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进来的女子正是慧儿,其昌迎上去把欲回去的话向慧儿说了。慧儿默默无言,半晌方道:“明儿走么?”其昌道:“是明儿清晨动身。”慧儿向继坡道:“伯父替我叫人到学堂里回一声,说我有些儿感冒,下午的课请校长代一代吧。”继坡就叫小学生去的了。慧儿向其昌瞧了瞧,向内就走。其昌也不知不觉跟着进去,同到慧儿的卧房。
慧儿道:“我们只有半日聚首了。”其昌道:“此行心里头很是悒悒,亦不知为什么缘故。我平日在家里头,不论到哪方去,从没有这样过。我往时笑人家临歧握别做出许多儿女态,哪知道轮着自己身上,昂昂男子气也不知到哪里去了。咳!苏君,我与君虽不过是朋友之爱,然意合情投,数分钟不见心里头就要抑抑不乐。你我每遇了一样的事情,彼此不相知照,而辩理起来往往相同,因此交谊非寻常可比。”
慧儿道:“有聚首必有握别,但不知别后何日再得相逢呢?”说着,不觉眼圈儿一红。后道:“朱兄,你回去百事自己照料,切勿记挂着我。须知忧能伤身,怀人实是苦事。人生世上,能度几何岁月?怎么不过几天快活日子呢!并且你快活了,我方能快活;你若忧愁,我也何能快活?朱兄,现今国家多故,吾兄抱此大才,自宜出来大大地振作一番,俾蓬巷故人听了,也得快活快活呢。”其昌一一应诺。
这一夜苏慧儿睡在**,辗转反侧,一夜不曾合眼。思念如潮,一阵阵地推上心来。初想:今夕的聚会,不知可就是二人的收局?此后可能再得会面?他明儿到了松江,不知可能依我的话力图上进?既而又念:我与他不过是朋友罢了,为甚这般地关爱?忽大悟道:“我的身子已落在孽海中了,为孽海中情波所激**,所以不能自己做主。今日我自己的身子似觉已没有了,他的身子就是我的身子了。万一他与我一般的心思,一般的情爱,则吾二人缠绵固结,将来又不知如何收来呢?所恨他已聘有妻室,我此念头终系空想。”又念自己如花美眷似水流,后顾茫茫,前途渺渺,遇着知心之人又不能终身相托,唯存着一空中的恋爱。想到这里,不觉自怜身世,玉泪涔涔矣。又念:我与他认识以来,虽则意相投,并没什么越礼犯分的举动,不特无游浪之言,也不曾有过眉目传情之事,彼此坦白,纯是朋友的交谊。我的心虽为情波所激**,我的身子却是洁净无尘呢。咳!慧儿,慧儿,你未认得其昌时候,身心舒泰,举动自由,疏疏散散,何等快活!今无端惹起情丝缠绵固结,莫可解释,正是自讨苦吃了。既而又想:我与他虽无婚姻的指望,然留着这固结不散的爱情,比了不曾遇着时候,每日所见尽是些凡夫俗子,心里头不胜厌恶,似觉好多了呢!我此后身子虽不能与他相见,我心里头固常留着他的小影呢。咳!我与此人精神相会,只可梦里做夫妻了。思念至此,又不觉悲从中来,呜咽不止,把平日所读的古诗冲口而发。这时候其昌在睡梦中,亦梦见慧儿推门而入,执着自己的手,口吐娇音道:“但教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曾相见。”又道:“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看官,慧儿在前室悲歌,其昌在梦中怎曾听得呢?这叫作至情相感,心电相通,确确实实心理学上必有之理。倘若不信,只要瞧《二十四孝》上的曾子。曾子入山采樵,他的母亲在家里头欲他回来,只要把指头儿一咬,曾子在山中就会觉着心痛,便忙忙赶回家。再有,人凡至亲骨肉在外遇着不测,虽隔千里之远,必定得着警兆,这就是至情相感、心电相通的真实凭据。
当下其昌听了悲歌,心里头十分酸楚,一转身醒来,见一灯如豆,身子睡在矮榻上,自语道:“奇怪极了,怎么睡梦中会听着这种挚爱的悲歌!并且余音袅袅,此刻尚盈耳际,又不像是真梦呢!”看官,其昌、慧儿身子虽居两室,而心动神交,精神已会合为一,纵使地老天荒,生离死别,而二人的爱情缠绵胶结,永远不会中断了。
闲言少叙。次日窗上微白,慧儿即披衣起身,略事梳洗,开门出房,见其昌也起身了。二人相见,默默无言,呆立至十分钟,其昌方发出一语道:“此次握别,心中很不自在。”慧儿道:“天下黯然销魂者,别而已矣。不但行的人衷心悲梗,送行的人也凄惋不堪名状。咳!其哥,我的心碎矣。”说到这里,两行珠泪早扑簌簌滚了下来。其昌见了,心如刀剜,不觉取出纱巾上前亲替慧儿揩拭,慧儿也夷然不拒。
其昌道:“慧妹妹,不要悲伤,我得暇必来瞧你呢。”这乃是其昌第一次亲着慧儿玉肌,也是第一次称着慧儿芳名。慧儿止住了泪,秋水盈盈,瞧着其昌,心下有万千言语,正不知从哪一句说起。只见其昌道:“愚兄此后可以通函于奁右否?”慧儿道:“书信自由,家伯尚不来干涉,尽可寄来也。”
其昌道:“珠溪公学代课一月,是我生平第一快心的事。倘不遇此事,你我两人必不会有如此交谊也。”慧儿道:“此话果真么?”
其昌道:“我与你不过是朋友交谊,然我生平朋友也交得不少,从没有像妹妹这样真挚的,心上不知怎样终舍不下慧妹妹。我这句话自知唐突得很,尚恳你恕我呢。”慧儿听了,非特不怒,倒很是喜欢。心上虽是喜欢,面上却早红云上颊矣。
其昌道:“慧妹学问渊深,于书无所不览,我昨夜梦中忽听着一篇绝妙的诗句,自己也不知此词从何而来。”慧儿道:“怎样的句儿?”问的时候,玉容像有迟疑的样子。
其昌道:“多也记不起,只记有:‘但教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曾相见。’再有:‘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慧儿听了,心脉一动,身子几乎晕倒,瞿然道:“竟听得这几句诗么?这是白居易《长恨歌》词也。”其昌道:“瞧妹妹脸色,似昨夜不曾安睡,可曾有噩梦么?”慧儿瞧着其昌半晌,方道:“有的。”其昌知梦境尽是真事,心中也觉骇然,因问:“此梦如何来也?”慧儿道:“天下事无真非幻,无幻非真,精神贯注,幻亦为真,精神不专,真亦为幻。你我爱情真挚,意合神交,自然所梦相同。”
这时候继坡、小玉也起来了,二人于是不便深谈。然四目相看,含情脉脉,此时无辞胜有辞矣。
一会子,继坡早备好了早饭,请其昌吃饭。饭毕,已是九点钟了。摇船人上来催道:“落潮快了,请少爷早些下船,潮水不对,今儿是不得到的,这松江路很是难走呢。”其昌无奈,只得硬着头皮与慧儿告别。又向继坡道了惊扰,拱手告别。
继坡道:“兄弟馆政烦冗,不及敬送了。这只船是讲明包送到一块钱,连酒钱在内。其翁倘有暇到敝镇时,望仍来兄弟家耽搁,兄弟家里头不过龌龊些儿。”
其昌道:“言重,言重,晚生如到贵镇,定然到府拜候。”继坡道:“兄弟恭候着是了。”又拱手道:“顺风,顺风。恕送,恕送。”其昌道:“靠福,靠福。再会,再会。”
慧儿要亲送下船,小玉讥刺道:“几会儿见姑娘家亲自走送男客的。”慧儿也不去理她,送至湖滨,再三珍重而别。伫立着呆望,直至望不见船儿方始回来。无情无绪,足足睡了一日。暂时按下。
且说朱其昌独坐船中,怏怏不乐。两岸柳碧杏红,恍如图画,哪知一入其昌眼中,样样适足引起他愁思,心绪潮涌,上落不已。回想一个月前,在彗日寺梅林中遇见慧儿,觉其人丰神俊逸,宛如天女凌云,感动之力不期而生,为生平所未有之举动。又念三混**遇难一节,盈弱女不恤于惊波骇浪中,舍命相救,此恩伺可忘背。又念遇险的明日,在窗隙里望美人酣睡的状态,以及夜来之梦、临别之言,一一回溯于心,密密情网,几于百擘不破了。
正在情思缠绵的时候,已行近天马山地界。但见冈峦起伏,一塔巍然山巅,一所破败寺院隐隐在望。其昌很是感慨,暗想:以慧儿这样美貌,一个人水流花谢,百年后也不过无踪迹,又谁知有我,谁知有她,谁知我们两人有这一段公案,反不如这所危寺,这座败塔,犹得直立山巅,留人凭吊。
正想着,忽听得一声呼哨,只见五七只光蛋船箭一般地赶来,把其昌的船团团围住。一个彪形黑汉,执着明晃晃钢刀,一纵上来了。船儿震**不已,震得船下的水噗噗作响。摇船人早吓得骨节都酥了,瘫化在半边。那黑汉把刀一掠,一道寒光耀入眼目,只见他大喊道:“呔!假洋人,你可认识老爷么!”
其昌道:“我哪里会认识你们,哪有工夫来认识你们!”说着,很露出不屑的样子。黑汉道:“听你的话,很是瞧我们不起。你休要瞧我们不起,你可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其昌冷笑道:“你们么,不过是个光蛋罢了。”黑汉道:“你自己是个什么人?”其昌道:“我是日本留学毕业生。”
黑汉道:“你们这起留学毕业生,都是人中的败类,没有一个是好人。拿了中国的钱,到外国去花了不算,还到中国来大言欺人。什么革命咧,流血咧,均贫富咧,拿这些好听的话儿来骗同胞的钱。人家信了你们的话可就糟了,除了月月拿钱来供你们挥霍,闯戏园,逛窑子,闹得不亦乐乎不算外,到了急难时候还吃你们把性命都卖掉了。你们是最乖不过的,瞧着风色不好,就会使转篷,向着官府,做什么南洋侦探、北洋侦探,拿人家血来染红自己的顶子。你们这起留学生,还好算是人么?你说我们是光蛋,瞧我们不起,要晓得,我们虽做着杀人放火的勾当,却是光明磊落,烈烈轰轰,说得到做得到,从未会骗过人家一句话。比了你们,人格正要高起几倍呢!”
其昌道:“我并不是革命党,你说的话与我并不相干。你们今儿截住我船儿,是什么意思?”不知黑汉如何回答,且听下回分解。<!--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