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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胡立人生游鄷都城 张汶祥行刺马新贻

作者:陆士谔 字数:7696 更新:2026-09-02 04:09:56

话说清朝同治九年五月十三日,向午时光,南京中正街制台衙门,来了一个远客,那客四十左右年纪,胖白脸儿,嘴上乌黑两片髭须,打着一口绝脆的京腔,跟一个巡捕官讲话。

那巡捕官接到客的手本,且不通报,抬头仔细打量,见客头戴线纬凉帽,花翎明蓝顶子,纱箭衣外套,朝珠补服,倒是个三品顶戴。再瞧那手本,写着“受业门人胡立人顿首百拜”一行细字,忙赔着笑问:“胡大人是从京里下来?”

胡立人道:“是从京中来,要往四川赴任去。”

巡捕官道:“原来胡大人荣任四川,不敢动问贵班。”

胡立人道:“兄弟是新授成都府知府。”

巡捕官闻言,知道来客是大帅的门人,不敢怠慢,急忙入内通报。制台恰在签押房办公,巡捕官上前回过,制台接手本一瞧,自语道:“仁圃来了。”随道:“引他这里来吧。”巡捕官应了一声是,飞步出传,霎时就把胡立人引入。

胡立人见了制台,抢步请安,口称“老师”。制台道:“瞧邸报,知道你外放了四川,几时出的京?”

胡立人回道:“门生还是上月二十六动身的,到了天津又耽搁上几日,此番搭的是洋船,所以快一点子。”

制台又问了问京中景况,遂道:“仁圃你是个寒士,当了这许多年翰林,熬到如今,一麾出守,偏又放了四川,蜀帅跟我又是没甚交情的,难为你绕道来瞧我。”遂留他便饭。

制台起身回上房,叫太太取出五十两银子来,太太问:“有什么用?”

制台道:“今儿来了一个得意门生,新放成都府知府,他是个寒士,难为他大远的诚心绕道赶来瞧我,我想送他些程仪。”

太太道:“就送这五十两银子么?”

制台道:“是的。”

太太道:“你是个堂堂制台,巴巴地拿五十两银子送人,那人还是你的得意门生,生臊不臊呢?”

制台道:“该送多少?”

太太道:“你门生既是寒士,送他二三百两银子,也不为过,人家是绕道来的呢。”

制台道:“你说三百就三百是了。”遂命取银子三百两,叫跟班用盘盛着,跟自己到外面,即席赠予胡立人。

立人惊道:“老师何故这么重赏?”

制台笑道:“不瞒老弟,我初意原拟奉赠五十两,是你师母说胡某既系寒士,绕道远来,何妨多赠点子,叫我备了这毛诗之数。”

胡立人起立称谢,心中很是感激。饭毕,又闲谈了半天,才告辞而出。

次日搭船长行,溯江而上,走了好多天才抵汉口,换搭江船上水,直到宜昌,改雇了一双大号官舫,扬帆拉纤,径向成都进发,长途水程,立人十分寂寞。才过重庆,未至泸州,忽岸上有人高呼乘船,水手大声呼叱:“这是府太爷上任的船,哪里容人搭乘?”岸上的人偏偏哀恳:“通融。”胡立人听得喧闹,不过推窗外望,见那人已有六旬上下年纪,貌极清秀,衣服也颇整洁。遂道:“你们问问他,要到哪里去?”

水手问过,回道:“那老头儿说是要到成都呢。”

立人道:“此间到泸州要三四日,泸州到叙州又要四五日,叙州到成都又要十六七日,路程这么的远,年纪这么的高,叫他如何走得动,咱们船上也不争他一个人,就叫他下船来吧。”

水手见立人允了,自然不说什么,于是停下船,把那人招呼下船,叫他住在头舱中,跟家人一块儿起坐。

立人隔舱听得那人吐谈倒很不俗,自己正苦寂寞,于是就命请他到中舱来,接谈之后,不禁相见恨晚。原来此老渊博异常,经史百家,无一不晓,胡立人在翰林中也很自负的,不意自己瞧过的书说出来,那人竟没一样不对答如流,有时那人回提出一两语,立人竟然瞠目,因此十分钦佩。

那人自言姓秦,表字月波,家住在成都北门外。不过有一桩奇异的事,每当停船寄碇时光,秦月波就告辞上岸,立人留他,他说:“宁公祖进许趁搭,受惠已经不浅,途遥日久,两便的好,并且治生奉的是长斋,叨扰倒觉不便。”

立人道:“月翁狷介,兄弟也未敢相强,但是寄碇开船,在一块儿免得彼此相候。”

秦月波道:“毋庸候得,宁船开行,总要鸣锣的,治晚闻声,赶到也不晚。”

立人见他如此执意,只得罢了,从此停船上岸,开船下来,从泸州到叙州,叙州到成都,都是如此。

这日船抵码头,月波称谢告别,立人道:“兄弟到任之后,当即造府拜谒,以后还望常临弊衙赐教。”

月波道:“治晚是山野之人,蜗居僻陋,不敢当公祖宁驾。”说着,拱手登岸,翩然而去。

胡立人先到督藩两辕禀到禀见,然后定期接印,接过了印,谒上司,拜乡绅,忙忙碌碌,直到第三日方才想起秦月波还未曾去拜。这日是同治九年七月二十七日,胡立人一早传验轿马伺候,吃过早饭,登轿专诚去拜一个客,登上轿,轿班请示方向,立人只说了北门两个字。

于是鸣锣喝道,霎时间已到北门,轿夫回:“北门已到。”

立人吩咐出城去,轿夫听了此话,顿时脸上都惊诧的样子。立人问故,轿夫道:“回太爷,此间北门是终年不启的,如何能够出城?”

立人道:“为甚终年不启?”

轿夫道:“这座城门是阴阳界,城内是阳间成都府,城外是阴界酆都府,所以每一任太爷到任,就加工上一道封皮,太爷请瞧,那不是层层封条着么?”

立人随他所指瞧去,果见城门紧闭,封上无数的封条。遂道:“本府饱读诗书,从来不信阴阳的事,给我启封开门。”轿夫跪地谏阻,立人不依,众衙役又再三谏阻,立人定要开封,于是众人一齐动手,顿时间把城门开了个直。

轿子出城走了一阵,忽见大山挡住去路,两边双峰插天,中间羊肠曲径,轿子循山路而走,就觉阴风惨惨,很是怕人。走尽山径,却是一片平阳,黄沙漫漫,众役人都觉寒冷起来,立人在轿中也不住地打噤。轿夫不肯再走,胡立人没办法只得出轿,带了一个家人,步行向前。

经过一所树林,陡现出偌大一座城池来,巍巍百薙,气概非凡,渡过吊桥,抬头见城门上石额刻有酆都城三个大字,猛吃一惊,不意早有人迎上来道:“来的可是成都府太爷胡太爷么?”

胡立人应道:“是的。”

那人道:“家主恭贺已久。”

胡立人跟随他进城,见市面也很繁盛,一时到一所衙门,轩昂壮丽,宛似王公府第。那人向立人道:“请太爷略候一会子,小人进去通报。”

旋见秦月波满面春风迎出来,笑道:“公祖宁驾降临,蓬荜生辉矣。”

手挽手地迎进去,立人见秦月波青衣小帽举止很是潇洒。迎入书房坐定,家人送上茶来。月波亲手接来敬上,才待讲话,忽一家人走入,向秦月波附耳低言。月波皱眉道:“我陪着客呢,偏这不巧。”

胡立人知道他有事,遂道:“月翁有事尽请便。”

月波笑了一笑,起身道:“那么我就放肆失陪了。”一拱手,就出去了。

立人见图书满架,随意取一册,瞧时却是手抄秘本,忽闻外面有人呼喝之声,仿佛有堂事似的,不禁置下了书,跟着声音找去。

见左侧大厅上设着公座,摆着案子,公座上高坐的正是秦月波,头戴平天冠,身穿金龙皂袍,两旁牛头马面无常夜叉站立整齐。阶下油镬烧得正沸,烟焰腾天,一小鬼喝报:“马新贻解到。”月波喝令推上来,两旁鬼役应声如雷。

就见三五个鬼役推入一辆囚车,车中那囚蓬头垢面,铁索铛铛,认得就是两江总督恩师马新贻马制台,这一惊真是不小,暗忖怪呀,我到任之前绕道江南谒见还好好的,怎么会到这里来呢?

想远未了,鬼役喝报:“犯妇马金氏解到。”

随见拥入一辆囚车,车中囚的却是个月貌花容的女子,马新贻见了那女子,叹道:“我害了你也。”

随见月波翻阅案卷,拍案喝道:“马新贻!”鬼役打开囚车,马新贻提到案前跪倒。月波连连拍案喝问得三五语,就提问马金氏,又令马金氏与新贻对质。立人因隔离得远了,听来不很清晰。一时月波下令,叫把马新贻、马金氏押赴剑树刀山受刑。众鬼役一声呼喝,簇拥着去了。

立人瞧得目骇心惊,找原路回到书房,堪堪坐下,靴声响出,月波已经进来,拱手道:“放肆放肆。”立人道:“月翁办的不知是什么要公?”

月波道:“就是那马新贻一案。”

立人道:“可就是江南制台马公?”

月波道:“是的。”

立人道:“不知马公犯了什么事?”

月波道:“这厮之罪,擢发难数,可恶之极。”

立人道:“实不相瞒,马公是我的敝业师,敢想推情减等。”

月波道:“此间不比阳世,按律科罪,万难意为轻重,恕我不能从命。”

立人道:“即使阴世法律森严,我想师母女流之辈,业师外面干的事,师母未必知道,尚望援‘罪人不孥经义’免其连坐。”

月波笑道:“宁公祖无非为三百两厚赠罢了。”

立人大惊,即告辞。秦月波殷勤相送,送到大门,立人带了家人出城,回到原处,轿夫执事人等都在那里等候。坐轿回衙,心下十分奇诧,随行文江南询问。

不多几时,回文到来,言江督马公已于七月二十七日在署右箭道被张汶祥刺死,刺客张汶祥当场擒获。朝廷已派漕督张之万、刑部尚书郑墩谨办理此案,胡立人心愈惊骇。

原来河南彰德北门外,有一条漳河,为河南直隶的分界,漳河之阳,有一座铜雀台,是三国时光魏武帝曹操所建造,这地方名叫保漳村,村中有两个豪杰,一个姓彭名叫翔龙,一个姓张名叫汶祥,原是汝阳县人,因跟彭翔龙意气相投,才搬居到此的。两人都是英雄肝胆,豪杰性情,惯打不平,喜管闲事,彰德府一府七县,提起彭翔龙、张汶祥是没一个人不知道的,称为临漳两侠。但是这两个人彭则秉性粗豪,张则为人精细。同治初年,河南捻匪大起,攻城略地,到处骚扰。彭翔龙、张汶祥也团众数千,称雄一隅。

一日,彭翔龙忽投鞭而叹,张汶祥问他,翔龙道:“张总愚那么英雄,而今安在?做贼终没有好结局,我想不如早早投诚,凭着这身本领,博一个封妻荫子,才不负大丈夫一生。”

张汶祥道:“此话很是,新任武安县知县马新贻,听说是抚院的心腹,咱们投诚无路,不如带了兵马杀到武安城下,马新贻如果出城来打,咱们就借他做路子,投诚官军,岂不是好?”

翔龙大喜,当下尽率马步三千多人,拔寨齐起,摇旗呐喊,杀到武安城下,把城子四面围住。

彭翔龙一马当先,直抵吊桥,高喊:“马新贻出城答话。”

这知县马新贻是科甲出身,分发到省未久,因抚院是他乡榜座主,上了个平匪条陈,纸上谈兵,说得十分动听。抚院信以为真,派他署理武安要缺,不意现在兵临城下,指名要他出城打话,唬得个魂不附体。

家人飞报:“贼将高声叫喊,老爷不出去,打破四门,立刻把武安城踹为平地。又报阖城绅士求见,求老爷顾念万万生灵,快出去见贼。”<!--PAGE 4-->马新贻哪里敢出衙一步,叫三班衙役衙门守住了,休放绅士一个进来。到黄昏时光,外面喊声如潮,报称贼众进城来了。马新贻才待逃走,灯球火把涌进来,火光中一众大汉高喊:“马新贻在哪里,谁是马新贻?”马新贻唬得结住了舌,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那大汉正是彭翔龙,带众闯入,有一个小兵认识马新贻,指道:“这就是马知县。”

彭翔龙喝道:“马知县过来,我有话问你。”

马新贻唬得双膝跪倒,不住地碰头求饶。此时张汶祥也已走到,笑道:“彭大哥,你这么粗豪,仔细唬坏了马老爷。”说着,双手扶起马新贻道:“马老爷受惊了,恕我们粗鲁。”

马新贻道:“二位英雄,我马某性命在二位掌中呢。”

张汶祥道:“马老爷放心,我们此来并不怀甚恶意。”

遂把自己志愿说了出来。马新贻喜道:“二位果肯弃邪归正,替国家出力,必能得大大的功名。”

张汶祥道:“我们的富贵功名,马老爷敢保得定么?”

马新贻道:“二位跟我共事,富贵功名都在我身上,倘然不信,可以神前结盟,我们三个人荣则俱荣,辱则具辱,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二位总可以信我了。”

张汶祥道:“好敢则是好,但是老爷屈尊,怕折了我们小民的草料。”

马新贻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你我披肝沥胆,无非为的是义气。”

彭翔龙道:“既是马老爷好意,恭敬不如从命吧。”

马新贻道:“还是彭兄爽利。”

于是三人就在县衙结盟设誓拜作了兄弟,彭翔龙为长,马新贻居次,张汶祥做弟,彭大哥马二哥张三弟叫得非常亲密。

马新贻本来是个干员,满肚子神谋诡计,一朝平添着这么两员心腹虎将,自然使臂使指,得力非出。抚院见他干练,凡遇难平的匪、难办的案,一概交给他办,马新贻仗着彭张两侠,居然旗开得胜,马到成功,屡以殊功专折密保,由县而府,由府而道,陈臬开藩,不数年间,已做到方面大员,彭张两侠也保到参游武职。

偏偏彭翔龙英雄性一仗着年长,二仗着功高,对于马二弟常常摆他大哥的架子,那马新贻已经官高职显,对了这么一个粗鲁的大哥,心下自不免不很舒服,偏偏彭翔龙的夫人金氏,又是个绝色女子,轻盈妩媚,楚楚动人,偏偏马新贻又是个色中饿鬼,见了金氏这么姿容,宛如苍蝇见了血,哪里肯就此丢手。不知被他用了一个什么计,竟然诱入衙中,成了苟且之事。翔龙是个粗人,还没有觉着,张汶祥却早瞧了出来。

一日马新贻唤彭翔龙进衙,给了他一角公文,向他道:“奉旨协济浙饷,这押解饷银,是最优的差,我特替大哥留下,解饷回来,就好保升协台了。”<!--PAGE 5-->翔龙大喜,捧檄而出,恰遇张汶祥,告知往浙的事,张汶祥道:“我劝大哥浙江不去吧,倒不如辞了差,我和你回到临漳去,依旧做我们的小百姓,玩玩铜雀台,倒很快乐呢。”

翔龙不听,汶祥道:“大哥不听弟言,我怕你此去只有去的马迹,没有来的车尘了呢。”

翔龙惊问缘故,张汶祥没法,只得把大嫂和二哥有暧昧的话说了出来,并言二哥是深心人,此行怕不怀好意。

翔龙大怒,立刻入藩署责问马新贻,马新贻毫不恼怒,也不分辩,大笑道:“大哥也太莽了,你我神前结义,同福同难,人可欺,神可欺么?大哥已贵为参府,兄弟也位至藩司,就是不结义,论你我的位望,你我的身份,也断不会有此事,那必是外面人见我们义气,故意设法离间呢。”

翔龙道:“别人说是离间,三弟也会离间么?”

马新贻道:“三弟他也上了人家当呢,久后见人心,两位老弟将来自会明白。”

翔龙信以为真,押了饷银,即日出发,向浙江而去。张汶祥直送出十里外洒泪而别,汶祥回到下处,收拾了几两盘川,远走高飞,自去埋踪潜迹。

却说彭翔龙到了浙江大营,缴清饷银,又呈上马藩台书信。浙帅开函,见写着“彭翔龙出身捻匪,心怀反复,不可不防,请留在大营,因诛事之”。浙帅瞧毕,喝令把彭翔龙推出去斩首,一句话也不由分辩,霎时间血淋淋人头呈进。可怜临漳彭侠就此断送残生。

马新贻得报,哭了个死去活来,一面替彭翔龙开丧设吊,极尽手足之谊,向众人道:“浙帅杀他是国法,我哭他是尽私情。”

众人无不称马新贻义气。彭夫人金氏,马新贻接在署中,视嫂子般看待。不到一个月,恩旨下来,马新贻升受了浙江巡抚。盟嫂随任,究竟诸多未便,想出一个成全的法子,两姓化作一家人,索性收作了姨太太。到浙江未久,偏偏马夫人因病身亡,马新贻因金氏温柔敦厚,就把她扶了正,升为正室夫人。

偏偏官运亨通,抚浙未满一年,又奉恩旨,升为两江总督。卸任这一天,浙江文武,文自藩臬、粮道、杭府、仁钱两县,武自抚标、中营以下参游各弁,前拥后呼,护送出城。经过街市,爆竹噼噼啪啪,络绎不绝。

才抵城门,忽人丛中一件东西飞一般向马制台大轿而来,马新贻眼快,瞧见一道白光直奔面门,知道是暗器,躲闪已经来不及。急忙一伏身,听得脑后啪当一声怪响,轿后的玻璃窗已经粉碎,轿夫急忙住步,马新贻回头见是一支水磨钢镖,明晃晃堕在座后。忙命戈什哈传谕“捉拿刺客”。仁钱两县顿时忙乱起来,文武各官都来道:“受惊了。”忙了一会子,刺客影迹全无。<!--PAGE 6-->马新贻自从这一天遇了刺,遂出重聘,雇了两名江湖镖师,影形不离地跟随保护,一路平安到省。接过印,私向金氏道:“张汶祥在外,我总寝食不安。”

金氏道:“那支镖,未必就是老三所放,也许适逢其会,人家玩镖,你轿子经过,恰巧碰了一下,也说不定呢。”马新贻终是闷闷。

一日,马制台到武圣宫行香,正从轿子中步出来,斜刺里一颗铁弹子直向脑门飞来。马新贻口说:“不好!”一低头,啪当一响,但觉顶门一震,跟随的人都唬得面无人色。原来马新贻的珊瑚顶儿、翡翠翎管儿,都打得粉碎,险些儿送掉性命。下令捉拿刺客,把武圣宫道士都捉到江宁县严究,也究不出什么。从此防备得愈益严密。

不意日日防备,日日平安,过上三五个月,也就懈怠了。到同治九年七月二十三日,制台衙门忽然接到一角公文,封印模糊,辨不出是哪一个衙门印章,拆开瞧时,并无文书,不过书“死马一匹”而已,急命拿捕投文书人,已经不知所往。二十七日是两江总督月课武职之期,马新贻绝早起身,亲临校场校阅骑射。

这校场在制台衙门的右边,有一条箭道与署后便门相通。马新贻校射完毕,步行由箭道回署,将入便门,前导已过,后从未来。忽有一人跪伏道旁,口呼:“大帅开恩。”

新贻住了步,接呈瞧时,乃是一个同乡武生求助川资的。新贻道:“已经助过你两次,怎么又来了?”

一语未了,忽右边有人高呼:“大人申冤。”

新贻回头,只见那人声若巨雷,势如奔马,风一般地来。说时迟,一个虎跳已到前面。那时快,那人举手呈上禀单,大拇指用力只一抵,一柄七寸来长纯钢炼药晶莹毒刀,已揕进马新贻胸脯一大半,从人恰好赶到,马新贻道:“我已被刺,快拿刺客。”案前将弁闻声奔集,立刻动手拿住了刺客,并那求助川资的武生。从人扶新贻上房,金氏夫人奔来瞧视,马新贻执住夫人玉腕,只说得“张汶祥”三个字,就咽了气,金氏夫人放声大哭,这夜也就一个儿悄悄悬梁自尽。

此时,刺客与武生捉到衙门,经江宁府知府督同上元、江宁两县会审,审得刺客是张汶祥,河南汝阳县人,问他有无指使,答称:“没人指使。”问他为什么行刺,答称:“要他死才行刺。”此外也问不出什么口供,提审武生,不知情不相干的,先行开释。

原来张汶祥埋踪影迹,早料定彭侠必然无幸,果然噩耗传来,彭翔龙死在浙江。于是专心一志替彭侠报仇。杭州城的钢镖,武圣宫的铁弹,都是他干的,经过两回失败,自咎道:“张汶祥,你心思这么的粗,技艺这么的拙,如何能够报仇雪恨,这并不是马贼命不该绝,实由我看事太易之故。”<!--PAGE 7-->于是就在僻巷中赁了一所房子,闭了门,制炼毒刀,日间出去,到深山绝涸,搜寻各种毒虫毒草,夜里上炉制炼,先把钢刀烧得透红,再浸入毒药汁中,浸了再烧,烧了再浸,炼到后来,药汁上刀,不会收干,毒药刀方才成功。汶祥炼成了药刀,先把一头狗来试验,刀才着体,狗即滚倒,这名叫见血封喉,厉害无比。当下有人见了,问他为甚杀死此狗,他答称:“我是要杀一马,权把狗来试刀。”这会子一刺成功,仇已报,恨已雪,竟不逃走,挺身到案。

漕运总督张之万、刑部尚书郑敦谨先后奉旨到南京,跟承藩司员会同熬审。汶祥终无一词,即于次年二月十五日,把张汶祥绑赴南京北小营地方,凌迟处死。

时人论之道:“汶祥锐身而报知己,义过豫让;戎马中而杀卿相,勇过专诸;彭未行而知其必败,智兼曹沬,刻意诛马,历三四次,事成而后已,其行又胜于荆卿。”评得真是不错,不过成都的北门自从胡仁圃太守开辟之后,就反成为交通要道,阴阳界的话,竟然无人知道了。<!--PAGE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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