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朱其昌在苏继坡家后屋中，得知慧儿再苏之信，心下十分欣慰。一时小郎掇进粥来，喝了一碗白米粥，吃了几片酱姜，盖上被睡下。这夜医生又来诊治，服过药，顿觉身子异常疲倦，遂浓浓睡去。
次朝醒来，忽觉全身湿透，原来睡着时发出一身大汗，连被都潮湿的。小郎见其昌已醒，忙过来问要喝粥不要。其昌道：“昨天换下的衣服晾干了不曾？我身上衣服汗透了，先要换一换呢。”小郎应着。去不多时，便捧一包衣服来，说道：“这是苏老先生的，先将就穿一穿吧，你的衣服正晾着呢。”其昌道：“很好。”于是就把包儿拿过来，打开瞧时，见是一身老布短衫裤、一件棉袄、一件棉袍子，都是两面老布的，尺寸很是长大。小郎道：“这件衣服听说是老先生新年里穿的呢，慧姐姐再三说了，老先生方忍着痛拿出来的，这是大大的情面，先生你休要弄污了。”其昌一面穿衣，一面问：“这慧姐姐可就是与我一同下水的那人？她与老先生什么称呼？可就是老先生的女孩儿？”小郎道：“正是与你一同下水的那个。她是老先生的侄女，名字叫慧儿。她自己父母早已亡过的了。老先生的女儿是叫小玉。这慧姐姐是在我们学堂里教书的呢，她肚子里文才听说好得了不得。”这时候，其昌衣服已经穿毕。小郎捧了脸水进来，洗毕脸又捧进粥来吃了。
忽报老先生同着医生进来了。即见进来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昨日与自己诊治的那个医生却跟在后面。老人走进门就道：“尊驾全愈了。兄弟昨天瞧见尊驾是僵的，像死人般，幸喜吉人天相，愈得这么快！昨天舍侄女多蒙救护，兄弟铭感无似。”
其昌道：“什么话！这是晚生分所应为的，只恨本领浅薄，遭了贼人毒手。感蒙令侄女舍身援救，晚生若不有令侄女，早不知漂流何处矣。行将面达吾悃，祈先生在令侄女前先为说一声。”
继坡道：“不敢不敢，尊驾贵姓台甫，兄弟尚没有请教。”其昌说了姓名，又道：“夜来惊扰，深抱不安，令侄女前务祈代为致意。”
继坡道：“值得什么！兄弟不过费掉热水数碗，借给其翁一床被褥、数套衣服耳。横竖医费、药费是其翁自家出的。”说着问医生道：“李兄，你瞧其翁全愈么？”
医生道：“全愈了。”又向其昌道：“其翁，你的性命是苏女士拯的。你先下水，若没有女士抓住衣领，早沉下水底去了。”
其昌道：“我诚欲当面去谢女士，不知女士身子已复原没有？”医生道：“我已瞧过女士，精神尚好，不过略为疲倦罢了。过了十二点钟，就不妨谈话了。”其昌道：“是午刻十二点钟不是？”医生点头。又谈了几句，辞着去了。这里继坡与其昌谈论家事。继坡道：“现在日子越度越难，百样的东西异常昂贵。昔年这几钱可以度一年的，放于现在只能度三四个月了。进款没有增加，出款便增起了一二倍。像我们这种人家，真是最难不过。”
其昌道：“百物昂贵，皆因市面上铜元太多之故。铜元一多，铜元的价值就贱了。那各样的东西其实并没有昂贵，不过铜元贱了，调换起来自不能不多拿几个出来。先生，我这话是不是？”
继坡道：“说到铜元，是我最恨不过的。铜元不曾有的时候，我登过人家一个会。这会是讲钱串的，二百千铜钱，一年一交。我交出去的时候，洋价是九百二三十，现在洋价是一千三百五六十。其翁，你去想每块洋钱要相差到四百三十文呢！我尚没有收着，一样二百千钱，一先一后，洋钱要差到七十元呢！”说着，咬牙切齿，恨恨不已。
其昌暗想：此老头脑冬烘，俗不可耐，女士在他手里度日，其苦可知。继坡因课徒时候到了，辞着出外。
到了十二点钟，其昌喜道：“我可去见女士了。”遂由走廊行向慧儿妆阁来，不多几步，已到明瓦窗外。慧儿的卧房全装着明瓦长窗，由廊进房装着的是和合窗。其昌到窗外，轻叩窗环，并不见应。从窗隙中一张，见一只白木小榻，帐幔高钩。慧儿斜卧其中，脸儿向着窗户，身上穿着浅蓝色的棉袄，一缕青丝妙发拖于枕畔，两颊白中透出微红，眉长直侵入鬓，双目闭着，一只嫩藕般的玉臂枕着香腮，靠于上胸间，出纳呼吸之气，高下疾徐，一一中度，直乃清秀绝俗，美丽无伦。
其昌不觉打了一个寒战，暗想：此人与我难道夙有孽缘么？我半生正直，一世英雄，于女色一道素不开心，今乃为此人颠倒如此，瞧了这副睡态，心旌摇摇，竟然不能自主。我若推窗而入，则此青年男子对兹妙龄睡女，为势不险极么？从我们两个人衷怀坦白，没甚暖昧情事，外边的人哪里能够原谅及此呢？
刚欲回归自己卧室，忽见慧儿轻拿玉臂伸一懒腰，发出柔媚的声音道：“应得来了。”不觉心若无主起来，打窗一推，身子走了进去。这时候慧儿已经醒了，开口道：“来的果是朱兄，我蒙眬间似见走来，开目瞧时果见你推窗而入，我只才不曾说什么吗？”
其昌道：“我刚行到这里，未曾听见什么。”二人相对默然好一会儿，慧儿道：“昨蒙兄救护，正愧无以为报。乃兄对家伯言说，兄之出水全由我力，其实不然。我当时惛惘，只道是投水可以免难，手抓衣领亦属惘然，并未有什么成见呢。”
其昌正色道：“蒙君拯救，没齿难忘，此乃何等重大之事，哪里可以谦辞遮饰呢。”慧儿道：“即使这桩事真是我心所发，也是分析应为的，不值什么，兄的落水果为了那个？”其昌道：“我们两人，可以算得生死交了。君说救我不过是报德主义，我以为尚不止报德呢。这事我也不便多讲，但我心中生生世世永不忘君的情款罢了。”慧儿闻言，红潮上颊，半晌无言。
这时候适小郎来请其昌吃饭，其昌走了出去。饭毕后聚谈。慧儿十分渊博，词源富丽。其昌听了，不觉心醉神怡，其昌道：“君平日最喜的是什么书？”慧儿道：“《国策》以曲作直，《南华》以无为有，这两种书是我生平所最喜欢。”正在谈论，小玉自外走入，其昌起身与之为礼。见小玉长身玉立，风貌亦颇不恶，但拿慧儿比较起来，雅俗之分自觉判然。小玉道：“校长送来的皮蛋、南腿，妹妹如不喜吃时，父亲说不如拿到杂货店里去卖掉了，另买些可口东西杀吃吧，叫我来问一声，你愿意不愿意？”慧儿道：“问我则甚？我哪里做得主？要卖掉，便卖掉是了。”小玉起身去了。
忽报有客访其昌。其昌暗想：我此间并没甚朋友，访我的是谁呢？走出一瞧，原来就是张医生。寒暄毕，医生道：“有一事，特与其翁商量。”其昌问：“何事？”
医生道：“珠街阁珠溪公学的国文教员患了伤寒重症，急切无人代课，校长诸书华急得什么相似。那诸书华是我的好友，他与我商议，叫我设法一个人暂时代几天，脩金照送。我因想着其翁，特来与其翁商议，可否暂时救他们一救？”
其昌大喜，一日应允。暗想：我正忧身子强健，不能久居此地与苏女士相叙，难得有此机会，又可多住几天了。其昌送医生去后，便把此事告知了慧儿，慧儿自然也觉喜欢。
从此其昌在珠街阁珠溪公学代课，慧儿在井亭港漕溪女校教授。一到夕阳西下，学堂散了课，一个自北而南，一个自南而北，都到放生桥上，一步一步拾级而上，行至桥顶二人恰恰会面，好在不约而同，从无先来迟到。到了桥顶，纵论今古，无所不谈。慧儿博览群书，谈资本富；其昌饱历风尘，足迹遍于天下，见闻既广，谈资亦富。所以二个人相见了，各逞所长，谈论起来词源滔滔弗绝。有时并立无言，静看桥下往来船只。有时其昌偷顾玉容，细细领略丽人秀色，觉得慧儿秋水之睛，盈盈如有所眷，不觉中心偶然。慧儿也微觉其昌之常常偷眼，因而流波一笑，佯问：“兄思念什么事？乃凝神呆望也。”其昌笑答：“我正思念女士耳！”慧儿听了，有时红云上颊，有时微笑不言。二个人深情款款，情芽愈长愈高，情根愈植愈深，礼防全撤，同趋于汪洋孽海之中而不自觉矣。起初时候，其昌尚栗栗危惧，日自警诫，谓自己已聘有妻室，不当惹起此无谓之情波。后来交情日笃，而戒惧之心亦渐渐解弛矣。其昌寓在慧儿家中约一月有余，珠溪公学的教习病已全愈。此时家中又连着有三四封信来催促归去，其昌悉置不复，末后一信言辞十分严厉，言尚不回家父亲将亲自寻来。其昌本来很怕父亲的，接着此信便不得不作归计了。自念我与慧儿不过精神之爱，并无肌肤之亲，唯是吾国男女界限素严，若父亲亲自寻来，则人言习习可畏得很。我呢果不甚足惜，而清高绝俗的慧儿不几被我葬送了么！况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与其留居此间，作尔许之缠绵，不如决绝较为清脱。想罢，遂把欲归之意告知继坡。把珠溪公学送来的脩金，取出十元，偿还一月饭食之资。继坡见了，眉花眼笑，口里说着不消破钞，却早把银圆悄悄地交与学生，拿向店铺中估看去了。其昌这时候意兴索然，也没暇来笑他鄙陋不鄙陋。忽见日光下倩影婷婷，从外边走一个女子来。欲知来者是谁，且听下回分解。<!--PAGE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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