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清朝雍正年间,山东东昌府茌平县二十八棵红柳树邓家庄,有一位老英雄姓邓,名振彪,排行第九,人家都称他作邓九公。这邓九公长拳短套,马上马下,本领都很来的。邓姓原是个富户,到九公手里,设了个镖局,专替官商保镖,闯走江湖,单身出马,整整地走了六十多年,不曾失过一回事。
雍正三年三月十二日,是邓九公九十岁生辰,九公就定于这日摘鞍下马,永不替人保镖。先期发出请柬,遍请宾客,各路客商都特送彩礼来,给他庆功,又大众醵金,替他上了个匾额,题着“名震江湖”四个字。邓九公雇了一班戏,就在家里肆筵设席,大宴宾客,宾主酬酢。
正在欢乐当儿,忽庄客入报外面来了一个人,口称前来送礼贺喜,问他姓名,只不肯说。邓九公叫请,一时请进,只见那人身穿青绉绸夹袄,叙披件喀喇褂,歪戴顶乐亭帽儿,脚穿千针帮跳鞋,背着蓝布缠的一件东西,估量去是件兵器,后面一个伙计,跟着手托一个红漆小盒儿。那人走上厅,一拱手只说“请了”两个字,就站着不动。
邓九公问他:“足下何来?”
那人道:“姓邓的你休装聋作哑,假作糊涂,我叫海马周三,你我牤牛山曾有一鞭的交情,今日听得你摘鞍下马,贺喜庆功,特来会你。”
邓九公方才想起五年前,在牤牛山遇见镖友金振声的货,被周三抢去,路见不平,赶往相助,把他打了一鞭,夺回镖货,现在他必然来此寻仇。遂道:“朋友你错怪了我了,这同行彼此相救,是我们一个行规,况这事云过天空,今日既承下愿,现成儿的酒席,咱们喝酒,你我借着这杯酒作个相与,你道如何?”
众宾客也都起身相劝,周三道:“不必让茶让酒,自从你我牤牛山一别,我埋头等你,终要和你狭路相逢,见个高下,你既摘鞍下马,我若暗地里等你,也算不得好汉,今日到此,当着在座的众位,请他们做个证明,要跟你借一万或是八千的盘缠,补还我牤牛山那桩买卖,你倘若不肯,我这盒儿里,装着胭脂香粉、通帅花儿,只要你打扮好了,就在这台上扭个周遭儿我瞧瞧,我尘土不沾,拍腿就走。”说罢,把个盒儿揭开,放在当中桌上。
邓九公捺住了火,掀髯笑道:“我知道你要一百万八十万的,那可叫短了我了,一万两银子还备得起。”回头就叫人盘银子去。在座的宾客都起身苦苦相劝,邓九公道:“众位休得惊慌,我邓某虽不才,还分得出个清浊皂白,这事无论闹到怎样,场中绝不相累。”
霎时银子搬讫,都堆在当院一张八仙桌儿上。邓九公道:“朋友,白银一万两在此,只是我邓九公的银子是凭气血筋骨挣来的,你这么轻轻松松,只怕拿不了去。这里是我的舍下,自古主不欺宾,你我两家说明,都不许人帮,就在这当场儿见个强弱,你打倒了我,立刻搬了银子去,哪怕我身带重伤,一定抹了脂粉,带了花朵,凑这个趣儿;万一我的兵器没眼睛,一时伤犯了你,可也难逃公论。”说着便甩了衣裳,取出那保镖的虎尾竹节钢鞭来,周三也脱去马褂,抖开蓝布缠的那兵器,也是一条钢鞭。两位英雄,一双豪杰,邓九公是一张肉红脸,满腮银丝须,剑眉星眼,高鼻子,大耳朵,六尺来长身子,那须直遮到肚腹上。周三是浓眉大眼,黑脸短须,一个五短身材。
两人亮了兵器,交起手来,鞭来鞭去,难解难分,分成两股寒风,聚作一团杀气,两条钢鞭打了个风雨不透。台上的戏也停了,做戏的戏子,看戏的宾客,数百双眼睛齐注在两位英雄身上。
正在这当儿,只见正东人群里闪出一个人来,手使一把倭刀,把两人的钢鞭用刀背儿往两下里一挑,说:“你两位住手,听我有句公道话讲。”
邓、周两人各个收回兵器,跳出圈子一瞧,只见那人身穿素妆,戴着孝发髻,生得两条春山含翠的柳叶眉,一双秋水无尘的杏子眼,鼻如悬胆,唇似丹朱,莲步生波,桃腮带靥,是个绝色年轻女子,手执着倭刀,斜捺张弹弓。
邓、周两人才待答话,忽然正西方向哧地飞过一支镖来,正奔了那女子胸前。女子一闪身,那镖就打了个空。接着第二支镖打来,女子并不躲闪,只一蹭身,伸手向上一绰,早把那支绰在手中。不意第三支镖,电一般飞来,女子立把手中的镖还飞出去,“叮”,打个正着。镖打镖,火星乱迸,两支镖双双落地。那四面看的人,像海潮一般喝了个连环大彩。
女子道:“你二位今日这场斗,我也不问你们是非短长,只是一个靠着家门口儿,一个仗着暗器,便就赢了,也被天下英雄耻笑。这耻笑不耻笑,也与我无干,只是要我问问,怎么输了的,便该擦脂抹粉戴花朵,难道这脂粉花朵里头,便不许有个英雄不成!如今你两个且慢动手,这一桌银子算我,你两个哪个出头和我试斗一斗,且看谁输谁赢,哪个带花儿擦脂抹粉。”
邓九公还未答话,周三趁他冷不防,嗖地就是一鞭,女子也不举刀相迎,只把身子顺着来势,翻过腕子,从鞭底下用刀刃往上一磕唰,早把周三的鞭,削作两段。众人又齐声喝了声彩。
就这喝彩声中,夹着一片喊声,只见人丛中扑扑跳出二三十条梢长大汉来,那女子腾起一腿,把周三踢得趴在地下,赶上一步,一脚踏住了脊梁,用刀指着那群伙盗道:“你们哪个上前,我就先宰了你这匹海马,做个榜样。”
那班原是周三预先布置埋伏的,现在见这个势派,唬得多不敢上来,倒退下去。
女子向那班人道:“就请你众人偏劳些,把那红漆盒儿捧过来,给你们这位大王戴上花儿,抹上脂粉,好让他上台扭给大家看。”
周三叫道:“众兄弟休得上前,这位女英雄也且莫动手,我海马周三也做了半生好汉,此时我不悔来得错,我悔我看轻了天下英雄。今日出丑当场,我也无颜再生人世,便是死在你这等一位英雄刀下,也死得值,就请斫了头去,不必多言。”那班伙盗急忙丢了兵器,跪倒哀求,都道:“这事本是我家头领不知进退,冒犯尊威,还求贵手高抬,给他留些体面,我等自当重报。”
女子冷笑一声道:“你们这班人也晓得体面么?假如方才这九十岁的老头儿被你们一鞭打倒在地,他的体面安在?假如方才若不亏你姑娘有接镖的本领,着你一镖,我的体面安在?”
众人只是磕头认罪,女子也不睬,一脚踏定周三,一手擎着倭刀,换出一副笑盈盈的脸儿,向在场大众道:“你们众位在此,休猜我和这邓九公是亲是故,前来帮他,我是个远方路过的人,和他水米无交,我生平惯打无礼硬汉,今日撞着这场是非,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并非图这几两银子。”
说到这里,回头向那班盗伙道:“我本待一刀了却这厮性命,既是你众人代他苦苦哀求,权且寄下这颗脑袋,只要依我三件事。一,要你们当着在场的大众,给这主人赔礼,此后无论哪里,见了不准错敬;二,这二十八棵红柳树,邓家庄周围百里以内,不准你们前来骚扰;三,你们认一认我这把倭刀、这张弹弓,此后这两桩东西一到,无论何时何地何人,都要照我的话行事。这三件事件件依得,便饶他天字第一号这场羞辱。”
众人还未开口,海马周三早在地下喊道:“只要免得戴花擦脂抹粉,都依都依,再无翻悔。”众人也齐声答应。女子才一抬腿,放起周三。
周三同了伙盗,走到邓九公跟前,齐称“邓九爷”,磕下头去。邓九公忙扶起周三道:“周朋友,从来说胜败兵家常事,今日这桩事,自此一字休提,现成的戏酒,就请你们老弟兄们在此开怀痛饮,你们作一个不打不成相与的交情,好不好?”
周三道:“既承抬爱,我们就在这位姑娘的面前,敬你老人家起。”
邓九公叫人收过兵器银两,重开戏筵,推让那女子首座,那女子道:“我十三妹今日理应在此看你们两家礼成,只是我孝服在身,不便宴会,再者男女不同席,就此失陪,再图后会。”说着,出门下阶,嗖的一声,托地跳上房去,顺着那房脊,迈步如飞,霎时间不见踪迹。
看官你道这十三妹是何等一尊神佛?原来这位姑娘姓何,闺名玉凤,她的老子,便在七省经略一等公抚远大将军年羹尧手下,当一个中军副将。年大将军听得何玉凤有恁般的人才本领,恰值第二个儿子断了弦,叫人前来作伐,要给儿子做填房。偏这何副将不肯仰攀,一口回绝了。大将军大怒,借一桩公事,参了何副将一本,参他刚愎任性,贻误军情。旨意下来,革职拿问,立刻下在牢里。何副将是个铁汉,不到几日,就此郁结而亡。玉凤殡殓了老子,寄柩在萧寺中,奉了母亲,远走高飞地避祸。闻得邓九公年高有德,就投奔了来,因庄上正有勾当,庄客们把她让在前街店房暂住。当下邓九公探明原委,就赶到店房,跟十三妹相见。见共是母女两人,她那母亲是个既聋且病的,看光景十分清苦。邓九公就要把那赌赛的万金相赠,十三妹分文不受,请她母女到家赡养,她再三推辞。不过说自远方避难而来,只为一家孤寡,到此人地生疏,只要给母女遮掩个门户,此外一无所求。
于是十三妹与邓九公认作了师徒,十三妹就在东冈青云山,结了几间茅屋,自己仗着那口倭刀、那张弓弹,自食其力,赡养老母。
一日,单人独骑,经过岔道口土山,只见土山上面有两个脚夫似的人坐在那里,鬼鬼祟祟地讲话,十三妹见了奇诧,隐身树林背后,静静地听。
只听一个道:“依我,这老人华忠病了,不在眼前,可是你我的时运来了。咱们这会子,拿了他这三吊钱,逛一会子回去,就说到了邓家庄,见着褚一官,他没空儿来,在家里等。咱们把那个文绉绉的雏儿,诳上那道儿,咱们可不往南奔二十八株柳树,往北奔黑风冈,赶到那里,大约天也就是时候了。等走到冈上头,把那小么儿诳下牲口,向这没底儿山涧里只一推,这二三千两银子行李,看就属了你我呢。”
一个道:“好敢是好,只是人家候在悦来店里,怕罪过么?”
十三妹知道褚一官是邓九公徒弟,既有二三千银子行李,不知何等一人,一抖缰,拍踢拍踢,径向悦来店来。
进了店门,才离鞍下骑,只见东配房里一个十八九岁的哥儿,跟自己正打个照面,那哥儿斯文一派,怯生生宛如是个女孩子。十三妹就在西配房开了个房间,叫跑堂的把驴拴在窗根底下,自己目不转睛地瞧着那对面房间,估量这哥儿就是岔道口两个脚夫算计的那人。正拟闯入房去,问一个青红皂白,偏偏那哥儿叫跑堂的要把墙根下那陷在泥里的石头碌碡拿进房去,跑堂的便叫了两个更夫,备了镢头杠子,正摩拳擦掌地闹着。
十三妹心中明白,知道哥儿错认自己作歹人,要这石头堵门防备的,便就抬身款步,走到墙边道:“弄这么一块小小石头,何至于闹得这等马仰人翻。”
说着,便挽了挽袖子,用两只手靠定了那石头,只一撼,往前一推,往后一摆,石头根脚四周的土儿,就拱了起来,转过身子,又一撼,就势轻轻一撂,把那块石碌碡就撂倒了,用右手推着一转,照着个关眼儿,伸进两个指头去钩住了只一提,笑问那哥儿道:“尊客这石头放在哪里?”
那哥儿羞得面红过耳,眼观鼻,鼻观心地应了一声:“有劳,就放在这屋里吧。”
十三妹手提石头,款动金莲,上台阶,掀帘进房,把石头放在南墙根儿底下,回转头来,气不喘,面不红,心不跳。<!--PAGE 4-->只见那哥儿讪讪的,才欲躲开,十三妹就靠桌儿那张椅子上坐下,开言道:“尊客请坐,我有话请教,请问上姓贵乡,你此来从上路来,自然是到下路去,是往哪方去?从何处来?看你既不是官员赴任,又不是买卖经商,更不是觅衣求食,究竟有什么要紧的勾当,怎生的伴当也不带一个,就这等孤身上路呢?”
请教那哥儿只说了个姓名,是个在旗的旗籍,名叫阿桂,此外左遮右掩,支吾而对,被十三妹剥蕉抽兰,一阵细驳,驳得他哇的一声哭了。
十三妹道:“奇了钟不打不响,说不说不明,你哭好了,我到底要问,你到底得说。”
阿桂到此,只得把父亲阿克敦,半生苦攻,才得了个榜下知县,因方正不阿,为上司所忌,参了一本,革职下在牢里,限期赔修黄河,自己从京中变产南下,图救父亲。偏偏老人家华忠病在半途,不能做伴,为此差驴夫去,叫褚一官来的话,尽情倾吐。
十三妹不听犹可,一听此话,顿时柳眉倒竖,杏眼圆睁,腮边烘两朵红云,面上现一团杀气,口角儿一动,鼻翅儿一扇,那副热泪在眼眶子里几乎直滚下来。
她便搭讪着,理了理了两鬓,用袖子把眼泪揩干,向阿桂道:“你原来是位公子,你如今是穷途末路,举目无亲,便是你请的那褚一官,我也晓得些消息,大约他绝不得来,你不必妄等,我既然出来得,这件事便在我身上,还你个人财无恙、父子团圆。我眼前还有些未了的小事,须得亲去走**,此时才不过午初时分,我早则三更,迟则五更必到。倘然不到,便等到明日,也不为迟。你须要步步留神,第一拿定主意,你那两个驴夫回来,无论他说褚一官怎样个回话,你总等见了我的面,再讲动身,要紧要紧!”说着叫店家拉过那驴儿骑上,说了声“公子保重”,一阵电卷星飞,霎时不见踪影。
此时店主人因十三妹举动非常,都来询门,阿桂据实回答,店主人道:“此女的行径,我虽开了数十年客店,饱经阅历,也难窥测她是何意思,总之是凶多吉少,避之为是。”
恰值两个驴夫回店,言褚一官没暇来此,请爷到他家去歇宿。店主人又极力撺掇,阿桂初次出门,未通世故,遂搬行李,上牲口,跟随驴夫出门,顺着大路,转了那条小路,直奔了岔道口的那座大土山来。上了山坡,驴夫才待下手,忽林中扑出一头猫头鸱,一翅正扇在驴儿眼睛上,驴吃了痛,只一掀,早把个驴夫掀下了地,脱了缰,飞一般跑下山去。那三头驴子跟着飞跑,直到一所古寺,才住了蹄,驴夫也恰赶到。
那寺名叫能仁古刹,半已惨败,一个化缘老和尚拦道:“天已晚将下来,本寺安寓过往行客,请歇一宵吧。”<!--PAGE 5-->阿桂回头见丛莽可怕,也就允了。驴夫上来拦阻,已是不及。
寺中又走出两个和尚,一个是瘦子,一个是秃子,把驮行李的骡子,拉进门去。阿桂入内,两个和尚卸行李往地下一放,觉得分量沉重,瘦和尚就向秃子丢了个眼色道:“告诉当家的一声,出来招呼客呀。”
秃子去不多时,就见走出一个胖大和尚来,生得浓眉大眼,赤红脸,糟鼻子,一嘴巴子硬触触的胡子根儿,脖子上现有三道血口子,像似抓伤的似的。那和尚打着问讯道:“施主辛苦了,这里不洁净,请到禅堂里歇吧。”
阿桂答了礼,便跟了那和尚往东院。一进门,见是极宽展的一所平正院落,正北三间出廊正房,东省院墙,另有个月光门儿,望到里面,像是个厨房样子。进了正房,东间有个槽隔断堂屋,西间是一通连的。那和尚让阿桂堂屋正面东首坐下,自己在下相陪。八月初旬天气,一轮皓月,渐渐东升,照得院子里如同白昼。接着两个和尚把阿桂行李送了进来,堆往西间炕上,那当家和尚吩咐道:“脚上两个朋友,你们招呼吧。”两个和尚笑嘻嘻答应着去了。
只听那胖和尚高叫一声:“三儿点灯来。”
便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和尚,点了两支蜡烛来,又去给阿桂倒茶,打脸水。门外化缘的那个老和尚也来帮着,穿梭价服侍。阿桂很是过意不去,一时茶罢,紧着端上菜来,四碟两碗,无非豆腐面筋之类,安上盅筷,老和尚又送上两把酒壶,一把壶梁儿上拴着一根红头绳,说:“当家的这拴着红头绳的,是你老的。”胖和尚执了那把没拴头绳的酒壶,满满地斟了一盅酒,赔笑敬与阿桂。
阿桂道:“大师父,我天性不会饮,这酒倒免了。”
两个人推来推去,阿桂失手,连盅带酒掉在地下,盅子碰了粉碎。那酒一着地,竟冒上一股火来,胖和尚顿时翻脸道:“我将酒敬人,并无恶意,你摔了我的盅,泼了我的酒,你这个人好不懂交情。”
说着伸过手来,把阿桂的手腕执住,往后一拧,阿桂哎哟一声,不由得就转过脸去,口里说道:“大师父,我是失手,不要动怒。”
胖和尚更不搭话,把阿桂推到廊下,从僧衣袖里,取出一条麻绳,将阿桂两手,反缚在厅柱上,缚了个结实,怒哄哄脱下外面大衣,又取了根大绳,向阿桂胸前一搭,前后抄手,绕了三四道,扣了个死扣儿。
阿桂吓得魂不附体,苦苦地哀求,胖和尚高叫“三儿,拿家伙来”。只见连应来了,手里端着个红铜镟子,盛着半镟子清水,镟子口上,搁着一柄一尺来长泼风也似价牛耳尖刀。
胖和尚睁着圆彪彪两只眼睛道:“呔!小子,别说闲话,你听着,我也不是你什么大师父,老爷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有名的赤面鼠黑皮大王便是。因为看破红尘,在这座能仁古刹出家,做这桩慈悲勾当,像你这么的,我也不知宰过多少,今日天月二德,你老爷有一点儿摘不开的家务,偏是你肥猪拱门,我为你这一片孝心怪可怜儿,特地赏你一口药酒喝,给你留一个囫囵尸首。偏你这鼻子尖,眼睛亮,瞧出了,抵死不喝,如今也不用你喝了,倒要瞧瞧你那颗心有几个窟窿。这也不值什么,吓得这个嘴脸,二十年又是这么高的汉子,明年今日是你的周年,再见吧。”<!--PAGE 6-->说着,两手扯开阿桂的衣襟,便就露出白嫩嫩胸脯来,拿起那柄尖刀,按住了阿桂心窝。才待下手,忽见一道白光儿,闪烁烁从半空里扑了来,他一见就知道有了暗器了,连忙把刀子往回来一掣,想要躲闪,已经不及,啪的一声,一个弹子正着在左眼上,直打进后脑勺子,痛得他哎哟一声,咕咚,往后一倒,手里的刀也扔了。
三儿唬了一跳,说:“你老人家怎么了?准是使猛了劲,岔了气了,等我扶起你老人家来。”
才要扶时候,一个弹子,从他左耳朵进去,右耳朵出来,一直打到东边那个厅柱上,啪嗒,打了一寸来深,嵌在木头里。三儿只叫了一声“妈呀”,跌倒在地,铜镟子咣啷啷滚下台阶去了。
阿桂本已魂飞魄散,只剩得一气悠悠。现在听得铜镟一响,倒惊得苏醒过来,见自己依然绑在柱子上,两个和尚倒横躺竖卧,丧了残生。
正在不解,只见半空里一片红光,唰,好似一朵彩霞一般,扑,直飞到面前,却是一个人。只见那人头上罩一方大红绉绸包头,从脑后燕尾边兜向前来,拧成双股儿,在额上扎一个蝴蝶扣儿,上身穿一件大红绉绸箭袖小袄,腰间系一条大红绉绸重穗子汗巾,下面穿一件大红绉绸甩裆中衣,上蹬着一双大红香羊皮挖云实纳的平底小靴子,左肩上挂着一张弹弓,背上斜背着一个黄布包袱。
只见她芙蓉面上挂一层威凛凛的严霜,杨柳腰间带一团冷森森的杀气,雄赳赳气昂昂的,一言不发闯进房去,先打了一照,回身出来,就抬腿一脚,把那小和尚的尸首,踢在那拐角墙边,后用一只手,捉住那大和尚的领门儿,一只手揪住腰裤,提起来只一扔,和那小和尚扔在一处。她把脚下分拨得清楚,便蹲身下去,把那牛耳刀抢在手里,直奔了阿桂面前。一伸手,先用四指搭住阿桂胸前横绑的那一股儿大绳,向外只一带,阿桂哼了一声,她也不睬,便用手中尖刀,穿到绳套儿里,扑溜地只一挑,那绳子就期期地断了,她顺手便把刀子咔嚓一声,插在窗边金柱子上,才向阿桂说了一个字道:“走。”
阿桂道:“我的手还捆在这里,如何走法?”
那女子听了,转向柱后一看,果然手还捆着,立刻给他解开了,说:“这可走吧。”
阿桂此时浑身酸麻痛楚,一步也不能行走,那女子便从左肩上退下那张弹弓,叫阿桂执住弓背,女子托住弓靶,扶他进了那间房里。
阿桂双膝跪倒道:“你可是过往神灵、庙中的菩萨,来解我这场大难?我阿桂果然不是父子相见,那时一定重修庙宇,再塑金身。”
那女子笑道:“你方才同我在悦来店,对面谈了那半天,又不隔了十年八年、千里万里,怎的此时会不认得了,闹什么神灵菩萨起来?”<!--PAGE 7-->阿桂再留神一看,就跪在尘埃说道:“原来就是店中相遇的那位姑娘,断不料姑娘就肯这等远路深更,赶来救我这条性命,你真真是我的重生父母再养。”说到这里,自觉不像话,人家才不过二十以内的女孩儿家,怕惹恼了,忙咽住声,紫涨面皮,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谁想这女子,不但不在这些闲话上留心,就连阿桂在那里磕头礼拜,她也不曾在意。只见她忙忙地把那张弹弓挂在北墙一个钉儿上,便回首解下那黄布包袱来,提起了往炕上一掷,只听扑通一声,那声音觉得像是沉重。又见她转过脸去,两只手往短袄底下一抄,咔吧一声,就从衣襟底下,忒棱棱跳出一把背儿厚刃儿薄、尖儿长靶儿短、削铁无声、吹毛过刃、杀人不沾血的缠钢折铁雁翎倭刀来。那刀跳将出来,映着那月色灯光,明闪闪,颤巍巍,冷气逼人,神光绕眼。阿桂不禁哎哟了一声。
十三妹道:“你这人真糊涂,我如果要杀你,方才趁你绑在柱上时动手,岂不省事些?”
阿桂连连答应。十三妹指着炕上那黄布包袱道:“我这包袱,万分的要紧,如今交给你,给我紧紧地守着。少刻,这院子里定有一场大闹,你要爱看热闹儿,窗上通个小窟窿,巴着瞧瞧使得,可不许出声儿。万一你出了声儿,招出事啦,弄得我两头儿照顾不来,你可没有两条命。”
说着,噗一口吹灭了灯,随把房门掩上,倚在门旁,不则一声,听那外边的动静。
约莫也有半碗茶时,只听得远远的两个人,说说笑笑,从墙外走来。他便吮破窗柩,往外一看,果见两个和尚嘻嘻哈哈,醉眼模糊地走进院门,一个是瘦子,一个是秃子。
他两个才拐过那座拐角墙,就说道:“咦,师父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吹了灯儿睡了?”
瘦子道:“想是了了事了吧。”
秃子道:“了了事,再没有不知会咱们扛架桩的,不要是那事说和了盖儿了,老头子顾不得这个了吧。”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只顾口里说话,不妨脚底下当的一声,踢在一件东西上,倒唬了一跳,低头一看,原来是个铜镟子。秃子道:“谁把这东西扔在这里?这准是三儿干的,咱们给他带到厨房里去。”说着,弯下腰去捡那镟子。
一抬头,月光之下,只见拐角墙后,躺着一个人,秃子道:“你瞧,那不是架桩,可不了了事么?”
瘦子走上前一看,说道:“怎么个了事?”再弯腰一看,就嚷道:“敢情是师父,你瞧三儿也干了,这是怎么说?”
秃子连忙扔下镟子,赶过去看了道:“怪呀,难道那小子有这样大神通不成?”
一语未了,只听房门响处,嗖地早蹿出一个人来,站在当院子里,二人冷不防唬了一跳,一看是个女子,便不在意。<!--PAGE 8-->秃子向前问道:“你是谁?”
十三妹道:“我是我。”
秃子道:“是你就问你咧,我们这屋里那个人呢?”
十三妹道:“这屋里那个人,你交给我的么?”
瘦子道:“先别讲那个,我们师父这是怎么了?”
十三妹道:“你们师父大概是算死了吧。”
瘦子道:“知道是死了,谁弄死他的?”
十三妹道:“我呀。”
瘦子道:“你讲什么情理弄死他?”
十三妹道:“准他弄死人,就准我弄死他,就是这么个情理。”
瘦子听了,一伸手就奔了十三妹,十三妹不慌不忙,把右手从下往上一翻,用了个叶底藏花架式,一反巴掌,早打在他腕子上,拨了开去。
瘦子一见,说:“怎么着,你大概也不知道你小大师父少林拳有多么霸道,可别跑,咱们爷儿俩较量较量。”
十三妹道:“有跑的就不来了。”
瘦子甩了外面的僧衣,交给了秃子,紧了紧腰,转向南边,向十三妹吐了个门户,把左手拢住右拳头,往上一拱,说了声请。十三妹也丢个门户,一个进步,便到了和尚跟前,举起双拳,先在他面门前一晃,这叫作开门见山,却是个花着儿。破这个架式,是用右胳膊横着一搪,封在面门,顺着用右手往下一抹,拿住他的左腕子一拧,将他身子拧转过来,却用右手从他脖子反插将去,把下巴一掏,叫作黄莺搦嗉。
那瘦和尚见十三妹的双拳到来,就照式样一搪,不想她把拳头虚晃了一晃,踅回身就走。
那瘦子哈哈大笑道:“原来是个玩女筋斗的,不怎么样。”
说着一个进步跟下去,举手向十三妹的后心就要下手,这一招叫作黑虎偷心拳头。已经打出一眼,看见十三妹背上明晃晃直颤颤地掖着把刀,他就把拳头往上偏左一提,照左胳肋打去。明看着是着上了,只见十三妹左肩膀往前一扭,早打了个空。他自觉身子往前一扑,赶紧地拿了拿桩站住。就在拿桩的这个当儿,十三妹就把身子一扭,甩开左脚,一回身嘡的一声,正踢在那瘦和尚的左肋上,和尚哼了一声,才待还手,十三妹收回左脚,把脚跟儿向地下一碾,抡起右腿,甩了一个旋风脚拍,那和尚左太阳上,早着了一脚,站脚不住,咕咚,向后便倒。这一招叫作连环进步。
鸳鸯拐是十三妹的一桩看家本领,真实艺业,那秃子看见骂一声:“这不是反了么?”一气跑到厨房,拿出一把三尺来长铁火剪来,抡得风车儿般,向十三妹头上打来。十三妹也不去搪他,连忙把身子闪在一旁,拔出刀来,单臂抡开,从上往下,只一盖,听得噌的一声,把那火剪齐齐地从中腰里斫作两段。那秃和尚手里只剩得一尺来长,两根大镊头钉子似的东西,怎的个斗法,他说声:“不好!”丢下回头就跑。十三妹赶上,喝一声:“哪里走!”举起一刀,咔嚓,从左肋里砍过去,劈成个斜岔儿,回手又把瘦和尚头枭下来。<!--PAGE 9-->忽见一个老和尚,用大袖子握住脖子,从厨房里跑出来,溜了出去。十三妹也不追赶,向他道:“不必跑,饶你的残生,谅你也不过是出去送信,再叫两个人来,索性让我一不做二不休,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杀一个快活。”说着,把两个尸首踢开,先清楚了脚下。
只听外面果然闹吵吵的,一轰进来了四五个七长八短的和尚,手拿锹镢棍棒拥将上来。十三妹见这班人浑头浑脑,都是些刀疤,心想,这倒不好和他交手,且打倒两个再说。就把刀尖虚按一按,托地一跳,跳上房去,揭了两片瓦,朝下打来,一瓦正打中拿枣木棍的,一个和尚额角扑的一声倒了,把棍子撂在一边。十三妹一见,重新跳将下来,将那棍子抢到手中,掖上倭刀,抡开棍子,指东打西,指南打北,打了个落花流水、东倒西歪,一个个都打倒在东墙角前,翻着白眼喘气。
十三妹冷笑道:“这等不禁打,也直来送死。我且问你们庙里,照这等没用的东西,还有多少?”
言还未了,只听背后暴雷也似价一声道:“不多,还有一个。”
那声音像是从半空里飞将下来,紧接着就见一条纯钢龙尾禅杖,撒花盖顶地从腰后直奔顶门。十三妹眼明手快,连忙丢下棍子,拿出那把刀来,往上一架,棍沉刀软,将将地抵一个住,单臂使劲,用力挑开了。那棍回转身来,只见一个虎面龙行者,前发齐眉,后发盖颈,头上束一条日月渗紧箍,浑身上穿一件元青缎排扣子滚身短袄,下穿一条元青缎兜裆鸡腿裤,腰系双股鸾带,足蹬薄底快靴,好似一蒲东寺不抹脸的憨惠明,还疑是五台山没吃醉的花和尚。
十三妹见他来势凶恶,先就单刀直入,取那和尚。那和尚也举棍相迎,他两个一个使雁翎宝刀,一个使龙尾禅杖,一个棍起处似泰山压顶,打下来举手无情,一个刀摆处如大海扬波,触着她的头便死。刀光棍势,撒开万点寒星,棍竖刀横,聚作一团杀气。一个莽和尚,一个俏佳人,一个穿红,一个穿黑,彼此在那冷月昏灯之下,来来往往,喝喝呼呼,这场恶斗斗到难解难分。
十三妹暗忖,这和尚倒恁地了得,若跟他这等游斗,斗到几时?想毕,虚晃一刀,故意让出一个空子来。和尚一见,举棍便向她顶门打来。十三妹把身子一闪,闪在一旁,那棍早打了个空。和尚见上路打她不着,掣回棍便从下路打来。十三妹踢踏一跳,跳过了那棍去,和尚见两棍打不着,大吼一声,双手攒劲抡开了棍,取她中路,向左肋打来。十三妹这番不闪了,把柳腰一摆,半身向右一折,那棍便擦着左肋,奔了胁下去。她却扬起左胳膊,从那棍的上面向外一绰,往里一拉,早把棍绰在手中。和尚见兵器被人吃住了,咬着牙,撒着腰,往后一拽,十三妹便把棍松了一松,和尚险些儿不曾坐个倒蹲儿,连忙地插住两脚,挺起腰来,往前一挣。十三妹趁势把棍往怀里一带,那和尚便跟了过来。十三妹举刀向他面前一闪,和尚只顾躲那刀,不妨十三妹抬起右腿,用脚跟向胸脯上一蹬,他立脚不稳,不由得撤了那纯钢禅杖,仰面朝天倒了。<!--PAGE 10-->十三妹笑道:“原来也不过如此。”
那和尚在地下还待挣扎,十三妹道:“还敢起动,我就把你这蒜锤子碰你这头蒜。”
说着掖起那根棍来,手起一棍,打得他脑浆迸裂,呜呼哀哉死了。
十三妹回头见东墙边五个死了三个,两个挣扎起来,在那里把头碰得山响,口中不住讨饶。
十三妹道:“委屈你们几个算填了馅了,只是饶你不得。”随手一棍一个,也结果了性命。
十三妹片刻之间,弹打了一个当家和尚、一个三儿,刀劈了一个瘦和尚、一个秃和尚,打倒了五个做工的僧人,结果了一个虎面行者,一共是十个人。她这才抬头望着那一轮冷森森的月儿,长啸了一声,说:“这才杀得爽快,只不知屋里这位小爷唬得是死是活?”说着,提了那禅杖,走到窗前。
只见窗棂上,果然捅了个小窟窿,她把着往里一望,原来阿桂还方寸不离,坐在那个地方。
十三妹叫道:“公子,如今庙里的这班强盗,都被我断送了,你给我守着那包袱,等我把这门户给你关好,向各处打一照再来。”
阿桂说:“姑娘,你别走。”
十三妹也不答言,走到房门跟前看了看,那门上只钉着两个大铁环子,她便把手拿纯钢禅杖,用手弯了转来,弯成两股,把两头插在铁环子里,只一拧,拧了个麻花儿,把那门关好,重新拔出刀来。先到了厨房,踅身就穿过月光门,逐一查看,直查到马圈南头。
那一间只见草堆上仰卧着两个驴夫,上身剥得精光,胸前血迹模糊,开着碗大一个窟窿,心肝五脏都掬去了。细认了认,却就是在岔道口看见的那两人,点头道:“这还有些天理。”迈步出门,嗖的一声,纵上房去,又一纵便上了那座大殿。站在殿脊上四边一望,只见前是高山,后是旷野,左无村落,右无乡邻,只那天上一轮冷月,眼前一派寒烟,这地方好不冷静。又向庙里一望,四边寂静,万籁无声,再也望不见个人影儿,端是都被我杀尽了。
看毕,顺着那大殿房脊,回到那禅堂东院,从房上跳将下来。才待上台阶,忽听得一股哭声,跟着哭声找去,却见一间破屋里,有水缸般大小一口破钟罩在一个大荆条的煤筐上,那哭声就从筐子中发出的。十三妹揭起破钟,掀开筐子一瞧,一个人蹲在那里抖着哭呢。
喊起询问,那人自称姓张名叫乐世,河南彰德府人,在东关外落乡居住,因为连年荒歉,同了妻女进京投亲。女儿张金凤,年已一十八岁,今早走岔了路,投在这庙里,被和尚把妻女推了入内,把我扣在钟下。
十三妹叫张乐世在此静候,我务要把你妻女寻出来。执刀往寻,寻了半天,果然寻得一个地窟,张金凤母女都在那里。见张金凤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知道她死不肯从,把大和尚抓了个伤,是个九烈三贞的烈女,心下十分钦敬。又因张乐世夫妻母女是要往北,阿桂是要投南,自己一人断难分身护送,挺身做媒,把张金凤配给了阿桂。两家并为一路,即叫张乐世护送阿桂到淮安,又向阿桂道:“这黄布包里是二百两金叶子,是我赠予你的,我方才在悦来店,你不说你令尊的官项,须得五千余金,才能无事么,如今我囊中通只二千数百金,才有一半,所以特向邓九公借了这二百金叶子,足可抵三千银子之数,你权且拿去纪念。”<!--PAGE 11-->阿桂感激涕零,请问姓名。十三妹只说了“十三妹”三字,请问住址,只说了“上不在天,下不在田”两句,到临走,十三妹泼墨挥毫,在墙上题词一首,其辞是:“贪嗔痴爱四重关,这阇梨重重都犯。他杀人污佛地,我救苦下云端。铲恶锄奸,觅我时和你云中相见。”
题词时用的笔砚,却是阿桂行囊里取出来的家传宝砚,匆匆就道,忘了收拾。直到行了二十里外,十三妹取下自己的弹弓,交与阿桂道:“明日经过牤牛山,就有人出来拦阻,可把我此弓交与那人,就向他们说,说是我的话,向他们借两个人,要护送到淮安。此弓是我传家至宝,千万不可损坏失落。你到了淮安,差一个妥人送来邓家庄交与褚一官,叫他转交与我。”
阿桂听到“传家至宝”四字,才想起寺中宝砚,要回去取,十三妹道:“砚我替你收藏着,交来弹弓,取回宝砚。”于是珍重而别。
阿桂行抵牤牛山,海马、周三果然下山拦阻。阿桂示以弹弓,周三大惊失色,立派两伙计护送阿桂安抵淮安。
父子相会,告知一切,阿克敦道:“什么十三妹,是我故人之女何玉凤也。”
当下阿克敦官事既毕,即亲往邓家庄访邓九公,即请邓介绍见玉凤。恰值何玉凤新遭母丧,欲往西安行刺年羹尧,为父亲报仇雪恨。阿克敦就此与邓九公结为兄弟,定计娶何玉凤与阿桂为妻。阿桂于是双拥两凤为并妻。后来阿桂为钦差大臣,奉旨平大小金川土司,运筹决策,听说都出何玉凤同梦之谋呢。
当阿克敦派遣大媒说亲时光,何玉凤一口回绝,并袒臂出示守宫砂,证明守贞不字的素志,究竟十八个将军,抬不动一个理字,被张金凤璨花妙舌,说得心回意转,实砚雕弓,成了大礼。后来阿克敦官至协办大学士、刑部尚书,阿桂官至协办大学士、户部尚书,封诚谋英勇公,赐宝石顶、四团龙服。张金凤、何玉凤经阿桂据实陈明,乾隆特旨都封为一品夫人,作为熙朝佳话。
燕北闲人就把这一段佳话,演为《儿女英雄传》一书,却把阿桂的“阿”字,谐音改作了“安”字,又把“桂”字拆开,作为“玉格”两字,“圭”本是玉东西,“格”《说文》解作长木,“玉格”两字分明是个“桂”字。阿桂别字云严,云从龙,所以安玉格的表字,又叫龙媒。这一件事是果有其事,果有其人的,并不是鼓儿词虚话。<!--PAGE 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