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天马出文人受困 催眠术豪士逞奇
话说朱其昌在海里奔船上听得众光蛋对答的话,心下愈加惊骇。暗想:我身在虎穴,无计脱险,如何可救慧儿妹妹?我自己一人不甚足惜,即被他们千剐万割,也没要紧得很,所恨我死了后慧妹妹无人保护耳。慧妹妹没有人保护,终怕要落到他们手里去呢。咳!似此名花,安忍令她落在暴徒之手!又想:我今日被他们囚住,也是自己无能之故。想当时在日本留学的时光,孔兄再三劝我,叫我学习些剑术、催眠术,说学会后也可防防身子,我终不肯听他,一心地研究那法律专科。哪知今儿碰着这群野蛮不过的光蛋,法律竟全然没有用处。若早学些儿剑术或是催眠术,倒怕不至于困难呢!只要瞧孔兄,他剑术、催眠术没一样不精通,去年子在上海遇着了一群流氓,被流氓围住了,要想拆他的梢,却被他一施催眠术,把一群流氓都催倒了,流氓倒在那里,他却安安稳稳走回了栈。此刻如有他在,我就不怕了。又想:有了,我何不写信通知他,叫他速来救我?
想毕,遂向众光蛋道:“我要写一封信给朋友,可以么?”光蛋道:“大老板不曾吩咐过,这是要问大老板的。就是大老板吩咐过,我们说准许先生写信,照我们党里规矩,也要书记员瞧过了,他说不碍,方可与你寄发。倘是洋文信,不论英文、法文、日本文,都交与翻译员瞧阅。本党的法律,最严的就是私通函信这一条。凡被囚的人私发函信,看守的人如果失察了,则发函的人与失察的人不论通同与否,一齐用洋枪对心击死。”其昌听了,暗暗叫苦。众光蛋道:“先生不必烦闷,我们到天马山镇上去逛逛,喝杯酒儿,这是老板吩咐过的呢。”其昌暗想:我且同他们到镇上去,天幸碰着个把熟人,能替我给孔生通一个信就有救了。
于是跟着众光蛋上岸,到天马山镇绕镇走了一周,进一家小小馆子。众光蛋推其昌坐了上座,众人团团坐下,点上几个菜,狼吞虎咽吃喝起来。一时吃喝完毕,一年老的光蛋向掌柜道:“记在账上,待大老板来给你。”掌柜道:“不妨,不妨,众位尽吃不妨,上次还有钱存着呢。”众光蛋出了店门,一路唱着回船。
回到船里,年老的光蛋道:“大老板不在,我们抽筒乌烟玩玩吧。”众人都说很好,一个光蛋就到船艄里取出一副乌烟器具来摆在舱中,点上了火,吞云吐雾地彼此抽吸。其昌心如辘轳,自念:我在此间受难,慧妹妹不知能否有些儿省觉?像吾两人这样的交谊,心神息息相通,吾晓得她虽没有得着我函信,精神自会知道的。又念:她若知了我受难的信,心里头又不知要怎样难过呢?她又不能救我,白累她受苦,最好不要使她得知方妙。一会儿又想着家里头父母年纪已高,自己又没有弟兄,设死在这里,家中父母更叫何人奉养?又念自己正在青年,出洋数载,学成满腹经纶,满拟大展谋猷,出而济世,若死在这几个光蛋手中,则以后更有谁人知我朱其昌呢?况中国国势孱弱到这般地步,铁路咧,矿山咧,海口咧,样样被人家取去,政府里大老既多不会办事,学校里培植的又多是不规则的人才,我今儿一死,虽不敢说中国就此没人,究竟少了一个帮手呢。既而又念:我这危险都由慧儿而起,早知如此,不如当时不认识她。又念:设我不认识她,她定在海里奔手里头了,这会子不知道弄得怎么样儿呢?思前想后,闷了一天。次日,海里奔回船,向其昌道:“先生,第二天了。”其昌道:“知道,过了今儿还有明儿呢!”话休絮烦,转瞬间三天之限已到。这日,海里奔便不是从前样子了,冷着脸问其昌道:“你主意定了没有?今儿是什么日子,你可记清?”其昌道:“不错,限期到了,我主意已经想定。”海里奔道:“快说,你须仔细,倘有半个不字露出口来,须怪不得我,哼,哼!”其昌道:“海头领,这事我实无能为力,你把我杀了吧!”海里奔听毕,双眉直竖,两眼圆睁,鼻子里哼了一声,如虎吼般喊道:“众兄弟,快给我把这囚攮的揪下,衣服剥去了!”众光蛋齐喊一声:“嘎!”宛如船里头起了个暴雷相似,那个声浪在水面上回震过来,嗡嗡作响,惊得四邻船只两岸行人尽都骇然。瞧其昌时,依然面不改色。两个油脸光蛋早把衣袖一捋,露出了臂膊。只见那四条臂膊都有牛腿般粗细,露着青紫筋,那肉如栗子般一块块绽露出来。一个健步纵到其昌身旁,把其昌的帽儿只一掀掀去了,随即把他的外褂脱掉,只剩着里衣。
海里奔从腰里头拔出一把雪白亮的尖刀来捏在手中,喝道:“朱其昌听着:你不肯替我设法,便是你自己讨死,须怨不得我。”其昌道:“你要杀我很好,我自被你擒住后,早知道没有了性命,把‘生死’两个字早已置于度外,请你尽管杀吧!但恳求你杀了我后,不要再去扰那苏女士,我便死在阴间也感激你不尽呢!”
海里奔见其昌毫没惧怕的样子,心中很是纳罕,开言道:“朱其昌,我劝你休要执迷不悟。你小小年纪,只有近二十岁的人。我晓得你并没有弟兄,这会子死在我船上,问你家里头父母还教哪个去奉养?你是读过书的人,岂不闻古人说,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你今儿死在这里,是泰山还是鸿毛,你也应该想想。你护着苏女士,不肯把她来让给我,不过瞧我是个光蛋,恐怕她失所。是了,你打量我生出来就做光蛋的么?我也是好好儿一个人,祖上也是世代书香,我也曾攻过举子业,入过庠,下过二次乡场。只因地方上有个天主教民,仗着教势强奸了我邻家幼女,这幼女的父亲到县里控告,县官帮着教民反说他是诬告,把他押在班房里头,我气愤不过把这教民一顿打得半死,就此逃出来入了帮,蒙众位弟兄推我做了个首领。你想,我这么一个人有甚配不上苏女士,要你在旁干着急则甚?快快回心转意,替我出一把力,既救了自己性命,又结识了一个朋友,又成全了佳人才子的姻缘,岂不是一举三得么?”
其昌道:“你才子也罢,光蛋也罢,我终不能替你出力,也不愿结识你做朋友。要杀便杀,不必多言。”海里奔大怒道:“不识抬举的东西,竟这样的顽固不化!兄弟们,动手斫掉吧。”说着,把尖刀递给了油脸光蛋。油脸光蛋接了刀。那一个便动手剥其昌的里衣,笑道:“大哥,这套外国衣服我们留着到上海去穿了,也可混充着留学生呢。”说着时,早把其昌里外衣服剥得精光,只剩着一条裤儿。其昌闭着眼等死。一个光蛋把其昌两手反接着,紧紧执住;那一个按着尖刀,照定其昌心口瞧得亲切。(其险不可言。士谔先生惯用险笔,使读者惊心骇目,较读《水浒》《七侠》为尤甚。吾知读者惊心骇目时,正先生笔飞墨舞、志得意满时也。)正欲戳时,只听得钟鸣般一声洪响,一个洋装少年从那边小船上飞扑过来,喊一声:“住手!”说也奇怪,那个油脸光蛋竟身不由主地就住了手。
其昌开眼一瞧,见是孔生,喜极道:“孔兄,快快救我!”孔生道:“你放心。”回过头去喝道:“快给我把那黑汉子斫了!”油脸光蛋立刻把尖刀向海里奔奔来。
海里奔心里纳闷:怎么我的弟兄会听他的号令?这时候,油脸光蛋已经奔到,举尖刀向海里奔就是一刀。海里奔急闪时,左臂上已着了刀尖,鲜血直流,幸得身子轻捷,急忙一纵,纵向那边船上去了。孔生回喝执其昌两手的那个光蛋道:“快给我放了手!”那人便放了手。
孔生道:“朱兄,穿了衣服,瞧着我摆布他们。”其昌忙忙地穿衣,见孔生大喝一声,那十几个光蛋顿时都呆了。孔生道:“快给我摇向松江去,你们头领吃人家扎住在那边呢!”回头向其昌道:“我们过船去吧。”其昌跟着孔生跳过了船,回看光蛋船时,**着桨齐向松江那条路去了。
其昌道:“孔兄,怎么这样凶横的光蛋见了你竟会服服帖帖,无话不从起来?”孔生道:“你不瞧他们的眼珠儿么,都呆掉了,这就是催眠术的作用。我上船的时候大声一喝,这一声喝就是我施展法术呢。”
其昌道:“怎么一声喝,就会把他们催倒?”孔生道:“他们蓦然间听得我一喝,必定要向我瞧,眼珠儿瞧着我,心里头也必注着我了。只要他的心一注着我,就可被我催倒。”
其昌道:“怎么心里头一注着你,就可被你催倒?”孔生道:“这里头原因很是复杂,你不曾学过的,我就是讲了出来,你也依然不懂呢。快休问了,横竖这班光蛋中了我的催眠术,不到七天是不会醒过来的,你可放心吧。此刻令尊翁在我们家里头候着呢。”
其昌道:“家严怎么会在府上?咳!孔兄,小弟若不是兄来,此刻性命早不知哪里去了,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孔生道:“说什么恩不恩,朋友患难自应相救的。”
其昌道:“现在的世界,要像吾兄这样热心的人能有几个?但是,吾兄怎么会知道我在天马山受难呢?”孔生道:“你不瞧这只船儿就是你雇的那只么?”其昌见摇船人与船儿,果然就是自己雇的那只,遂问:“可是摇船人来报信的么?”孔生道:“船不是我雇的,他们怎么会认识我呢?你这乱子闹得真不小,一时间几乎害了几条性命。”
其昌惊道:“怎样害了几条性命?”孔生道:“令尊翁、苏女士为你这事,几乎都没了命。”
其昌大惊失色,忙问所以。欲知孔生说出些什么来,且听下回分解。<!--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