隆道:“此技第八解第十一手,作何形式?烦你代为探问,我于这一解,颇为疑虑,师父尊严,又不敢擅问。”
邓锦章道:“这是很易的事,我就去问师父是了。”说着起身就走。
汤隆拖住道:“快休如此,师父多疑,你这么询问,定遭根究,必不会告诉你。后天是师父生日,咱们醵金为寿,俟他老人家饮酒微酣时,你就有意无意地问他,只说外间人议论,这一解失传已久,现在没有会的人,此语确否?师父倘然见告,必须留心静听,不必多问,起他的疑心,你听到了,就转告我知道。”邓锦章应诺。
到了这日,众门生醵金为寿,张兴德异常高兴,喝了八九壶的酒,邓锦章乘间询问,兴德时已半醉,不觉侈口回答。锦章告知汤隆,汤隆喜极,再三称谢。
次日晨起,汤隆忽失所在,众门生告知师父,张兴德顿足道:“果然我所疑不错,你们快瞧瞧,马棚里我那一头骡在不在,要紧要紧!”
原来张兴德有一头健骡,日行五百里,是关外一个商人赠的。当下邓锦章奔到马棚一瞧,哪里有骡的影子。回报张兴德,张兴德道:“锦章,你昨晚为什么替强盗做侦探?”
邓锦章道:“徒弟实不知情,求师父恕罪。”
张兴德道:“不知情也还罢了。他进来时光,我心里就疑惑,因欲徐观其变,没有说破他,不意被鼠辈先觉,此人必被孔家手法所困,知道此技只有俞家能够破掉,必是学得没有完全,所以辗转窃取。这一节情犹可原,偷我的骡,明明心怀不良,有意相陷了。幸喜这一着我早已料到,锦章,你快到州衙去报案。”
众门生都言骡子走得快,怕州里捕役追不及呢。
张兴德道:“不必多讲,快去快去,迟了怕有祸。”
于是邓锦章立往州衙进状,过了两天,没有消息,张兴德又亲自诣官请为追比。衙门中人都笑张镖师开着镖局,家里遇盗,还不瞒着人,大张晓谕地闹出来。
不意隔上一个多月,本州州衙忽接着一角缉捕公文,是河南归德显来的,内称:“有贵官南归,遇盗被戕,贵重物品尽被劫掉,该盗遗有一骡,烙有字样。知系贵地张某之物,望速将张某捕拿,归案询办,实为公便等语。”
州官检查张兴德控追状纸,移知归德,才得没事。张兴德闻知此事,立即具金入署,请赎原骡。一面遣散门徒,告别乡里,愤然道:“我在江湖上闯走了二十多年,从不曾失手过,不意今回败在鼠辈手里,我此去跨骡寻仇,不管山南海北,地远天高,找不着这小子,誓不回来。”妻子牵衣哭阻,哪里阻拦得住。一日,骡子解到,张兴德便跨着去了。兴德在江湖上交游极广,这回跨骡寻仇,逢人打听,侦探了一年多,才探知汤隆的真姓名,是嵩山大盗毕五。兴德便找到嵩山,访求他的巢穴。访来访去,都访不着,到后来打听山中樵夫,才知本来原有一所小小庄院,春间已经自己毁掉,人不知哪里去了。兴德愈益愤怒,于是隐姓埋名,混迹在屠沽里头,遍历城镇,虽然找寻未着,寻仇之念益加坚。且暂按下。
却说兴德的儿子福儿,性极孝顺,他老子出门时光,通只十一岁,就哭着要出外找父。他母亲不许,严行管束,寒来暑往,一年又是一年,福儿到十四岁那一年,忽从学堂中逃去,留信一封,禀告他母亲,言明出外找寻父亲,不遇着,不回家。他母亲大惊,派人四出寻访,哪里找得着。他母亲急得死去活来,邻人都来劝慰,言福儿虽然年幼,已曾得几路家传拳技,并且江湖上英雄都与镖师有交情,只要说出镖师大名,就可得人提携,断然不会遭难。他妈听了,心就少安,怎奈年年岁岁,父子两人消息杳然。岁月既久,乡里中也几乎忘记掉这件事情了。
忽一日,突有晶顶武弁带了四个兵,跨着高头大马,闯入村来,那武弁跳下马,即把马鞭遍叩门户,问:“张家在哪里?张家在哪里?”
邻人开门问何事,那武弁道:“张大人已荣任海州参将,我奉张大人命,送家报到来,并迎接太夫人到任,老大人早已迎养在任了。”才知福儿已做到三品大员。
原来张福儿出门访父,离乡背井,戴月披星,但是一到外府他州,坐要坐的钱,站要站的钱,亏得家学渊源,于俞派拳技已得着大概,一路卖技糊口,访寻父亲。江湖上英雄半与镖师认识,见了福儿,一来怜他孝勇,二来念及上辈交谊,倒都肯资助他,照拂他,因此路上倒并不受困。这张福儿南及闽粤,东至辽阳,北走京师,往返万里,不意跟他老子总走了个错路,没有碰见。到了这里,听说在那里;赶到那里,又说向彼方去了。从十四岁上出门,首尾已历五年,意志坚决,还如初出门时一般的孝勇。
这一年,从甘肃宁夏赶到西安,就在西安市上设场卖技,才聚拢人,就听哗说:“镇台大人来了。”
接着马步军一队队过来,福儿急忙收场,不意已被马上那位镇台大人瞧见,派弁前来询问:“你那卖技的孩子,不是宿州人姓张么?”
福儿回称是的。那镇台道:“我爱你的小小年纪有此技艺,真是可造之才,可惜你此中还有许多缺陷,随我衙中去,我当一一指示于你。”
福儿跟随镇台到衙门,镇台询问家世,福儿说了姓名籍贯,并言父亲开设镖局,专替官商保镖,为了寻仇离家,久无音信,自己卖技访父,也已五年有余。镇台道:“十几岁了?”
福儿回:“十八岁了。”
镇台道:“且在我这里住上十天半月,我要指点你拳技。”
当下把张福儿留下,教他逐套演习,一一指点其谬误,反复详解,很是热心。张福儿住了三天,便辞着要去,说我离家出外,原为寻访父亲,不能久住。
镇台道:“我知道尊大人不久就要来此,你安心住下,总可以父子团圆。”福儿只得住下。
过了两天,镇台叫标下守备告知福儿,言镇台有位小姐,愿许配福儿为妻。
福儿不肯答应,回言:“镇台厚爱,可惜我没福,我出来为的是什么?婚姻大事,须当禀明父母,现在父亲还没有遇着。”
守备道:“镇台意思,尊大人果然就在此间,但总要你应允了这门子亲,结过了婚,才肯引你相见,不然就走遍天涯,怕也未必碰得见。”
张福儿没法,只得允下。于是,镇台立即择日为女儿完姻,镇台小姐也会武艺,与福儿很是相爱。
一日,镇台出令:“明日黎明,本镇亲至校场大阅。”
到这夜四鼓,唤张福儿到公事房,向他道:“今日,你可穿了我的盔甲,骑了我的马,代我到校场阅操。”
福儿应诺,顿时顶盔着甲,穿扮起来,猛一瞧时,宛然是一位镇台。
那镇台又给他一个锦囊道:“途中倘有人来劫,瞧见了你,必然惊去,你急把锦囊授他,切不要忘,若遗忘了,父子便不能相见了。”
张福儿接了锦囊,跨马出衙,马前两个很大的棚灯,标着镇台官衔。亲兵十二名簇拥着掌号出发,将近校场,忽闻风声飒然,晓雾中一个黑影,宛似一双大雕,搏空扑向马前来。众亲兵齐声发喊,张福儿已从马上跌下,见抓己的人,放了手,欲转身腾去,急喊道:“且慢且慢,我为镇台送信的。”
那人接拆锦囊,从晨光熹微中瞧视,正在踌躇,跟随的人齐声喊道:“张姑爷,不认得你父亲么?”福儿顿时醒悟,急抱了那人痛哭。
那人被福儿抱住,摆脱不得,忽见镇台从亲兵中驱出,伏地请罪道:“师父,你老人家万勿见恼,徒弟毕五自知诳师之罪,万祈宽恕。”
原来大雕似的黑影,不是别个,正是那埋名隐姓跨骡寻仇的宿州镖师张兴德,跪地的镇台,正是化名汤隆、偷学罗汉拳、盗骡逃走的毕五。
毕五学会了罗汉拳,盗骡出走,在归德地方作下了一头血案,恰值年大将军延揽英雄,搜罗豪杰,毕五就投在大将军帐下,出征青海罗卜藏丹津。立下了汗马功劳,荣升到个总兵之职。闻知镖师跨骡寻仇,想不出个解救的法子,恰好福儿万里寻亲,找到西安,心想:“这点子年纪,就这么大孝,万里寻亲,古今来能有几个?这种女婿不选,还选谁?冤家宜解不宜结,结了这门子亲,就解了两家的冤。”于是把福儿招入衙中,做了娇客。<!--PAGE 4-->当下张兴德见毕五如此,没法奈何,双手扶起毕五道:“老弟你的智谋竟是个诸葛亮,我老匹夫竟屡次中你的计,事已如此,还讲什么呢。”
于是毕五委了个中营代己大阅,自己陪着张兴德父子回衙,置酒款待。一面命女儿出堂叩见。张兴德父子团聚,又得了个美淑媳妇,不禁喜出望外。毕五待到张兴德,非常恭敬,非常诚挚,又以从前所学,尤有未至,密求请益。兴德揪髯道:“老夫十年来两败于君,君智谋出众,这区区小技,还不肯轻弃,岂欲独擅人间双绝么?”于是悉心指点,毕镇台尽得俞派之学。
镇台把张福儿补了个千总,恰值回部叛乱,镇台就派张兴德父子率众往讨,乱平之后,镇台把战功尽归在福儿一个身上,得授为海州参将。父子两人走马到任,就派人回宿州接眷。
这一头天外飞来的喜事,村人都引以为荣。偏偏镖师父子都以服官为苦,反不及做百姓的活泼。所以只作得二年参将,就告病回来了。但是张孝子万里寻亲,就成了宿州的千古佳话。<!--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