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惊噩耗苏女离魂 救良友孔生好义

话说朱其昌正在急难之中，忽地遇着孔生前来相救，跳出了虎窟龙潭。原来孔生自与其昌梅林分手后，便在家里头埋首用功，预备进京投考，所以连接其昌三封书信只回答得一封。（补笔细致。）后来其昌信来说老父严责，将力逼归里，孔生又复了一信，劝其速作归计，切勿留滞珠溪。

过了一日，忽听得村中犬吠嗥然并作，知必有异客到来。开出门来瞧时，见其昌的父亲朱孝廉带着一个摇船人急急而来。孔生忙着迎出去，问：“老伯一向可好？今儿何幸得临敝地，其昌兄可曾同来？”朱孝廉道：“老侄还没有知道么？我们其昌给人家扎住了，这会子生死尚没有知道呢！”说着，已进了客堂。

孔生道：“请坐了细谈。”因问：“其昌怎么会给人家扎住，究竟怎样一件事？”朱孝廉道：“老侄只要问这摇船人，便能知晓。”

孔生问摇船人，摇船人道：“前日我同阿虎两人，送着朱少爷从珠街阁开往松江去。行到天马山，碰着一伙光蛋船。五七个光蛋一拥而上，把朱少爷劫了去。我与阿虎两人幸得乖觉，不同光蛋争论，因此船儿不曾被他留住。到半夜里，我们就抽空儿逃了出来。到珠街阁天已大亮。我因船金没有收着，就到井亭港苏家去取讨，乘便报一个信给他。谁料他家会得教书的那位标致姑娘，一得着这个信就晕倒了，晕得两眼上插，人事不知。掐人中，喂滚水，忙了好一会儿，方救醒过来。这姑娘醒了转来，就叫我赶着到松江朱老爷处报信。齐巧逆风、逆水，摇了一日才到，朱老爷听了，也就厥了过去。后来朱老爷醒了，就坐着我的船儿连夜赶到井亭港，同着苏家老相商量了半夜。还是姑娘出了个主意，说朱少爷同你老人家很是要好，你老人家是本领非常，又会拳棒又会法术，朱少爷常常说及的。叫朱老爷到这里恳求你，因此我们便忙着赶了来。”

孔生道：“光蛋船是否尚在天马山？你们由松江到珠街阁那是必由之路呢！”摇船人道：“还在那里，我来往都瞧见的，因怕多事所以不敢告诉朱老爷。”

孔生沉吟不语，朱孝廉向孔生深深一揖道：“费心，费心，这事务恳老侄设一个法儿，把其昌弄出来方好。”孔生道：“老伯放心，如果光蛋船尚在天马山地方，小侄不是夸口说，定能够马到成功，只恐开了别地方去，那就没法可想了。老伯且在这里住着，待小侄马上就去。今儿是十八了，其昌被他们困住已是第三天了。自古说，救兵如救火，哪里可以迟慢呢？小侄饭也不吃了，随便带些什么东西，到船上胡乱吃着是了。”说毕，霍地立起身来，向内去了一瞬，便又走出，向朱孝廉道：“老伯请宽坐一会子，我已吩咐过里头了，少顷老伯用饭时，我叫舍弟出来相陪，我去了。”说毕，回顾摇船人道：“走吧！早些开船早些到。”朱孝廉连连作揖道：“像侄这样的肝胆，世界上哪里还有？我感激得莫可名状。”孔生道：“我与其昌兄乃是至好，老伯何必客套呢？”一边说，一边早走出了门，与朱孝廉拱手作别，随即下船。

幸喜顺风顺水，扯起了篷，只二三个钟头便到了。这时候，适遇海里奔叫油脸光蛋动手杀其昌。孔生见势已十分危急，顾不得什么，大喊一声纵身过去，施展催眠术把其昌救了过船，在路上，遂把这事始末根由尽行告诉了其昌。其昌万分感激，不住地作揖称谢。

船到珠街阁，其昌定欲上岸去瞧瞧苏慧儿，孔生阻止不住，只得由他。其昌上了岸，踱过放生桥，行到苏家，听得门内“天地元黄”“赵钱孙李”“天地日月”“山水土石”等书声，喊得应天价响。继坡执一戒尺在手，正欲责一八九岁的小学生，见了其昌，忙着放掉戒尺，起身相迎，笑道：“其翁，我知道你不要紧的，果然出来了。”

其昌道：“若没有敝友孔君出力相救，晚生早做了刀头之鬼了，哪里再能够与老先生相见。”因问：“令侄女慧君听说有些儿清恙，不知好点了没有？”

继坡道：“其翁与她是好友，宛如兄妹一般，新学世界古礼是不必拘泥的，她在里头，其翁自去见她是了。”其昌巴不得这一声，忙忙走进到慧儿卧房外，见门儿掩着，问道：“慧妹妹可在着没有？我来瞧你呢！”

慧儿听是其昌声音，忙着把门开了，开言道：“朱兄，你回来了，此会不是梦里么？”

其昌见慧儿鬓发蓬松，玉容惨淡，较之三日前清减了好些儿，心里头不胜怜惜，答道：“我蒙拯救，得以脱难，听妹妹陡患清恙，所以特来瞧瞧妹妹，这会子可大好了没有？”

慧儿道：“我哪里有什么病！听得你被光蛋捉去，心里头一着急，就不舒服起来了。如今见你没事，我的病也就好了。朱兄，我们客室里去谈会子吧。”

于是两人即到第三埭其昌睡的那间坐了，密密切切谈了一会子。其昌道：“妹妹，我瞧你在这里危险得很。海里奔这贼子穷凶极恶，势在不得你不止，最好还是离去此地，到外边去躲躲才是。”慧儿道：“你的话很是不错，但我系孑孑一弱女，没有一点子本领，教我到哪里去呢？”

其昌道：“上海离此也不远，女学校很多，你国文是很好的了，只可惜缺些儿科学。到上海去补习补习科学，将来不怕不是女校里头一个特出的奇才！”

慧儿道：“我在你跟前还说什么客气话，我自己知道资质虽不甚聪明，用心勤学起来，未必一定及不上人家。但是我那个伯父你是知道的，他肯拿钱给我读书么？我自己又没有积蓄过一个钱，这事如何可行？”其昌道：“这句也是实话，但是你住在这里，我实放心不下。也罢，你‘经费’两字且不用虑他，只要你决定主意，学费、膳费及零用费等，我可替你想法子呢！”

慧儿道：“你又不是有钱的，我见你自己尚在打饥荒，哪里来的钱供我读书？”

其昌道：“我虽没有钱，然究竟是个男子，还有几个朋友可以商借商借呢！”

慧儿道：“为了我的事，累兄负债，我心里头怎么会安呢？”

其昌道：“妹妹的身子不安，我的心也不会安的；我心里头不安，我身子更能做什么事呢？所以安置妹妹也是为我自己打算。”

说到这里，见一小学生进来报：摇船人催朱先生下船。其昌只得起身，与慧儿再四珍重而别。走至外边，见摇船人站着书房里瞧热闹儿。那十余个拖鼻涕孩子，正在没命地狂喊“天地元黄”“天地日月”，继坡架着黄铜边老光眼镜伏在案上瞧什么书。那坐在继坡身后的几个学生，口里狂喊着，手里头却都拿着五色纸折什么东西。摇船人见了其昌，开言道：“朱少爷，天已不早了，到孔宅还有十多里路呢！”其昌也不去理他，向继坡周旋了几句。出了苏家门，一径下船。

孔生道：“你怎么去了这许多时候？”其昌道：“我没有觉着，好像只谈得三句话儿呢！”孔生道：“你同着女朋友对谈到一年，也不会嫌长远的呢！”说得其昌也笑了。

二人在船里头谈谈说说，途中并不寂寞。其昌就把劝慧儿到上海就学的话向孔生说了，孔生也很赞成，并道：“经费一层，兄如没处筹划，我可略尽绵力代你合一个一千元的会。你把此款分存在珠街阁殷实店铺里头，存得好按月有一分利息。切不可并存在一家，存款一巨利息就薄了。按月一分，一千元就可得洋十元，光是读书尽够的了。”

其昌作揖称谢，孔生道：“朋友义应相助，谢什么？我也有求着你的日呢！只我这会子有一句话要劝你，不知你肯从不肯？”

其昌道：“你是我患难至交、救命恩人，你的话我没有不从的。”孔生道：“这倒不是这么讲的。大凡朋友的话总要察其有理没理、确切不确切，不能一味地论交谊，交谊厚的未必句句可听，交谊薄的未必句句不可听，其兄，我这话错么？”

其昌道：“是极，是极，不知你今儿劝我的是什么？请你快说了，我可从就从，不可从就遵你的教不从是了。”

孔生道：“你今番回去，请你百样事情都宜丢开，一心地练那白折小楷、经义策论，待北京一有信来，我同你即联袂北上，图一个出身。你我虽未必要做什么官，但目下中国国势日弱，你我若再不出去，恐怕就要支持不住。待到支持不住的时候，你我也不能免呢！那时节不要说你我两人，就是伊、吕、管、葛再生出来，也没法儿想呢！我记得在东京时候，有一个同学是安南人，他向我讲起他国里头被法国人欺凌的情形，真是惨不忍闻。他说安南自归了法国后，政令的严酷从古没有这样过。就以税务一端而论，房有房税，人有人税，物有物税，并且店铺挂块儿招牌也要完税一二元，人家宰一只猪也要完税三四元，孩子一出母胎就要完纳人丁税，待不及长大的。民间婚姻必须报官，由官给凭为证，这一张婚凭须纳洋十元方得领受，没有婚凭的作为私通。若死了人必须报官，请验尸有验尸费的，所用棺木又有棺木税。一家人家一年里头若婚丧的事情多一点子，这个税费就不得了呢！并且法国特设苛律，凡地方上人丁税只准增加不准减少。倘这块地方共有百丁，一旦不幸死掉了十个，那十个人的人丁税就均派在活着的九十人身上，叫他完纳。因此地方上死的人越多，那活的人税务就越重。有一年瘟疫盛行，一个乡庄上竟死了一大半，那活着的一小半人既要替死的出验尸费、棺木税，又要纳着房税、物税，早已弄得精光了。谁料刚刚弄完，纳人丁税日子到了，村里的人聚着商议道：‘我们穷得一个钱都没有，吃在肚里穿在身上，瞧法国人拿我们怎样。俗语说，只怕穷不怕凶，我们真穷他凶也没用。’众人一心一意，以为这一回必定弄倒法国人了，岂知后来竟大大地受了一个大亏！”其昌道：“他们穷够一条裤子一条绳，还有什么亏受呢？”欲知孔生如何回答，且听下回分解。<!--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