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上

第一回 任教务苏女进漕溪 访良朋朱生游孔宅

幽姿独立背斜阳，谁唤名花作断肠。坠泪不红应少恨，含情太洁转无香。瘦难藏蝶偏迷蝶，弱畏经霜却斗霜。拟把绿章重奏乞，春阴一例洗华妆。

这一首七律，并不是作者的新词，乃系前人的旧句。咦？既不是你的新著，为甚置在这里做一个开场的幌子？原来，作这首诗的人就是本书的主人翁。这个人既是本书的主人，他的诗就何妨借作全书的纲领。戏剧中有未曾出场先在戏房中高唱而出者，便觉精神奕奕，分外的好看，在下也就窃取这个意思。这主人翁究竟姓甚名谁？何方人氏？看官不要性急，待士谔铺了纸，磨了墨，蘸了笔，一一写来。

此人却是个女子，姓苏，小字慧儿，江苏昆山县井亭港人氏。生得明眸皓齿，雾鬓风鬟，小蛮杨柳之腰，樊素樱桃之口。这模样儿在现今女界中已是绝伦超群，更兼潇洒出尘，清高拔俗。讲她的面貌，则温如良玉；讲她的心志，则坚似精金。不要说上海滑头、苏州浪子不足邀其青眼，就是小说界上著名的人物，什么贾宝玉、张君瑞真个生于今世，也不足邀其一盼。在下为甚知道呢？因苏慧儿守定一个不嫁主义。她这不嫁主义并不是厌世派，实缘尘寰扰扰，举世庸庸，找不出一个配得上自己的，所以在伯父前誓言守贞。

这苏慧儿自幼父母双亡，在伯父母手里抚育成人的。伯父名叫继坡，是县学秀才，在井亭港开门授徒，教读为生。秀才家寒酸彻骨，瞧得银钱比常人分外的重。慧儿的父亲做过一任华亭教谕，死下时也有千两银子现蓄，尽被继坡吞没了。这时候慧儿只有十岁，跟着伯父度日。差幸伯母李氏十分慈爱，看待得与自己女儿一般。她伯父也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名叫小玉，却与慧儿同庚，生日早慧儿十天，所以慧儿称之为姐。慧儿在伯父家四年，伯母李氏忽得了个伤寒症。她伯父是个节俭的人，舍不得钱，不去请医服药。后来实在瞧不过了，方忍着肉痛，拿出一百个钱来，请了个城隍庙里摆摊的施药郎中（医生吴中称为郎中），开了几味七不对八的药，一帖吃下去就呜呼哀哉了。她伯母有个内侄叫作李墨迂，在上海钱庄上做生意的，得着信忙赶下来吊丧。这李墨迂是个胖子，生得头肥脑满，俗气一团。他脑筋中除了“金磅涨落银柝大小”八个字，此外一无他念。这时候年已二十二岁，尚没有娶妻。哪知一见了慧儿，便失了他的魂魄，一心一意想娶她做妻子。因在姑母丧中，不便提议；况慧儿只有十三岁，稍晚一二年也不要紧，所以待过丧就回到上海去了。此后李墨迂被东家调了山西去，便时时有信问候姑丈，就中稍露求婚之意。慧儿晓得了，在伯父跟前立誓终身不嫁。在下已经表过，慧儿的不嫁并非是厌世主义。这一段虽是叙述慧儿家世，然其中苏继坡、小玉、李墨迂，都是本书重要人物，与慧儿一生事业很有关系的，看官们切勿等闲看过。

却说中国自庚子年拳匪闹事，受了大亏后，朝廷幡然改悟，锐行新改。各处官吏及地方绅士仰承朝廷德旨，竭力兴办学堂。井亭港虽是一个小镇，却颇有些办事的人才，办了一个两等小学，几个初等小学，形式精神都很完备，镇绅又商议兴办女学。内地兴办女学，比不得通高大埠，第一困难的就是教员无从聘请。上海女学可以随随便便聘请男教员的，内地男女的界限严得了不得，女学堂申请了男教员，还有人来读书么？当时井亭港兴办的女学堂，就叫漕溪女校。这个漕溪女校中，各种教员都聘就了，缺来缺去只缺个国文教员。吾国女子识字者已属不多，能文者尤为稀少，要找才德双备、品学兼优的教员难不难呢？校长正在没奈何的时节，忽有人问他道：“本镇的苏慧儿女士国文是很好的，经史词章没一样不精透，何不就请她来担任国文这一科呢？”校长道：“苏慧儿学问果然不差，可惜性儿太怪僻了，孤高绝俗，做教员是不相宜的，况请她也未必肯来。如今请不着人，说不得只好到她那里去碰一碰，不知可肯赏我的脸不赏。”

当下校长就到苏家，只见苏家房屋是三开间三进，都是平房。走进墙门一个小小天井，一排三间，两间是继坡的学馆，一间是会客所。第二进也是三间，中间是家人吃饭之所，左间有廊可通至后埭，是慧儿的妆阁，右间即是小玉的卧房。后埭三间，中间是厨房，右间是堆柴之所，左间是慧儿、小玉刺绣读书之所。天井中种着无数名花异草，都是慧儿亲手栽种的。

当下校长带着仆妇至苏家，先见了继坡，表明来意。继坡听得女校请侄女去当国文教员，喜得莫之所对，赶忙陪着校长进来到慧儿房中，向慧儿介绍道：“这位太太就是漕溪女校的校长，你好生接待着，我去叫你姐姐弄茶来。”校长忙说不消，继坡已走得无影无踪了。

校长回首把慧儿打量一番，只见她丰神潇洒，态度清华，娇如解语之花，皎若中秋之月，不由得心中不生起爱念来。走过去执住手，亲亲切切叫了声慧妹妹。

慧儿道：“伯母这个称呼，侄女不敢当的。侄女只有十七岁的人，哪里好与伯母称姐道妹，乡党莫如齿，符辈一道断断乎不见乱的。”

校长道：“是我差了。我因见了小姐的模样儿异常清秀，心里一喜欢，不知不觉就叫差了。”

慧儿道：“这里龌龊得很，请伯母那边去坐坐吧。”说着，推开了走廊的门，陪着校长到后埭书房来。

走到书房，只见小小一间，收拾得十分清洁。校长就沿窗单靠椅上坐下，先讲了几句闲话，慢慢谈到正文，申明延请的意思。说毕，瞧着慧儿，专待她的回复。以为慧儿的回复，总不过是与不是两句了。那智慧儿莺吭里发出来的娇声，竟出校长意料之外。慧儿道：“伯母，女子读了书做什么呢？”校长惊诧了半日，开口道：“小姐难道不知女子读书是为求学问起见么？”

慧儿道：“求了学问做什么用处？”校长道：“学问是为立身处世用的。”

慧儿道：“既这么样，所定的学科与女界前途没甚用途的，似可裁去一二。”校长道：“哪几样是无用之学，尚希指教。”

慧儿道：“我呢，年纪也小，阅历也浅，本不懂什么学务。不过，想女孩子入学读书，无非为成人后致用起见。现在学校中所定的课程，什么英文咧，唱歌咧，做花咧，编物咧，这些学问将来有甚用处？照我意思，一概都除了，易上裁衣、做鞋、刺绣、烹调好得多呢。”

校长道：“小姐识见高明得很，我就照你的话办是了。只是国文一科要借重小姐，想为公益起见，小姐也不至于推脱呢。”

慧儿道：“我自己国文幼稚得很，哪里可以充当教习？既是伯母瞧得起我，特特赶了来，我若一定不应承，在知道的呢，自然原谅我本领浅薄，不浚献丑；在不知道的，只道我装腔作势，高抬什么身价。我最恨人家说短论长，倒不得不应承了。但是年纪小，阅历浅，各样事情都要恳求伯母指点指点的呢。”

校长见慧儿并不推脱，一口应允，不觉大喜过望道：“言重，言重，我也不懂什么的，彼此照顾是了。”于是定了进校日期，欣辞而去，次日就送过关约及脩金来，从此苏慧儿就在漕溪女校教授国文。暂时按下。

却说松江府华亭县有位豪杰，姓朱名其昌，年方二十一岁。生得五官清正，鼻直口方，气宇轩昂，英雄出众。做事如青天白日，待人如霁月光风。十四岁应童子试，就中了个案元。入沣后，见国事日非，遂弃去举子业，负笈至东瀛游学，入高等校，毕业回国年方二十一岁也。家中父母俱全。父是一个孝廉公，平日研究理学，宗程朱之说，为人固执，治家很是严厉。母沈氏，温和慈惠，却很爱其昌。

其昌在日本留学时，其父朱孝廉即为他聘下邑绅曹大令之女为媳。曹家这位小姐生得倒也清秀，只是赋性凶悍，习惯奢华，远近四五十里内没有一个不知她的悍侈。因此几个好事的人，给她起了个绰号，唤作花老虎。朱孝廉并非是不晓得，只为图着媳妇一副厚奁，就不顾儿子闺房苦乐了。从来理学先生与人谈论起来，天理人欲分别得很是清楚。碰到自己身上，也就马马虎虎，只知人欲不管天理了。这也是理学先生的通病，不必讲它。其昌自日本回来，听得父亲已给自己定下妻子，并且定的不是别个，就是盛名鼎鼎的那只花老虎，心下如何会舒服？只因素来惧怕父亲，不敢怎样罢了。

这年恰值初春时候，睛光乍放，残雪未清，其昌忽然发念出外访友，遂告知父母道：“儿子有个同学朋友孔生，住在青浦县孔宅地方，多时不会面，须得去瞧瞧。”他父母应允，其昌遂雇了一只小船，一叶扁舟**向孔宅地方来。孔宅在青浦北门外，原是一个小村落。其地有孔子衣冠墓，并有一座孔庙，阖村数十家都孔姓，乃系曲阜孔家的支派。自松江到孔宅，不过半日水程。朱其昌一个子坐在小舟中，开去小窗观看两岸风景。只见田中残雪映着阳光，晶莹耀目。湖边老树的茬枝上，都长出寸余的青苗来。行过几许村落，穿过几许桥梁，方见一只黄色亭子，亭内一块石碑，望去巍峨宫殿，松柏森然，舟人报说孔宅到了。其昌开发了船资，上岸走向村落中。犬儿见了洋装少年，喤喤地吠。村人听得犬吠奔出来瞧，都说外国人来了，外国人来了。正在闹里，忽然走出一个少年来，向其昌兜头一揖道：“我道是谁，原来却是朱兄。”欲知此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