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十里梅花国士欣逢国色 一潮春水奇人陡吃奇惊

话说朱其昌见有人叫他，举眼瞧时，正是自己专诚拜访的那个朋友，连忙回礼，口称：“孔兄，小弟特来瞧你呢！”孔生道：“兄来很好，弟正拟到彗日寺赏梅花，一个子没甚趣味，兄来了不必寂寞了。”说着已行进了村，让其昌到家坐下，煮茗开谈。

原来这孔生也是日本留学，当初在东京时，与其昌相识，虽非莫逆，还算合得来。孔生是学医科，其昌是学法律，都是去年毕业同伴回来的。

当下孔生道：“朱兄知道么？我们留学生有迂试的希望呢。照吾兄大才，定可高掇巍科。”其昌道：“这个消息你从哪里得来的？恐怕不确么。”

孔生道：“确之又确。我有个朋友在北京，他来信告知我说，上头正在提议这事，已有八九分道理，大约今年八九月里一定可以举行的，并且考试起来注重的依旧是国文，经议策论，白折小楷，一样不能缺少。他叫我预先练习着，省得急来抱佛脚。”其昌道：“这也奇极了，我终不甚相信。”

孔生道：“不信由你，到那时瞧是了。”其昌道：“天下哪有这样矛盾的事情！为了自己国里没有懂学问的人，方巴巴地还渡重洋到外国去留学，学毕业了却又叫不懂学问的人来考试我们，又把我们平日所不习的什么经议策论、白折小楷来强我们应试，我们到外国去留学又不会学这经议策论、白折小楷，真是中国之大无奇不有了。”

孔生道：“这也怪不得他们。我们所学的都是专门学问，就是说给他们听，也都不能明白，自然只好拿他们所晓得的经议、策论来考我们了。这考试留学生，也是朝廷奖励国民出洋留学起见，倒并不是轻视我们。”其昌道：“现在的人出洋留学，都不过抱着一个做官主义，自然上头就拿这‘官’字来吓我们了。”

孔生道：“到那时我兄去不去呢？”其昌道：“扬名所以显亲，父母在堂，弟也未能免俗。”孔生道：“这事就叫有幸有不幸。我有令朋友姓张的，论他的学问与我也不相上下，可惜不曾出过洋，这事就轮不到他了。”其昌道：“也是医生么？”孔生道：“是医生，他在上海同济医院学出的，现下就在珠街阁行道开一个小小医院，生意倒也不恶。”（伏笔无痕，妙。）

二人说了会子闲话。孔生道：“彗日寺梅花开得盛，同去逛逛高兴么？”其昌道：“彗日寺梅林闻名久矣，一径不曾到过，今日倒要去瞻仰瞻仰。我们此去，船行呢步行？”孔生道：“五六里路，步行吧，省得上岸落船了。”

当下二人吃毕饭，联袂出门，沿着塘路徐步向彗日寺来。一路上高瞻远瞩，赏览野景。路上行人见了二个洋装少年，只道洋教士，都远远地避让。霎时行到彗日寺，只见一带梅林约有八九百株，繁枝缭绕，香气萦纡，白压压宛似一个雪海。一阵风来，香气扑鼻，从鼻管中直透到脑海里，觉着全身顿然清逸。（真情真景，如何会被他描写出来？）其昌失口道：“妙哉，妙哉！踏到此地，令人俗念都消，怪不道林和靖要妻梅子鹤。”孔生笑道：“兄也娶了梅花吧。”其昌道：“几生修得到梅花，不知我有这福没有。”一边讲话一边瞧，只见赏梅花的人有成群结队的，有独自徘徊的，有摆了食盒在梅林下聚饮的，有啜茗细赏的，有低头吟咏的。朱、孔二人在梅林中穿来穿去，玩赏了好半日。孔生道：“那边有座梅亭，我们且去休息会子。”其昌道：“很好。”其昌在前，孔生在后，穿过五六株梅树，走到亭前，抬头一瞧，陡见亭内一个绝色女子凌云而立，大有仙子状态。（“凌云”二字，摹神之笔。）只见她瘦瘦脸儿，长长身子，五官之中皆含颖秀可人之意，两泓秋水媚而不**，一种清高拔俗之气自然流露。其昌吃了一惊，暗想此女好似哪里见过的，怎么再想不起来。那女子见二人洋装少年人来，只道是洋人，斜流着凤目一盼，见是出洋过的学生。只见面前那人器宇轩昂，举止倜傥，目光眉彩奕奕照人，心下奇诧道：男子中竟也有这样不俗之人！（“奇诧”者，不意之调也。“有”者，未满之辞。此女平日固以男子皆庸俗卑鄙者也。）这时候，两个人四只眼的眼光齐巧射成一个交互线，不知不觉都呆了。

看官，大凡青年男女脑海中，另有一条专司情爱的脑气筋，这条脑气筋叫甚名目，在下于生理一学有限得很，未知其细，照我们做书人杜撰，就不过叫“脑电”两个字。这脑电奇怪得很，男女相遇有爱情没爱情，都在它的感激力上发生出来。男子碰着女子脑电，闪然而发，打到女子脑海中，女子受了刺激力也把回电打过来，那便就有了爱情的根苗了。以后情苗愈久愈长，情根愈久愈深，彼此的情遂至固结而不能解散。若脑电发出的时节，那一边不受感动力，没有回电打来，那便没有爱情了。有人驳问士谔：“世界上男女交际，不尽由于互相慕爱，有我爱彼彼不受我之爱及我偏不肯舍去偏很爱之者，如李墨迂之与苏慧儿，难道不好算情爱么？”士谔答道：“这叫作一相情愿，哪里可以亵渎‘情爱’两个字。‘情爱’者，爱由情生，情因爱固。其议至奥，其说弥穷，在下一支拙劣的笔，一时也描写不出，在情场中阅历过的，自能信吾言之不谎。”

当下朱其昌见了梅亭中的女子，脑电闪地发出，那女子忽觉全身震**，脑流中不知不觉把那股回电从双瞳中发了出来，二人的脑电一交接，身子就不觉麻木了。这时候两个人相去不过五步远，呆立至十分钟。孔生再也耐不住，喊道：“朱兄，你进亭子不去？”其昌依旧呆立着，竟如不曾听见一般。孔生只得放大声音道：“朱兄，你着了魔么？”这个声浪激刺到其昌耳中，方把他唤醒。其昌见了孔生，自觉不好意思。那女子也觉悟过来，便冉冉地向亭后走了进去。这几步路真如杨柳随风，春云出岫，说不尽千般袅娜，万般旖旎，把已配的其昌依旧浑了过去，那个魂灵儿早跟着女子的玉影也到亭后去了。

忽觉耳畔有人叫唤，回头见是孔生。孔生道：“兄何魔到如此地步？”其昌道：“我不是不曾见过世面的，凡花俗艳曾不足邀我一盼，今儿自己也不晓得为甚颠倒得这样。孔兄，你知道么？世界上女郎娟媚的尽多，艳丽的尽多，哪里比得上方才这位女士，清高拔俗，潇洒出尘，她这个相貌，她这副品格，比了这村里的梅花，高情逸致还要超起十倍呢。”孔生道：“兄称此女为女士，兄与她并未交接一语，何由知其必有学问呢？”其昌道：“我虽不曾讲过一句话，我确信这位女士必有学问，确信她的学问必定超过你我，你不见她眉宇间书卷之气盎然流露乎？古人说腹有诗书气自华，这样的清华绝俗会得没有学问，我一定不信。”说着，又道：“我也到后边去逛逛，站在这里很没有意思呢。”孔生道：“我劝兄不要着魔了，玩一会子一同回去吧。”其昌道：“谢兄关切，我此刻天君已乱，自己也做不得主，兄可不必俟我，请先回吧。我总要探听着女士的住处，方能再到兄家。”孔生再三相劝，其昌执意不从，没奈何只得先自回去了。其昌一个子在梅林中穿来穿去，无心赏玩梅花，一意地找寻方才这位女士。直到梅林尽处，方见那人同一个四十多岁的太太挽着手徐步同行，后面跟随一个仆妇，约有三十多岁。其昌就紧紧跟随到湖边，只见一只小船泊着，仆妇上前扶着那人下去，然后那位太太也下去了。舟人把篙向岸上轻轻一点，那一叶扁舟便船艄向东船头向西，欸乃橹声**着去了。其昌瞧着小船去路，连连顿足。正在没作理会处，忽见一只没篷小船打桨而来，其昌大喜，就喊住小船道：“我雇你赶路行不行？”小船上人道：“我们到珠街阁去载粪的，你叫别的船吧。”其昌道：“我多给你钱是了。”小船上人听得多给钱，就停桨问道：“外国人，你要到哪里去？”其昌道：“我也不知道什么所在，你只与我跟着西面的那只有篷小船是了，它到哪里你也到哪里，赶到了我自多给你钱。”小船上人暗想：那只船瞧光景是到珠街阁去的，落得答应了他，发一注小小的洋财。遂道：“洋先生，如到珠街阁呢，只要你一块洋钱，倘还要过去是不够的呢。”其昌道：“不多，不多，依你便了。”小船上人一想，完了，价钱索得太贱了。遂道：“洋先生，酒钱是在外的呢。”其昌道：“要多少？”船人回答：“也要一块洋钱。”其昌道：“一总依你，快快摇吧。”于是下了无篷小船，冲开绿水，划破清波，咿咿呀呀向前直追下去。

其昌平日极讲究卫生的，今因追赶意中人，坐在恶臭熏熏的载粪船上，全不觉着。坐在舱中，眼望着前舟。前舟快，亦叫舟人行得快；前舟迟，亦叫舟人行得迟。霎时间，已到三混**地方。那青浦的三混**，其长短与上海黄浦相等，中间寥阔处比了黄浦等要阔过三四里，四通八达，港汊纷歧，时有歹人出没其间。这时候两只小船开到湖心，已是并着行了。只见水平如镜，万顷一碧，斜目倒影，水中微波动处，宛如万道金蛇，湖景很是可观。

其昌并不瞧看湖景，一双眼只射住那边舱中的女郎。只见女郎坐于一叶扁舟中，载沉载浮，不异凌波仙子。心下忽发奇想：能与女舟在此湖中联行一载之久，南面王也不愿做了。

正在出神，忽听得一声呼哨，两只光蛋船如箭一般飞来。船头上站着一个光蛋，头戴洋灰鼠遮耳的小毡笠，身穿玄色细妙密纽小袄、玄色细纱扎脚裤儿，脚蹬抓地虎靴儿，一脸横肉，满面杀气。离女船三四尺远，大喊一声：“来船泊住！”早一纵身跳了过来。其昌勃然大怒，便欲舍身往救，不知与光蛋相拼能否得胜，且俟下回再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