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黑汉听了其昌的话,冷笑一声道:“没缘没故,我会截住你的船么?我要问你:你既是留学生,你可晓得‘自由’两个字是作什么解说的?”
其昌暗想:瞧不出这光蛋倒也是个新学界人物,懂得些“自由”“平等”的字面。遂道:“自由者,是以不侵害人之自由,亦不使人侵己之自由。是这样解说的。你问它做什么?”
黑汉道:“婚姻自由,可许人家侵害不许?”其昌道:“婚姻自由,是最尊贵不过的,如何可许人家侵害?”黑汉道:“却原来也知道婚姻自由是最尊贵不过,万万不能听人家侵害的,然则你为什么来侵害我的婚姻自由?哼,哼!你可知罪么?”说至此,便变了颜色,两只眼珠儿圆彪彪地露出凶光,向其昌射着。把那口钢刀不住地飞掠,寒光闪闪目欲花。那五七只船上的光蛋齐呼一声,这暴雷般的声浪在水面上回激起来,洪大异常。只听众光蛋齐道:“大老板问他则甚,快把来斫掉了。”
看官,若使陆士谔见了这个情形,早吓得屁滚尿流,半句话都说不出了。幸亏其昌是镇定惯了的,依旧从容不迫地问道:“你的话我很不明白,我在哪里侵害过你的婚姻自由?你不要认差了人,我是叫朱其昌呢!”
黑汉道:“哪里会认差,你原来叫朱其昌,我今儿晓得你名字了。你可记得三混**的事情么?我当日在彗日寺赏梅花,碰见了这女学生装束的姑娘,见她模样儿生得标致,就与众弟兄商议了,娶她来做个压寨夫人。探明她是井亭港人,所以等候在三混**里,预备着与她文明结婚,哪知一桩好事无端地被你冲破了。今儿既然相遇,也算我们有缘,说不得要在你身上赔偿我一个夫人了。”
其昌勃然大怒道:“野蛮到这样地步,还说是文明?‘文明’两个字被你们辱没杀了。”
黑汉道:“‘文明’两个字,本不过是强权的代名词。现在世界上头等大国,借着‘文明’两字出来逞强行霸的很多呢,偏我就不行?况我是我,你是你,我野蛮也罢,文明也罢,干你何事,要你来干涉?今日你既到了我们手里,便不由你做主了。”说着便道:“兄弟们,放船过来。”向其昌道:“请你到我们船上住几天,我们也得领教领教你文明人呢。”
其昌没奈何,只得随着黑汉下船。黑汉道:“朱先生,我们都是粗人,倘有言语得罪,恳求你担待一些儿。请坐了,我有事与你商酌呢。”其昌只得坐下道:“什么事?快说。”
黑汉道:“我名叫海里奔,一生正直,素来不喜女色,所以年纪虽已三十岁,尚未娶有妻室。在淀山湖一带纵横,蒙众弟兄推我为头领。不料那日在彗日寺,无意中遇见了那位姑娘。先生,说也奇怪,我的魂灵儿便似被她摄了去一般,恁你怎样,终是丢她不下。便与众兄弟商议,把她娶来做一个压寨夫人。我果然与她做了夫妇,即叫我丢掉一切也都情愿,改邪归正也都情愿,她叫我怎样我就怎样。我把她爷娘般孝顺,菩萨般恭敬,心肝般看待,她就是要吃我的心,我也情愿剜出来给她呢。娶她不成,休说在淀山湖里头做个头领,就叫我去做上界玉帝、下界人皇,也不愿呢。我本拟到井亭港去劫娶的,为甚不去呢?为了我一个人的事情,累及众弟兄,心里头实有些儿不忍。老实说,到了那边必不能斯斯文文,设或伤条把人命,地方上绅董哪里肯答应?况娶的又不是平常人家姑娘,又是女学堂的教员。现在的学界是没有风尚欲兴波作浪的,硬娶了她的教员,哪里就肯轻易罢休,必定又要闹得沸反盈天,开临时会咧,禀提学使咧。为此总要想一个美善的法儿,这一招险招就不行了。现在天幸碰着你先生,就是我好运到了。所以特地邀过船来,恳求你替我想一个法儿。若此事能得成功,休说前事撤去不提,我还要大大地酬你劳呢。先生,你这会儿替我出了力,以后倘有事要用着我时,我也赴汤蹈火地报答你呢。先生,你自己斟酌着吧,我的话出了口是从不能再有挽回的。”其昌听了海里奔一番说话,气得四肢发抖,再也回不出半个字儿。停了好一会儿,方有气没力地答道:“你又不是要娶我,与我商量些什么?你要娶人家的姑娘,你去向人家商量是了。人家的姑娘又不是我的人,怎么反向我商量起来?真笑话之极了!”
海里奔道:“先生,快不要如此,这种话即说一百遍也没中用的。这位姑娘虽不是先生的人,却与先生要好得了不得。先生肯替我帮忙,这事十拿九稳可以成功。我生平轻易不肯求人家的,先生休道海里奔是惯说软话的,须知要得我的软话是很不容易的呢。我因知此事非先生不可,所以才向你张口,先生你休误会。”
其昌道:“我与姑娘要好这句话你从哪里得来?”
海里奔道:“哼,哼!先生你当我海里奔是木人儿么?淀山湖一带远近数百里内,无论豆芥之事,我都能知道。各城、各镇、各村、各乡,我都有弟兄在内。凡吾要探听什么事,不必亲身前去,只消吩咐了这地方的弟兄,这地方弟兄自会替我打听仔细,一一报我。我晓得先生耽搁在苏家,又晓得先生在珠街阁教书,姑娘在井亭港教书,两个人放了晚学必到放生桥顶上讲话,每日都是如此,要好得不得。先生,你是已经聘有妻室的人,我劝你不必再生妄念,这位姑娘就让给了我吧,我是世世生生忘不了你的情呢。”(文笔至此,奇妙极矣!为海里奔两番语言,句句柔软,扪之却句句生有棱角。确是强盗语,不是其昌语,不是继坡语,不是孔生语,古书中唯《水浒》《红楼》差甚相比。)
其昌听罢,不觉骇然。(安得不骇?)暗想:此盗党羽既这样的多,声势既这样的大,看来倒很难收拾呢。又想:听他方才一番语言,也很有些道理。看来此人也是个不得志的豪杰,我何妨把人情人理之言细细劝他一番,如果劝得醒也是一桩乐事。(乐者,乐慧儿之得免于难也。)
想毕,开口道:“海头领,我有一言奉告:婚姻之事,必须男女两个志同道合,意惬情投,互相怜惜,互相爱慕,爱情十分浓厚,配成后方有乐境;若是老愿相乖、气味不投的人,纵使勉强配了拢来,闺房之间细想有何乐处?况此事成否,尽由男女二人之本心,旁人何能为力?头领,你是明白人,我这话是么?况你要娶这位姑娘,无非为爱她起见。你既是爱她,必定要她快活,你方也能快活,她既不愿嫁给你,你硬把她娶了来,她会快活么?这么一想,你也于心何忍呢?为图一己之快活,倒使所爱之人终身不得快活。并且她是个女学教员,你硬娶了她,江苏学界必定不肯答应,团结全力与你相争,你既是英雄,终不过是一个人,也未见得定能不败。故论理,则不必娶;论情,则不忍娶;论势,则不能娶。我劝你不如断了这个念头,另外找个志同道合的女英雄作配吧!天底下女子,比她美丽的好多着呢,只要留心物色就是了。”其昌这一番话,婉转曲折,自以为劝醒海里奔了,哪知说完后,瞧着海里奔,只见他冷然道:“先生你的话完了么?蒙你劝我,只是我海里奔粗莽得很,不能领你的情。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可肯帮助我不肯?你快快回答我,别样的言语我都知道,不必说。”说着时,把闪亮的钢刀铛的一声,插入船板上,两眼圆彪彪地凶光射人。(写一强盗,便宛然一个强盗,跃然纸上,此之谓神笔。)
其昌暗想:此贼志意坚定,不能以游说劝也。吾须先以缓兵计解去目前之急,然后再想妙策以图解救彼妹。(于急难时,只谋救人,不谋救己,其昌真情种哉!慧儿不虚所识矣。虽然,非情种,必不能描写及此。)想毕,遂道:“海头领,你这个问题难得很,我一时间实不能奉复,可否容我熟思数天,再行回答?”
海里奔道:“几天呢?”其昌道:“一星期可以么?”海里奔道:“太远,哪个耐得?这样吧,我给你三天,限你快去想。先生,我给你打算,还是依我为妙。倘满了三天,依旧不决,那时却休怪我了。”其昌连声答应。
海里奔道:“我有事,不得奉陪,先且在我船上盘桓三天再说。”又对众光蛋道:“兄弟们,好好儿待着先生,陪先生上岸去吃杯酒。”众光蛋齐声应着。海里奔拔了钢刀,(文笔细致。)跳过那只小船,打着桨如飞地去了。
只听一个光蛋道:“今儿的六十包盐,怎么海老板亲自护送?”又一个道:“老王来报说,前途有二只兵船呢。”一个道:“兵船见了我们是逃避的,怕他则甚?”那个道:“现在的藩台凶得厉害,兵船上也很有几个好手呢。”一个道:“上海来信说,新枪子弹已由外国运到,催我们快去搬运,不知这次派哪个去。”那一个道:“海老板做事秘密得很,哪里猜度得出来。”
两人正说着话,那边船上一个老年光蛋喝道:“讲话留些儿神,今儿有外客在呢。”二人说声啊呀,瞧着其昌,连忙住口。欲知其昌留在光蛋船上如何脱身,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