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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 韩宝英深心报知己 石达开易服遁空门

作者:陆士谔 字数:4905 更新:2026-09-02 04:09:55

话说清朝咸同年间,洪秀全起兵金田,**半天下,沦陷六百城,蓄发汉装,号称太平天国。清将瞧见洪家军旗号,都唬得魂不附体。洪军除天王洪秀全之外,更有东西南北四王并翼王石达开,内中要算翼王军纪最严,兵锋所至,绝无骚掠情事,可算得节制之师。这时光,烽火连天,湘桂一带都成了战场,除官军、洪军之外,更有无数土匪乘间窃发,当地人民流离迁徙,备遭荼毒,苦不胜言。

且说彼时贵阳地方,有一个女神童,姓韩名叫宝英,他老子是个贡生,生有三子,到结末才生这女神童。貌既秀美,性又聪慧,因此贡生夫妇爱如珍宝。三岁时光,她老子抱在膝上教给她唐人诗句,已经朗朗上口,七岁已经解吟咏。

到洪家军起,女神童已经十四岁了,跟着父母哥哥逃难,仓皇奔窜,偏偏撞着了土匪,一家子都断送了残生性命。女神童躲在草堆里,也被土匪搜着,逼她跟着走。

韩宝英哭喊救命,土匪笑道:“娃娃,你喊破喉咙也没用,谁来救你?”

一语未了,军号起处,一彪人马,风驰电掣而来,绣旗招展,写着翼王石达开字样,那几个土匪瞧见翼王兵到,丢下宝英,四散奔逃去了。来的正是翼王大军前哨,一个首扎黄巾,身穿红袍的大将,一马驰到,瞧见宝英,喝问:“你那女子为甚啼哭?”

韩宝英稽首马前,慷慨陈词,声泪俱下,正在诉说,一员红巾骑将飞马传令,口称:“翼王有令,不准沿途掳掠。”

那黄巾将军应声道:“不敢掳掠。”

来将指宝英道:“此女何来?”

那将回:“是难女。”

红巾将如飞而去,霎时一将手持大令,骤马而来,说翼王有令,传这难女回话。那黄巾将就叫牵一匹马,叫韩宝英坐了,同来将去见翼王。

一时行到中军帐,只见营外刀枪旌旗,密布如林,黄巾各将,依次排立,站成一条甬道。翼王高坐帐中,首扎黄巾,身披绣袍,一张银盆脸,几撇黑髭须,剑眉星眼,鼻直口方,两目精光奕奕,顾盼之间,都流露出英风锐气来。

宝英跪倒叩拜,翼王问她姓名年岁,“是不是我部下掳你来的?”

宝英先回明了姓名年岁,然后陈述家难,并言:“土匪根株,求为剿除,以安乡里。”

翼王见她娇小可怜,不禁大为感动,立命一黄巾大将,率步兵一千,搜剿土匪。洪家军究竟厉害,只半日工夫。大将回营缴令,土匪全都拿获。翼王传宝英进营,叫她自己厮认谁是你杀父仇人。宝英遵命辨认,当时指出了七个人。翼王传令斩掉,立时斩讫。又令备办棺材,把韩宝英的父母哥哥都殡殓了,派三百名军士担土助葬,只半日工夫,早成了个大冢,又赐给宝英二千两银子,叫她好好过活。宝英感激异常,跪伏在地,情愿委身做妾婢,服侍翼王一辈子。翼王道:“这如何使得,本王申明军法,严禁掠掳,现在自己临阵收妾,如何还能够禁止部下?并且本王年近三十,你通只十四岁,花朵儿似的人,你纵然自愿,本王也很不忍呢。这是本王一片好意,你省得么?”

韩宝英道:“王恩天高地厚,我岂有不知,不过小女子孑然一身,无依无靠,王爷虎驾一行,土匪余党势必甘心于我,小女子依然不幸呢。”

翼王道:“不料你小小年纪,已有这么的远虑,也罢,我就抚你做义女,留在军中,等过一天替你择一个佳婿是了。”

宝英大喜,立刻改口称父,“父王在上,女儿宝英叩见。”

翼王喜极一时,文武各官、马步各将都入营称贺,并参谒郡主。

原来这翼王石达开是桂平白沙人,家有万贯家财,也曾读书应试,性极和平,喜行仁义。洪家军起事,都仗他的资财,洪天王封他为左军主将、翼王五千岁,加封电师,威望名号,仅居东北两王之亚,当下认宝英做了义女,就留在营中帮办文案。

宝英禀性敏捷,办文牍顷刻立就。翼王爱之如己出,即命她为文牍主任,从此翼王营中但见韩宝英据案中坐,运笔如飞,左右各设一案,两个书生侍坐伺候。宝英手写口授,两书生低头疾写,三牍并成,文不加点。部下文武哪一个不叹服郡主惊才绝艳。

翼王府第在南京大中桥,宝英为了办理军书,常常在营歇宿,不很入居翼王府,所以翼王家人,皆遭韦氏之难,只宝英独免于祸。

一日,有一个上饶监生姓马的来营投效,帐下文武一见了那人,都窃窃私议,说天下地方竟有恁般相像的人,投效人跟翼王就是亲兄弟,也没有如此相像。猛一瞧时,竟辨不出谁是翼王,谁不是翼王。宝英听了,也很奇诧。

忽报翼王来了,宝英抬身,只见翼王笑盈盈进来,向自己道:“宝儿,我告诉你奇怪事。今儿来一个姓马的投效人,长得跟为父竟一模一样,停会子,我叫他来见你,就派在你这里办事,你瞧着就知道了。”

宝英道:“夫子貌似阳货,项王目亦重瞳,不料女儿竟然及身亲见,欣喜之极。”

一时马监生入谒郡主,宝英仔细打量,果见他躯干面貌,长得跟翼王一般无二。不过眉宇之间,一个显出庸琐懦弱,一个露着锐气英风,倘不细心,断难分辨。

宝英问了他好一会子话,马监生嚅嚅嗫嗫,答语很不流利,考他的学问,小楷之外,别无他长,不过人极诚朴是了。宝英把他留下,只叫他办理誊录的事。

过了一月有余,宝英告知翼王,甘愿嫁给马监生,翼王笑道:“这个腐儒,有何才具,你竟这么赏识他起来?我军中文武双全的少年英俊,也颇不乏,为了军书旁午,不暇议及婚嫁,你何不早话,要选一个快婿很不难,何必这厮呢。”宝英听到此语,眼圈儿一红,几乎滴下泪来,开言道:“父王果然疼我,但是孩儿也有孩儿的意思。”

翼王道:“你有什么意思?”

宝英道:“孩儿的意思,现在未便禀知父王,好在父王他日总会知道。”

翼王听了,也不深究,随下令招赘马监生为郡马。马监生骤遭殊恩,惊喜出于意外,军中文武有替郡主扼腕的,也有艳羡马监生有福的,宝英夫妇却依然安安分分,随营办理文牍。

过了一年多,宝英已生了一个女孩子,马监生爱如珍宝。

此时翼王已经与南京洪秀全脱离关系,别树一帜,踞着江西八府,与清师曾国藩相持了好多年。又率众闯入浙江、福建、江西,以扰湖南,声势震**。清湖南巡抚骆秉章调了许多宿将,竭力抵御。翼王西回军攻打广西诸郡,绕道湖南北,径窥四川边境,退入滇黔之交,往返一万余里,**二百余城,避实蹈瑕,使官军震骇失措。

同治二年三月,南京洪家军已遭挫败,翼王接到警报,立由云南犯四川,特命饶将赖裕新,率马步四万为先锋,从宁远冒险深入,一面派人买通四川土司为声援。

郡主韩宝英闻知此事,即入谏道:“夷人贪利,性极反复,怕靠不住呢。并且蜀道崎岖,进退不易,钟会邓艾之功,怕难幸致。”

翼王道:“这话我也知道,就为穷年用兵,胜败得失,无从定局,闻得蜀、西藏卫,外险而内腴,地广而民懦,倘然夺得,生聚教训,也是张仲坚海外扶余呢。现在并力疾走,过城不攻,不过一个月,泸雅之隘,皆为我有。官兵虽然赶到,有什么用。”

于是不听宝英之谏,发令行。偏偏出军不利,赖先锋吃了大败仗,力战身亡。亏得副先锋也是一员良将,率领余众昼夜兼行,飘然如风雨,阑入陕西,欲引官兵追来,俾南路空虚,翼王大队可以乘虚而入。

翼王却亲率马步三军,渡过金沙江,将北窥大渡河。这大渡河为西南巨堑,翼王倘由越隽、冕宁大小两路而来,必须走安庆坝及万工汎,缘河二百多里,有渡口十三处。如果西绕土司辖境,都是仄径,可以北越松林小河,从上游泸定桥及化坪林径渡,入薄天全雅州。

这时光四川总督是骆秉章,四川布政使是刘蓉,都是头等干员,探知松林地各土司,都被翼王买通,将要让路。骆秉章于是调总兵唐友耕率兵专防安庆坝至万工汎,调知府蔡步钟率雅州劲勇驰往接应。檄诸军陆续驰扼雅州、荣华坪林,以张声援。檄松林地土千户王应元率所部士兵,驻守松林小河。檄卬部土司岭承恩统率夷兵,截断越隽大陆,逼敌人入土司境,伺敌入了险,即抄其后路,使不得退。并重贿岭承恩王应元夷兵土司,许他所获敌人财物悉数给赏。布置堪堪完备,翼王大军恰好绕道越隽、冕宁前进,知道越隽诸要隘,都有官军扼守,于是率众由小路直趋王应元所辖之紫打地。这紫打地两边悬崖峭壁,中间一线羊肠,隘口险仄,易进难退。三面都阻着水,前是大渡河,左是松林河,右是老鸦旋河。翼王为了土司已经买通,深信不疑,长驱入险。行抵大渡河,下令造船结筏,赶紧北渡。

渡到万余人马,恰恰天暮,翼王道:“我平生行军谨慎,现在兵渡未及半数,倘官兵猝至,这是很危险的危道,不如到了明朝,大军整队齐渡吧。”遂令北岸之军,撤还南岸。

不意次日黎明,军士入报,大渡河松林河的水,一夜之间陡高数丈,翼王道:“山水暴发,也是常有的事,过一二日就平了,不必惊慌。”

哪里知道过了一二日,水势果然稍平,北岸官军营垒却已密密层层,沿岸排列枪炮,红旗一挥,大炮就隔岸打来,打死了两三名军士。翼王道:“既然敌人有备,咱们就退兵吧。此间地势过险,防敌人断我归路,传下军令,令后队作前队,前队作后队,马步三军,一齐回头赶路。”

不意行未多路,前锋军早发起喊来,翼王派将询问,回报归路已断,紫打地隘口被土司断下千年古木六大干塞住了,且有夷兵把守。翼王大惊,下令找寻小路,军士得令找寻。找了一整日,都是千仞绝壁,不能攀跻。翼王大为失望,只得率众在大渡河松林河南岸游弋,昼夜伺机冲突,都被官兵土司击退,伤掉了一万多人。一夜岭承恩率领土兵,前来偷营劫寨,由后路抄入,攻夺马鞍山翼王营垒,绝其粮道,夷兵三五为群,时时伏险狙击。有时从山岭推陨木石,压着脑浆迸裂而死,官军又不时渡河袭杀。

翼王进退无路,焦急异常,叫韩宝英起稿,给信与王应元,许他重利,让一条路走。写好之后,就把信扎在箭上,隔河射入王应元营。王应元不睬,再许岭承恩厚利,向他买路,岭承恩攻打益急。翼王向部下道:“我起兵以来,十四年矣。跋险阻,济江湖,如履平地,随遭时艰难,亦尝疐而复奋,转败为功,若有天佑。今不幸受土司之诳,陷入绝地,重烦诸君血载出险,须死中求活,绝处求生,终不然束手受缚,为天下人所笑骂。”说着跪地叩头,遍拜诸将,泣下几行英雄泪来,众将也都泣下。于是克日加造竹筏,誓于死中求生。

四月癸巳这一夜,翼王叫把向导二百人悉数捆缚,斩首祭旗,悉数分扑大渡河、松林河。每数十人乘一筏,每人用挡牌蔽身,都披发衔刃,挺予植立,令旗一挥,众筏同时齐奋。隔岸官兵、士兵,枪炮齐施,焰焰涨天,弹丸如雨,竹筏中了炮,悉随惊湍漂没,浮尸蔽流而下,宛如群鹜浴水。<!--PAGE 4-->翼王没法,只得收队困守,彼围匝月,糗粮既罄,初还杀马而食,渐至采掘桑叶草根。后来桑叶草根也都搜掘尽净,官兵、士兵共有三万多众,四面兜击,直入紫打地,尽毁洪军营垒。翼王丧其辎重,率了残兵七八千人,力战两昼夜,杀出重围,逃至老鸦漩,复被夷兵挡住去路。

翼王此时自度万万不能脱身,向韩宝英道:“不听汝言,果有今日。”说着掣剑在手,即欲自刎,左右急忙救下。

宝英道:“父王使气任侠,孩儿早知道有今日之难。”回顾马监生道:“你知道我嫁你的用意么?”

马监生道:“倒没有知道。”

宝英道:“我之嫁你,就为今日。翼王待到你我,可为天高地厚,难道忍心瞧他老人家同归于尽么?要救他老人家出险,都在你一个儿身上。军中也没有第二个人长得跟他老人家一模一样,你难道还自惜身命么?”

马监生惊道:“你敢是要我代翼王死么?”

宝英道:“你到今日还要活命,你也没有人心了。”

马监生闻言踌躇,宝英喝道:“蠢材,你还恋恋妻子么?”

这时光,宝英手中正抱着二岁多的亲生女孩儿,立向地下一掷,呱呱一声,女孩儿早已脑浆迸裂而死。

马监生大骇,宝英拔剑自刎,临死还咽其将断之声道:“快与翼王更换衣服,我死才瞑目。”

马监生即从翼王入帐后一会子,军中大呼:“石达开愿降。”于是岭承恩即把投降的假翼王送到唐友耕营中,转解成都,骆秉章即专章入告,将假翼王凌迟处死。

其实翼王早与心腹将七人走入卬雅山中,欲图再举。后见大势已去,事不可为,乃至青神山,遇着一个九十多岁的老僧,向翼王道:“虏运犹未衰也,逆天行事,劳而无功,公前身原是维摩郡主,原是散花天女,都大有来历,不如随老衲披剃,忏悔半生杀孽。”翼王允诺,那七将跟随出家的有五人,只剩两个没有受戒。<!--PAGE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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