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哀哉亡国骇目惊心 新矣世风千奇百怪

话说孔生听了其昌之言，说道：这事凭你是谁再也想不到的。当下众村民议定后，恰恰收税官到来。众人出来圈着跪下叩头道：‘收税老爷，我们穷得一个钱都没有，恳求你老人家发一个慈悲心，暂时宽缓几天儿。只要我们一有了钱，马上就来缴纳，一个钱都不敢少的。恳求老爷慈悲慈悲。’收税官鼻子里哼了一声，道：‘你们这起顽奴思量抗税么？吾大法国的法律能由你们便的吗？你们抗税也罢，我回了税务司，叫警察拘你们到裁判官衙门问去。这起顽钝贱奴，不给你们些厉害也不会知道的。’说着，愤愤地去了。众人面面相觑，一个法儿都想不出。有一年老的道：‘我们穷也没奈何，法国官虽凶，不见得把我们吃了下去。警察来我们就跟去，瞧他把我们怎样！’众人都说有理。一会子警察到来，众人也不倔强，跟着就走。到了裁判所，裁判官道：‘你们为甚抗税？’众人连连碰头说：‘不敢抗税，实是穷苦凑不出钱来，请老爷宽缓几天儿。’裁判官道：‘大法国法律上没有准你们展限的条款，本官碍难照准。你们既没有钱，为甚不预先设法设法呢？’众人道：‘我的老爷，我们若有处设法，还敢不缴纳么？’裁判官道：‘你们为甚不典卖田地、鬻去子女拿来抵偿呢？’众人道：我的老爷，我们还有甚东西？除了头上一片天不曾卖掉罢了，此外还有甚不卖掉呢？裁判官道：‘好，你就把那片天卖给我抵作税款吧，写一纸文契来我就收，你们回去。’众人听了，觉着自古到今从没有这样奇诧的事情，一时没作理会处。那裁判官身旁的文案早把文契写好，喝令村民签字。村民接来一瞧，只见上写道：

立卖契人某某村民，为因急用，自愿将某某村所有之天悉数卖给于大法国。议定价银若干，当时一并收足，自卖之后，某某村所有之天悉归大法国管业执掌，某某村民不得顾问。恐后无凭，立此卖契为椐。

天主降世一千九百零二年某月某号

立契人某某村民

“众人瞧了一遍，就交与村长签了字，交与裁判官。裁判官道：‘这税款我就替你们缴到税务处去是了，你们回去吧，税单明儿派人给你们送来。’众村民互相觑视，不发一语，退出裁判所，回到村里，心里头很是疑惑。谁料次日清晨众人尚在睡梦里，忽听得门外人声马嘶，好像有许多兵队在村里头驰骤的样子。从窗隙里张时，见好几百法国兵士戎装乘马，掮着洋枪，把本村团团围住，只听法兵齐声喊道：‘村民听着，我们奉令特来护天的。你们这里的天已卖给我大法国了，你们从此便没有享受天光的利益，倘敢开门开窗、晒晾东西及举头仰视者，均是侵害我大法国天上的利益，我们当立即开枪把这偷天贼打死！你们须闭着门，一步都不能出外，因为一走出门就要受着天光的普照呢。’其兄，你想一个人全靠着天光度日，没见了天光哪里还能活命？只得卖男鬻女，凑出钱来到裁判官处去赎转那片天来。其兄，你想亡国之人苦不苦？我们中国外人势力日增月涨，若是委天任运随着他去，必定要弄到与安南一样，那时候赎天的日子恐怕就要轮到我们身上来了。所以我劝你快快用些儿功，图个出身，将来好执着政柄，大大地施展施展，把中国强将起来才好。此刻且尽让人家谈论，说我们志士也好，说我们狂生也好，我们只要立定主意救国是了。譬如苏女士，是你生平第一个崇拜的人，到中国亡掉后，外国人看中了她，要把她硬娶去，你能有法子救她么？所以无论爱色、爱财，第一总要从爱国着手，方能爱得实在呢！其兄，我此话对不对？”其昌道：“听你这一席话，使我茅塞顿开。我初时也打算着独善其身，如今方晓得，不能兼善天下，就是要独善也不能够呢！我从此听你的话，就狠狠地用功着经义策论、白折小楷，到有了开考日子，与你一同上去是了。”

这日摇到孔宅，已是黄昏时候。其昌见了父亲，悲喜交集，谈了别后一番历史，朱孝廉免不得警诫了儿子几句。过了一宵，次日其昌便同着父亲回里。临别又把慧儿事细细嘱托了孔生，孔生满口应允，答道：“兄尽管放心，弟竭着力办是了。”

其昌回到松江，果然听了孔生的话，埋头用功，不管外事。朱孝廉见儿子这样，也很欢喜。光阴迅速，不知不觉早已两月开来。一日，接着孔生的信，说考试留学生已定于八月举行，其昌用功得愈加踊跃。

到了七月初旬，孔生雇船到松江，二人会着面，彼此大喜。孔生先索其昌的小楷瞧了，连称：“吾兄进步的快速，令人猛吃一惊。”又索读了策论、经义，连连称妙，说：“此番一定高魁，堪贺，堪贺！其兄，我这贺并不是贺你，实贺中国得了一位英雄也。”

其昌谦逊了几句，便问孔生道：“现在你学费寄了去没有？上海已有两封信来催呢！”孔生道：“我给你的信难道没有收到么？”

其昌道：“一总收到你七封信。你第一封信说，一千元的会已经合成，会款已经收齐，上海女学堂已拣就，我就照你信上的话通知了苏女士。苏女士回信说‘漕溪教务已辞掉，即日当束装就道，唯伯父于此举颇不为然，然吾为避祸计，彼亦不能终厄我也’等语。我马上给信你，叫你弄个妥人到井亭港，陪她上海去。接着你第二次信，知道令表妹在上海读书，此次适要到学，已托她到井亭港，陪了女士由珠街阁乘轮去了。随后接着苏女士上海来信，知已进了学堂，一切都蒙令表妹照料，颇甚周备。你第三封信说，会款刚才存进，急切不能取息，学费未缴。后来几封信都不曾提起，我就寄了二十块钱去，叫她先拿来用着。后来她连给我两信，说校长催缴学费甚急。我就连发两信给你，没有接到你回信，究竟怎么样了，可曾寄去没有？”

孔生道：“昨儿寄去的，这会子尚没有到上海呢！我从民局里寄递的，民局是听说要从松江兜转，我发给你的信谅必也要快到了。”

其昌道：“费心得很，寄了去，我的心也就安了。”

孔生道：“其兄，你已聘有妻室，我劝你丢开些吧！你是不能爱她的，你爱着她就是害着她呢！”

其昌道：“我也知道，无奈再也丢不掉。我几次决意不去想她，谁料闭上眼，她的形容笑貌又忽地到我脑海里来了，叫我又怎么样呢？”

孔生道：“且不必讲他，你考具收拾了没有？”其昌道：“都收拾了。墨匣也磨好，紫笔也买就，书籍、铜压、卷袋都已收拾好，装在考篮里头了。”孔生道：“这样明儿就好走了。”一夜无话，次日二人就乘小轮到上海。这时候火车尚没有通，二人坐着小轮，只半日工夫早到了上海。在十六铺码头上岸，雇了两乘东洋车，把行李雇脚夫挑了，直投宝善街新天福栈房来。这新天福栈是青浦人开设的，孔生也是青浦人，他在上海进出，每逢要住栈房，必在这一家，为的是彼此都是同乡，各事有照应些。霎时已到宝善街石路口新天福栈门前，下车进内。账房忙着起身相迎，招呼茶房把行李搬进，开发了车资挑力。二人跨进房间，见一床一榻收拾得很是洁净。吃过饭，其昌要到女学堂去瞧苏慧儿，邀着孔生同去。孔生知他们必有几句体己话儿，同去很是不便，遂推说：“我懒怠出门，要歇歇儿呢，你一个人去吧。”其昌遂独自出门去了。

孔生开出考篮，拿了一册书，横在榻上瞧了一会儿。走出房，与账房闲谈了半天。见天已差不多五点钟了，尚没见其昌回来，又向账房借了两张日报，瞧了一会儿。见报纸后幅载着轮船进出口，明日适有招商局轮船开往北洋。孔生道：“好巧！我们就明儿走吧。”

账房道：“什么好巧？”孔生道：“我们要到北京去，明儿适有招商局轮船开往北洋，岂不是巧？”

账房道：“轮船是天天有的。明天是招商局，后天是太古公司，再后天是怡和洋行，还有三菱公司、瑞记洋行，是都开往北洋的轮船，不光是招商局一家呢！”

孔生道：“我也知道轮船不光是招商局一家有，但招商局是中国人开设的，我们进出自应坐自家的船。凡我们用外国人的物件，为本国没有罢了，本国一样有，我又何苦把这钱白叫外国人赚去呢？即如栈房，上海是很多的，我为甚进出都在你们这里耽搁呢？也为大家都是一县的人，犯不着把钱叫外县人赚去。”

账房道：“这话通极！人人都像你老人家这样，中国就不愁不强了。”

说着时，恰好其昌回来了。孔生也就归房，问道：“你怎么去了这许久？”其昌道：“我告诉你一桩怪事。目下上海的女学界竟坏得了不得，她们女学生梳的辫子光亮异常，你猜是哪个给她梳的？”

孔生道：“那自然自己梳的，不然便是同学里头替换梳的，再不然则是特用专事梳头的梳头娘梳的。”

其昌道：“你怎也猜不着的了？她们几个讲究修饰的，都特雇剃头司务梳的呢！你道奇不奇怪不怪？”

孔生道：“我不信你这话，天下哪有这样**的女子！”

恰巧茶房进来冲茶，听了笑道：“二位少爷真少见多怪了，现在公馆里头奶奶、小姐的辫子哪一条不是剃头司务梳的？倘不是剃头司务梳的，大家反要说她乡曲辫不入时呢！”

朱、孔二人听了，都很为奇异。一时茶房走出，孔生道：“苏女士校中难道有剃头司务进出么？”欲知其昌如何回答，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