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三混荡士女双落水 井亭港宾主再还魂

话说朱其昌追赶女舟到三混**地方，忽地遇着光蛋船，陡吃奇惊。见光蛋不到自己船上来，恶狠狠跳向女郎船上去。这时候心上的难过，比了光蛋跳过自己船上来远要厉害，恨不得立时跳过船去保护那个女郎。

看官，梅亭中那个女郎究竟是谁？原来就是漕溪女校的教员苏慧儿女士。那位太太就是女校的校长。这日乃是星期日，学校放假，校长合着慧儿到彗日寺赏梅花。慧儿却不过情应允了，哪知无意中遇见了朱其昌。见其昌一表非凡，英雄出众，暗想此人好像一条豪杰，苟得置身青云，将来措施必能出人头地。既而转念，此人的荣辱与我何涉，乃欲我代为计划也？想到这里，忽地转着一桩心事，呆呆地对着了十分钟，被孔生大狮子吼惊醒了，很觉不好意思。遂到亭后，找见了校长。校长道：“游得已经尽兴，回去吧。”慧儿身不由主地跟随着下船，心中如有什么事似的，匆匆不乐。

行至半途，偶向湖中眺望，见一只没篷的小船如梭而来，船上端坐一人，正是梅亭遇见的那人，诧怪道：“这个人与我同路，怎么不见他同伴呢？方才明明还见一个洋装少年。咦！难道这个人竟为我么？”想至此，不觉红晕上颊，心头突突地跳。

正在心神无主的时候，忽听得船头上一声大喊，跳上黑彪彪一个大汉来。顿时间船身震**不已，篷门开去，那黑汉直钻进来，把苏慧儿抱着就走。校长吓得魂飞魄散，欲喊救时，那张嘴一似塞着什么似的，死命喊不出声。那仆妇和两个摇船的伏在船中，瑟瑟瑟身子抖个不住。这时候忽听得虎啸般一声吼，没篷船上那个洋装少年离本船有八九尺远，飞扑前来，一跳跳到本船，飞起右脚照定光蛋只一脚。好光蛋不慌不忙，放下了慧儿，只一接早把其昌的脚接住，喝声：“下去！”扑通一声，把个英雄侠义的朱其昌沉向水中去了。慧儿此时心如刀割，不暇思索，奋一扑也投向水中去了。（骇笔得未曾有。）众光蛋尽觉骇然，正拟下手捞救，只听得角声呜呜，四五只长龙炮船扬帆乘风如飞而来，光蛋慌忙回船划桨逃避。这几只炮船是从浙江办理清乡回到苏州去的，路过此间，也叫适逢其会。（是时浙省清乡事归苏藩督办。）炮船行过，两只小船上人方合力捞救。

没篷船上的乡人是兄弟两个，阿大、阿二。阿大眼光甚锐，阿二极善游泳。阿大道：“湖心中好似有件白色的东西，阿二快游过去瞧瞧。”阿二道：“湖心里深得很，我自己也是条性命呢。”阿大道：“呸！外国人救不上，两块洋钱向哪个去拿？我也活不成了。”校长道：“不论哪个，救起一个人赏他十块洋钱。”阿二道：“我去，我去，有十块钱，就是死值得了。”早脱去衣服跳下水去，分开清波碧浪，游泳而前，不过三分钟工夫，早到湖心探出头来大喊道：“在这里了，是个女子呢，你们快来帮！”两只船上的人听了此话，尽力地摇橹，拼命向前。阿大犹恐有篷船先赶到，夺了自己的功劳，赏洋没得到手，把全身气力尽用在这支橹上，摇得非常迅速。果然一人拼命，万夫莫当，阿大摇到湖心，瞧有篷船时还差二丈多路呢。忙把竹篙钩住慧儿的衣服，叫阿二帮着推挽，哪知再也推挽不起。

阿大道：“阿二，你只会吃饭，救个巴人也救不上的。”阿二道：“你老只会在船上讲风凉话儿，人家在水里头又寒冷又怯力。我力已用尽了，不知怎么再抬不起，你又不会下水来帮我一帮，我支不住了呢。”阿大道：“呆子，不会瞧瞧清水底里有甚东西牵住么！”这时候那只船也到了。阿二钻下水去一瞧，道：“阿大，果然是你聪明，底下还有个外国人呢！怪道异常沉重。”阿大道：“怎么，两个人并在一块？”阿二道：“这姑娘的手抓住外国人衣领上呢！你们哪个快下来帮我抬一抬，我瞧着这个姑娘怪可怜的，晚一会子恐怕就不得救了呢！”于是有篷船上两个摇船人跳下水去，帮着阿二把其昌、慧儿一齐救起。阿大道：“把这两人放在我船上吧！溺水的人不能仰着睡的，仰着他腹中的水就不会流出来了。阿二，船头里两只矮凳快搬出来，放在舱中，让两个溺水人抵在肚子上，好把肚子里的水赶出来。”众人听了阿大的指派，一一安放妥帖。又取出一扇破帆来，把两人盖好。阿大道：“照这般的安排，两个人还可巴望不至于死。”

正说着，只听得一声汽笛，黑烟冲天，一只小轮船飞一般地来。校长道：“这是裕青公司的小轮船，自上海开到珠街阁去的呢！我们叫他拖带了吧，迅速些儿。”于是与小轮账房讲妥了，拖着行走。三混**至珠街阁相去路本不多，轮行迅速，不多会子早已放生桥在望了。

这座放生桥是青浦地界非常一大建筑，虽算不得全省第一，然在松江府属，也就数一数二了。全桥都用黄石筑造，杂色石子一块都没有。五个桥门，那最小的边门大号小轮尚可自由出入，中间的其大更可知了。桥身横卧波心，宛如一条长虹。桥面上石级很是平坦，并且十分宽阔。这座桥跨有两府地界：桥的北面是苏州府昆山县井亭港镇，桥的南面是松江府青浦县珠街阁镇。桥身约有一里半路长。登在桥顶向左右一望，则烟火万家，宛然在目。桥下的湖就叫漕溪，女校就在桥北井亭港镇。

当下轮船穿过桥门，自泊向珠街阁去了。两只小船便解缆向北行驶，一时行到泊了船。校长先到苏家报知此事，继坡大惊失色道：“这个人如何死得？她死我也死了。咳！祖宗保佑，菩萨保佑！慧儿如果死了，漕溪女校教员要聘别人了，吾家少了一注进款了，我又要过困难日子了。”校长道：先生快不要如此，令侄女似不妨碍的，快去请医生来救溺，是要请西医的呢！叫人到珠街阁，快把张先生请来。继坡道：“是是是！嫂子，但我没有钱怎样呢？”校长道：“人命要紧，‘钱’的一字你且不必管。”就不待继坡开口做主，叫摇船人把两个溺人抬了起来。慧儿即放在慧儿自己房中，其昌则放在第三进厨房左边一间里，就是慧儿小玉刺绣读书之所。（特笔点清。第一回铺叙苏家房屋十分详细，当时颇嫌其费辞，读至此方知其妙，此即圣叹所谓倒插法也）。一时报医生来了。张医生带着三个副手，见过继坡与校长，遂把慧儿医治起来，叫两个副手去医治其昌。医生先诊了脉，瞧了口沫，全身察视一周，再把她眼睛用手开启，将火逼近眼睛左右闪动，叫溺人瞧视。见慧儿脉也停了，沫也冷了，眼也定了，不过面色尚然如生，心头犹未冷绝。于是用药竭力摩擦。一个副手帮着摩擦，治到一点多钟，依旧声息都无。医生道：“腠理之中，或尚有生机含着。”乃把她的脑袋宛转摇动，仍然不见效验，副手十分焦躁，医生道：“治症哪里可以性急，观女郎的面色，我决其定不至死。如果救不醒，你我还可做医生么！再过过电吧，过足电气，或者尚有生望。”

只见医治其昌的一个副手走来，医生问：“洋装少年怎么样了？”副手道：“醒回来了。”原来副手医治其昌也是用药摩擦，到四十分钟，其昌的五指已经微动。副手见了很是喜欢，摩擦得愈加用力。不多会子，其昌手足都会伸缩了；再一会子，喉间咯咯作声咳出来了；再一会子，能发叹作声了。副手喜甚，忙着奔告医生。医生道：“洋装少年既然苏醒了，你帮我医治女郎吧。”

却说其昌醒来，见身在屋中，忙问：“这里什么所在？我为甚在这里？兄是何人？”副手道：“我是医生。足下被光蛋掷向水中，苏女士也投了水，救出时足下衣领尚被女士抓住着呢！这里就是女士家，女士此刻尚没有醒呢。”其昌听罢，恍然想起前事。暗想：我下水，女士跟着下水，出水时玉手尚抓住我衣领，这必是投水来救我的。咳！似我这蝼蚁微命值得什么！乃蒙天仙般的女士舍身相救。想到这里，不觉彻骨地感激起来，遂道：“先生，你去医女郎吧！我已愈了，可不必费心了，女郎好没好求先生必来告我。”副手道：“我去叫苏先生派一人来侍候老兄。”于是两个副手都去了。

这时慧儿尚未苏醒，医生百方俱穷，过电、发汗、摩擦及灌以热气皆没效验，合家惶惧。小玉与慧儿平日不甚相合，此时亦天良发动，帮助着传递汤药，往来蹀躞，面有忧色。继坡更是如痴如癫，喃喃自语道：“慧儿死了，女校里请新教员了，我们家里少一进款了，我也不能活了。”只听得医生的副手道：“点半钟了，看来不会活的了。”医生道：“似此绝色女郎，任命死去，吾心安忍呢？说不得大家辛苦些，再治一会子吧。”于是重行摩擦。

一个副手忽道：“你们瞧见么！”继坡、小玉争问：“什么？”医生摇手道：“你们快不要过来。”因对其副手道：“李兄，女郎右眼的皮儿有些动了，你快把电力上足，这是生死关头呢。”姓李的副手乃把电力上足，果见两手微缩，十指亦动，一会子，双眼微动，鼻管中有呼吸声音了；又一会子，苏慧儿醒矣。她醒来第一语就问医生道：“张先生，此人死了么？”医生知是指洋装少年，因告之道：“洋装少年醒了多时了。”慧儿听了，微微叹息。这一叹好像是痛惜其昌，又好似心有所释。又问：“今在何处呢？敢是在医院中么？”医生道：“在女郎家后进屋中呢。因出水时女郎玉手抓住其衣领，故同着载到此间也。”慧儿无语，把医生送上来的药水吸了个尽。医生道：“女郎睡得着，甜甜儿睡一觉就愈了。”说毕，带了副手告辞而去。校长见慧儿已醒，心下也很欢喜，嘱咐慧儿道：“你好生将息着，自己保重些儿，东西宁可吃得热一点子，被儿多盖上一条，我明天再来瞧你。停会子，叫仆妇给你熬些白粥送过来，我有甜酱的嫩姜子，给你送一碗来过过粥，也可挡去些寒气呢。”慧儿十分感激，从被窝中伸出玉手，执住校长的手道：“伯母如此疼爱我，叫我拿什么来报答你呢？但此人在我家里，无人服侍，伯母……”说至此，便不说了。校长道：“容易，我打发行里的小郎来服侍他是了。”原来校长家开设着木行的，当下校长回去，果然派了一个小郎来。那只船的船钱、救人的赏金、医生的药资，一总都是校长付的，苏继坡始终一毛不拔。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再讲。<!--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