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江南甘姓是三国时东吴大将甘宁之后,原是将门将种,到清朝雍乾年间,却出了一个非常豪杰,姓甘,名叫凤池,大江南北,泰山东西,提到甘凤池三个字,是无人不知,没个不晓得的。
这位豪杰,虽然名震江南,誉满蓟北,他的出身却在海外一个岛上。顺治入关之后,中原疆土渐次归隶大清,只有延平王郑成功、兵部治书张煌言,死不投清,在东南海角,起兵恢复,保一隅的中国冠裳,留万古的君臣大义。凤池的祖爷爷,名叫甘辉的,在赐姓延平王部下,做到中军提督,爵封崇明伯,跟随延平王北征,三入长江,死于金陵之役。凤池的老子甘英,在嗣王郑经部下,当一个中军守备。此时海内尽归一统,只海外台湾岛一块弹丸之地,还守着大明正朔。甘英的夫人谢氏于康熙二十一年七月就在台湾岛上,生下凤池来。谢夫人的哥哥谢品山做着延平王府典礼官,听得生了个外甥,不胜之喜,走来一瞧,见这孩子啼声洪亮,许为英物,就替他题了个名儿叫作甘凤池。
不意次年,清兵入台湾,甘英跟随刘国轩出屯牛心湾,清兵前锋将蓝理、曾诚、吴启爵、张胜、许英、阮钦为、赵邦试等七艘战船,抢进台湾。甘英驾舟,突浪而前,纵火焚烧敌船,风发潮涌,清前锋七船,簸**漂散,清军主将水师提督施琅,亲督大〈img src="http://p3-novel-sign.byteimg.com/novel-pic/fc5aa3f0d490478655595c244eb54551~tplv-snk2bdmkp8-31.image?lk3s=8d963091&x-expires=1751620927&x-signature=1ndW0RtA27pmU0Kze7RŴByŴBLA9XAŵD"
,冲围赴援,甘英与刘国轩分为两翼夹击。甘英一箭射中施琅右目,无奈施琅是个劲敌,分兵作三路,拼命杀来,不列大阵,用五艘攻一艘的新战斗法。甘英随着刘国轩猛发火箭喷筒,毒焰涨天,清兵至死不退。甘英力战身亡,大小战舰三百余艘都被焚毁,刘国轩由吼门逸去,清兵乘胜入台湾,到处**掠。
甘国公父子都殉了国难,所存一门细弱,何堪御侮,清兵逼近邻右,谢夫人就把凤池交给奶妈子,叫她逃向谢品山家去,嘱咐道:“甘氏两世唯此而已。”奶妈才抱凤池出后门,前门清兵早进来了,见人杀人,见物掠物,谢夫人怕受辱,投井而死。甘辉两个姨太太也都悬梁自尽,众婢仆杀的杀,掳的掳,逃的逃,偌大一座国公府,沉沉甲第,霎时间风流云散。
甘英的妹子甘苕华,才只十五岁,为一卒所得,强欲侮辱,甘小姐抵死不从,正在撑拒,一个少年将军乘马而入,喝退小卒,救出苕华,并为殡殓阖门尸体。甘苕华一因感激恩德,二因无家可归,遂委身少年,成为夫妇。
这少年姓秦,名叫德辉,原是谢品山家奴,为犯了**的事,谢品山要把他处死,太夫人不忍,暗地里纵他逃去。秦德辉航海到中国,投奔在施琅提督麾下,此番随征到此,因素艳甘苕华姿色,遣兵一队,先来掳掠,自己却就乘间施德,果然哄骗到手。苕华是个不出阁的闺女,谢氏家奴况已逃走多年,叫她如何认识?彼时延平嗣王郑克塽捧印投降,都做了清国俘囚,谢品山抚着甘凤池,一叶扁舟,浮家泛宅,归隐去了。后来见镇江城外谢村,境地清幽,就此觅地卜宅,做了个江南寓公。甘凤池家的人亡家破惨祸奇冤,凤池自己却未知晓。
到十岁这一年,遇着一个画鹰的异人,那人姓路名民瞻,画了鹰就题“英雄得路”四个字,那路民瞻见了甘凤池,仔细打量一番,见他骨相非凡,心地纯厚,不禁大大地赏识,发愿收他为徒。于是把凤池引出谢村,领到山深林密之所,一心教练,面壁二载,练剑三年,堪堪造成个剑侠,才准他入世行道。凤池拜别师父时,师父嘱咐他路过金陵,须小作勾留,当有所遇,凤池信疑参半。
这日,行到南京地方,果然遇见一个卖解老翁陈四并陈四的女孩子陈美娘,父女两个在那里卖艺招亲。这位陈美娘,年才十六岁,生有隐娘、红线之能,西子南威之色,奉了父命,在中正街趴蜡庙中卖艺招亲,谁要胜了,就配给谁为妻。已经卖过两日,未逢对手,今日是第三日,满城中茶坊酒肆都是纠纠桓桓之士,一半是好胜,一半是好奇,还有几个是真心要老婆的。
甘凤池到处都听得人夸说这位姑娘怎么标致,怎么漂亮,手脚怎么活泼,怎么灵捷,说胜了她取得这么一个老婆,真不枉人生一世。凤池随步走入一家酒楼,沽了两角酒,喝着消遣,只见邻座两人在那里喝酒讲话。
一个道:“卖解的父女两个可真有点本领,只要瞧那场中那两个铜瓮,瞧去不很大,不是有水牛般力的人,休想移动他分毫,他父女两个却移东移西,轻便非凡。因此有入场较艺的人,他们必先叫他搬移这两个铜瓮,一百个人里难有一两个移得动,移得动铜瓮,才准他交手较艺,这两个铜瓮差不多是武场中报名挂号。”
那一个道:“我初意也要显显手段,后来见师父、师兄许多人与头头来了,连铜瓮都移不动,白出丑,所以死了这一个心。”
凤池心想:“既是这么传说的,这卖解的父女本领想必不错,我倒不妨去瞧瞧。”会过钞,出了酒店,就向中正街趴蜡庙而来。
一时走到,进了庙门,早见人山人海,彩声如雷,排众直入,只见一个和尚,正在那里搬移铜瓮,心想:“敢是和尚也想成家不成。”心里这么想那一副眼光早注意到陈美娘身上。
只见她头上罩一方大青绸包头,从脑后兜向前来,扎成个蝴蝶扣儿,身穿青绉绸箭袖,小袄系着重穗子青绸汗巾,下穿青绸甩裆中衣,脚蹬青牛皮平底小靴,铜包头铁包跟,那模样儿更是艳丽俏俊,秋水为神玉为骨,芙蓉如面柳如眉。只见她一言不发,站在那里,那双凤目不转睛地注着那和尚。凤池回眸瞧那和尚时,只见他手举两个铜瓮,运动如飞,只见陈四站出身来,向和尚拱手道:“大师父,你的本领我已经知道,咱们结一个朋友,再不必较量了。”
那和尚笑道:“四老爷,咱们江湖上可以不讲信义的么?你既然说过比武招亲,我既然上来了,自然比赛比赛。”
陈四道:“且住,你要比赛,安着什么心?”
和尚道:“自然安着好心肠,终不然倒安着坏心肠,比赛输了不必说,倘然天可怜见,赢了你千金小姐,自然做你的袒腹东床。”
陈四怒道:“你说的些什么?”
和尚道:“目下大清世界,喇叭僧原可以有老婆的,你不过要招一个女婿,管什么僧呀俗呀。”
陈四怒道:“秃驴安敢无礼!”就伸手奔了过来。
哪知和尚早预备了,笑道:“陈四老爷,说一句不怕你恼的话,我此番上来,原要与我新夫人见一个高下,现在新夫人没有来,你老丈人倒先找上我来了,纵然胜了你,又不能拿你当老婆。”
陈四大怒,当下各自站了地步,丢了个门户,开手较量起来。打到八九个围合,陈四一时兴起,放出看家本领,嘡的一脚踢在和尚左肋上,回身一个旋风脚,和尚左肩胛上又中了一脚,站脚不住,咕咚跌下一个狗吃屎,那和尚羞惭满面,爬起身向陈四拱手道:“后会有期,咱们再见。”跳出场子向人丛里一挤,早影踪儿都没有了。瞧热闹的人,早轰雷般喝了个彩。
凤池到此,一撩衣,唰,纵身入场,抱拳拱手道:“小子甘凤池,方才瞧见老丈拳脚灵捷、活泼、巧妙、神化,十分钦佩,不觉一时技痒,小子自揣身份,万不敢与老丈较长论断,倘蒙宥我不恭,就女公子手里赐教一二,小子受赐多矣。至于先运铜瓮,自当遵例举行。”
说毕,捋起衣袖踅过去,提起两个铜瓮,玩球似的玩。场上场下一片彩声,早轰雷似的哄起来。
陈美娘瞧见甘凤池剑眉星眼,猿臂狼腰,宛似一株临风玉树,先有几分合意,也不等老子命令,走出场,笑向陈四道:“爹,孩儿就与这位较量几手吧。”
甘凤池大喜,卸去长衣,各立了门户,就比较起手来,棋逢敌手,将遇良才,斗有半个时辰,把场上场下的人都看呆了。美娘一时性起,飞起左脚,啪地踢去,那靴尖儿险些儿够着凤池眼珠子,凤池忙用口儿衔住靴尖,美娘一笑,跌倒在地。
陈四忙过来扶起,凤池作揖道:“小子一时鲁莽,尚恳老丈恕罪。”
陈四道:“小女输了。”
甘凤池道:“此乃女公子自己跌下,不干拳技之事。”
当下陈四收了场,留凤池到寓中细问家世,知道是甘国公后裔,大喜道:“怪道有这等本领,这等人才,原来是忠良之后。”又向凤池道:“我有言在先,谁胜了小女,就招谁为婿,现在你就是我女婿了。”甘凤池听说,便恭恭敬敬叩见岳丈。陈四不亢不卑,答了半礼,便道:“结了骨肉,便是一家人了。贤婿,我有句肺腑的话跟你讲,我有志遨游天下名山大川,就为这个赔钱货累人举动不得自由,现在她有了着落,我也可以脱然无累了。你现在十五岁,咱们美娘长你一岁,论到男婚女嫁,却也不算过早,今年凉秋风起,我就要瞻嵩岳,渡黄河,越秦岭,叩函关,西游陇上,一览周秦汉唐遗迹,然后由陇入蜀,遍历剑阁栈道诸险,浮长江而下,东至浙江,登会稽探禹穴,一穷天台雁**之胜。我这游兴,万万不可为你所误。今日已经不及,明日恰好天德不将,上好吉日就寓中结了婚,愧我浪游半生,无多奁赠,就只两个铜瓮,作为小女的妆奁。”
甘凤池道:“岳父尊命,自当敬从,只是我甘凤池身负奇冤,家遭惨祸,孑然一身,倘没有舅舅收留,姓甘的早没有种子了,舅恩如父,儿舅如娘,这婚娶大事,如何好不禀明舅父?再者我自十一岁上与师父相遇,学艺五年,这五年中音问不通,没一时没一刻不想到舅舅,只因遵着师父教训,不敢私自回家。现在舅家离此咫尺,哪有背着舅舅先娶老婆之理?”
陈四询问遭的是何等冤祸,甘凤池道:“遭难时光,小婿才及周岁,经奶妈子抱出,逃至舅舅家,内中情节须得问舅舅才明白。”
陈四道:“回家禀舅原是孝义的勾当,只是我们闯走江湖,却是行云流水似的,今儿在这里,明儿在那里,浪迹萍踪,再没个定所,要找也没处找,我看不如现在结了亲,新夫妇两个双双见舅舅,我想令母舅也断不会不喜欢的。就是报仇雪恨,咱们美娘也好助你一臂之力。”
凤池见说有理,也就应允,次日,甘凤池、陈美娘合卺礼成,老英雄陈四就忽忽地跨着马去了。这里甘凤池、陈美娘就携带了两个铜瓮,从水路回镇江来。
这日先抵镇江,到离城五里之谢村,泊了船,久客乍归,听到两岸乡音,心中倍觉欣喜。
凤池向美娘道:“我先上去见舅舅,你且等一会子。”
随离船上岸,只见舅舅谢品山策杖而来,态度虽然如故,面貌却苍老了许多。甘凤池抢步上前,叫声舅舅,行下礼去。
谢品山出其不意,猛吃一惊,急问:“台驾是谁,敢是错认了人么?”
甘凤池道:“舅舅不认识我了?外甥甘凤池,乳名玉儿的便是。”
谢品山怔了半天,说道:“玉儿,你我又在梦里不成?”
甘凤池道:“玉儿真个回来了,舅舅。”
谢品山瞧了瞧天,瞧了瞧凤池,又把自己腿上的肉拧了一把,觉着有些痛,知道这一回不是梦了,方才大喜,携住凤池的手,说道:“咱们回家去讲吧,你这孩子几乎不把舅舅想疯了呢。这几年你在哪里?怎么音信全无?”<!--PAGE 4-->凤池道:“舅舅,外甥还要告一个罪,外甥此刻同了外甥媳妇回来,没有禀明,先自娶妻,实属罪无可逭。”
谢品山喜道:“外甥已成了家了,外甥媳妇在哪里?我见见。”
甘凤池道:“现在船中。”
当下谢品山携了凤池到家,就派两名仆妇接了陈美娘上来,见过了礼,摇船人搬运行李,凤池亲自搬运铜瓮。
这夜,品山设筵宴请美娘、凤池,凤池就把这五年中如何师从、如何练剑、如何辞师下山、如何比武招亲,倾筐倒箧,说了个尽净。
谢品山道:“我的儿,你有这么一日,做舅舅的听了也欢喜,你知道么,你原来是将门将种,并且身负奇冤,现在这里不但箕裘克绍,大仇也可以报复了。”
甘凤池道:“舅舅,我正要请教,到底我这一身子,负什么奇冤大耻,师父也曾提起过,只是不肯细说。”
谢品山道:“我的儿,自从你会吃饭时,这个仇就结下了。”遂把秦德辉掳去甘苕华、杀死甘姓一门之事,说了一遍。
甘凤池听了便怒发冲冠,立刻就要去报仇,谢品山道:“报仇雪耻,也不在意这一时半刻,十多年都过去了。”
甘凤池道:“没有知道呢,十多年就是一时半刻,易过得很;已经知道了,一时半刻就是十多年,何能容忍?”
谢品山叹道:“难得你这么有志气,令祖甘国公为不死矣。但是这个仇,怕你一时半刻不易报复呢,此奴很蒙新朝恩眷,由游击升为副将,现在方署登州镇总兵呢。”
甘凤池喜道:“蒙舅舅指示,感激得很,外甥明日就动身登州去。”
谢品山道:“你出去了五年,才回来住得一宵,又要报仇。报仇原是大事,我也不好阻止你,只是舅舅有了年纪,已经是风中残烛,总算抚养了你一场,这一世里,不知能会多少回的面。既然回来了,又何妨住个三五天。”
甘凤池只得又住了几天。夫妻两口子,商议定当,同伴上山东报仇雪恨。
这日,凤池、美娘搭趁海船,扬帆行海,偏偏风头不顺,走了七八天,才抵登州码头。上岸进城,下了客店,问明镇台衙门所在,急忙忙赶去,想先探视一回,以便晚间动手。
不意行到那里,只见左右两角门开着,镇标兵弁乱哄哄地出入,好似衙门内出了什么大事似的。凤池心下诧怪,打听旁人,都说不知道,后来问到一个标兵,那标兵道:“咱们大人出了事了。”
甘凤池道:“是不是镇台大人出了缺么?”
那标兵道:“是的。”
甘凤池失声道:“哎哟,我白来了一回了。”随问:“镇台几时没的?”
那标兵道:“才咽气的,昨儿还下校场看操的。”
甘凤池问:“什么病?”
标兵回:“是被刺身亡的。”<!--PAGE 5-->凤池惊问:“谁刺死他的?”
标兵道:“谁是刺客,此刻还不很明白,光景就是镇台夫人呢。”
凤池听了,又吃了一惊,忙问:“镇台夫人为甚行刺镇台?”
那标兵回说:“不知道。”
甘凤池怔了半天,回到下处,告知美娘,美娘也很奇诧。
一会子,外面哗称:“镇台夫人自刎身死,书有冤单一纸。”
凤池出外打听,才知秦德辉并无子嗣,娶了三五个妾,都没有生育,只甘苕华生有一女,闺名叫肖华,姿容绝世,聪慧过人,德辉夫妇爱如珍宝,请了个先生,同儿子一般教养。这先生姓陈,表字子刚,是扬州一个老学宿儒,带了个儿子律和来馆附读。肖华与律和,亲热不异兄妹,初则两小无猜,渐至未免有情。
到去年秋季里,肖华忽然害起相思病来,德辉知道了,就挽人作煤,订了婚约,把肖华配与律和,师生变为翁媳,同学变为夫妇,就不便在一处念书了。于是子刚辞了馆,带子回家,约定于今年今月来衙招赘。
一到肖华嫁期临近,甘夫人自然忙着整理女公子妆奁,不意无意之中开到镇台体己箱子,就瞧见了几件甘家的传家至宝,查问起来,镇台酒后忘情,失口道:“那是台湾一家世家,被我杀掉了,抄掠来的。”
甘夫人再三根究,镇台忽然醒悟,乘着酒意大喝道:“你来了吾家十五年,肖华已经十四岁了,还怕你变心么?”
甘夫人才知秦德辉是甘家的仇人,当下满面笑容,不作他语,殷勤劝酒,把秦德辉灌了个稀泥烂醉,切齿咬牙,一刀刺死,怕自己当官受辱,写好冤单,也就刎颈而亡。
这一件事,要是凤池来得早一步,就不会碰着。当下,凤池、美娘见大仇已复,也就起程回南。
不过一年光景,谢品山得病身亡,凤池恸哭极哀,如丧考妣,丧事过后,美娘因寄人篱下,终不方便,夫妇两人就辞了舅母、表兄,在松江西门外高家巷,购下一所宅子,就此住在松江。
到乾隆帝登极之后,闻得甘凤池大名,请召进京,在保和殿上献出种种绝技,辫钩八王爷,蹭身牡丹叶,重时重若泰山,轻时轻若鸿毛,把个乾隆爷喜得什么相似。向左右道:“这个甘南蛮,真可算得是拳仙。”当下要封他官职,甘凤池力辞不就。补被出都,翩然南下。这一件事,问及松江父老,还都知道的呢。<!--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