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其昌听了孔生之问,笑道:“这也坏不至此。我说的是住在校外的走读生,寄宿校中的学生还不至这样的**。”二人谈了一会儿,孔生就把明日有船开往北洋,拟即明日动身的话向其昌说了,其昌也很赞成。
一宿易过。次日孔生就叫账房打了两张船票,到了将近开船的时候,二人便坐着东洋车下船。进了房舱,其昌在衣袋里取出一本文稿来瞧阅。孔生见文稿上字迹清秀,不像其昌写的,因问:“这本文章可是近来作的?怎么我没有见过?”
其昌道:“这是苏女士的手笔,我哪里做得到?我的文笔呆得很。你瞧这本文章,其用笔何等洒脱,何等超逸!拿古文比起来,不过《南华经》差为相近,屈骚、马史也要退避三舍呢!”
孔生道:“说得这样好,我倒要拜读拜读。”
其昌就把文稿递给孔生,孔生聚精会神逐字逐句细细咀嚼起来,不觉拍案叫绝,连称:“妙极,妙极!”
其昌道:“如何?”孔生道:“果然妙极。但平心论起来,究竟是时人笔墨,拿它来上比《南华》,并说屈骚、马史都要退避三舍,未免太觉污其所好了。这文在场屋中是极易高中的,若果然是《庄》《骚》《史》《汉》的文章,就考一百科也不会中出的。为什么呢?文格过于高尚,识的人就没有了,阳春白雪难和难赓就是这个意思。”
其昌道:“你的话我很为佩服,但苏女士这文是专为我考试而拟的,并不是她得意笔墨。你说她文格不高,我也不给她辩护,只要问你这几个题目拟得近似不近似?”
孔生道:“拟得倒还有些道理,也不过十之三四罢了,究竟试官肚里头她哪里料得着!”
两个人在船上说说谈谈,颇不寂寞。走不数天,早到了天津。孔生、其昌上了岸,并不耽搁,就乘着火车进京。这时候各省来京应试人员很是不少,满街上都是洋帽、洋衣、皮鞋案案之辈。京里头各客栈都挤了个满,两个人借了好几家客栈,都应客满回了出来。孔生道:“果是栈房住不下,我们就到会馆里头耽搁了吧。”其昌道:“也好。”于是两人到松江会馆向司事说了,司事应允,立刻叫人打扫了一间房屋给二人住下。
二人先到学部报了名,呈验过毕业文凭,然后到各处逛了会子。路上撞着了好些留学生,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认识的,自然寒暄几句,无非是几时到京、同伴几人、寓在哪里、今回一定高发的话。不认识的,有与熟人同着者,便彼此请教尊姓台甫,说了好些儿久慕幸会亲热话儿,其实一转眼间早忘得影踪全无了。
过了几日便是考期到了。朱、孔二人半夜里起身,吃了些点心。会馆里也不光是他二人进场,有两个上海人,一个南汇人,也因进京晚了,借不着栈,耽搁在这里。当下彼此一同带着考具,坐车赴考场来。只见考场外挤挤挨挨,无数的留学生携着考篮都在等候点名。这些人的装束千奇百怪,有装着假辫、穿着顶帽靴套的,有戴着顶帽、穿着外套靴子、脑后光光没有装上辫子的,有身上外套,脚上靴子,头上戴着一顶外国帽子的,有上边顶帽外套、脚上却穿着外国皮靴的,有全身洋装、头上独戴着金顶大帽的,有顶帽京靴、身上仍穿着学生衣服的,种种怪异,笔难尽述。还是朱、孔两人随常装束,倒不失留学生本来面目。看官,并非在下过事形容、特意刻画,实因当日不曾有功令限定应试各生当穿何等服式,所以弄出这牛鬼蛇神的形景来,在京里的人曾经亲见呢。闲言扫开,话归正传。当下朱、孔二人见点名官坐出开点,一时点到自己,便应名接卷入场归号。一会儿题目出来。那题目是按着各种专科分出的,医学有医学题目,法律有法律题目,理化有理化题目,工学有工学题目,商学有商学题目,随着考生按着自己所学认题各做的。孔生认的自然是医学,其昌认的自然是法律。
缴卷出场,其昌很是怨怪孔生,说:“都是你叫我做那策论、经义、百折、小楷的功夫,谁知今儿考的依旧是专门学,白白地荒掉了多时。”
孔生道:“你放心,保你不会白费心思,这一场是不重的呢。”
其昌道:“怎么头场倒不见重?”
孔生道:“你不信,瞧着就是了。你去想,我们学的是专门学,里头有几个人懂得这个呢?他们请着阅卷的几位老前辈,虽也曾出过洋,都没有毕业过,学问程度还在你我之下,并且外洋的学问是日新月异的,我们所读的书都是最近新发明的学说,他们不要说没有见过,连听都没有听过呢!你即是经营作意做了去,他们不说自己不懂,反说我们杜撰呢!所以做得经营了,反是不妙。”
其昌道:“难道他们连书都不瞧的么?”
孔生道:“他们不曾学过专门学,就瞧也不懂;就是学过,到了中国来,所学的学问都没有了用处,谁还肯去研究呢?所以新发明的学说,这老前辈里头我敢断定一个都没有知道的。”
其昌道:“吾兄明决,胜我数倍,可惜学了医学,不能在政界上大展经纶。”
孔生笑道:“医生关人性命出入,难道好糊涂得的么?”
当夜无话。过了一日,便是二场了。这一场考的是策论经义,恰好所出题目与苏女士拟作大致相同,其昌就把女士文章略改了几个字誊上了。因专心誊写,写的字比了平日愈加工整,从头至尾无一字添注涂改。缴卷出场,时候甚早。一会子孔生也出场了,一见其昌,拍手道:“你好幸也,今儿的题目恰恰都与那本文章上相合,你一定可以得志也。”其昌道:“那也瞧罢了。”
时光迅速,瞬息五天,放榜日子到了。其昌、孔生绝早起身,正欲出去瞧时,只听得一棒锣声报进来道:“孔老爷高中医科第二名,特来报喜。”孔生喜极,忙着打点赏钱。刚刚打发开去,接着又报进来:“朱老爷高中法科第一名。”其昌大喜。于是彼此互相庆贺,忙忙地拜座师、会同年。
忙乱了两日,保和殿复试之期到了。这一场比不得前两场,各考生都一式的金顶纬帽外套京靴,十分整齐严肃。考试完毕,放出榜来。朱其昌名列第二,钦赐法科进士,授职翰林院编修。孔生名列第七,钦赐医科进士,授职翰林院庶吉士。二人谢过恩,就请了两个月假回南省亲。依旧坐火车到天津,由天津乘轮船南下,一路上好不得意,正是:一色杏花红千里,状元归去马如飞。
回到上海,其昌道:“我要在这里略住数天儿,兄可否同着逛逛?”孔生道:“我先要回去了,老母在家里望着呢!我劝兄略耽搁几天儿也就回去吧,老伯大人也要望的呢!”其昌应着,那孔生只住了一日,就趁着开往珠街阁小轮去了。其昌送过孔生动身,回到栈中吃过饭,就到女学校瞧苏女士。
一见面,慧儿就道:“其昌哥高发了,恭喜你,我在报纸上瞧见你大名儿,我就欢喜得了不得。”
其昌道:“惭愧,我这功名儿乃是妹妹赏给我的。不有妹妹这几篇文字,我哪里能够高中呢?”
慧儿道:“我的文字能借你为我吐气,我也幸极了,你贵又何异我贵呢?但愿你从此以后做了官大大地振作一番,能够扭转乾坤,把已失的利权一一收回,将中国治得同欧洲各国一样,则我一个人受赐就不浅了。”
其昌道:妹妹金玉良言,我句句当铭心刻骨永远不忘。倘一朝置身政界,我必竭我的力量办理国务是了,必不敢稍存畏难苟安之念。至于把中国能够办到与欧洲一样不能,这句话此刻尚不敢预说呢。我在妹妹跟前不忍说半句谎话儿,妹妹谅也必能信我的。(中国有其昌,我为中国贺;中国有慧儿,我尤为中国贺。由此观之,女学乌可不讲乎哉?)
慧儿道:“其昌哥哥,我今儿有一句话同你讲,请你先不要着恼,我才敢说呢!”
其昌道:“妹妹有什么话,尽管请说,我再也不会恼的。”
慧儿道:“哥哥,我很知你极是爱我,我这会子要求你从此后不必爱我了。”
其昌愕然道:“妹妹这句话我实是不懂,恳求你讲得明白一些儿。我在哪里得罪了妹妹没有,劳妹妹这样地拒绝我?我自己实是愚笨,一点儿没有觉着。”
慧儿道:“你误会了我的意思了。我叫你不要爱我,并不是拒绝你,实也为的是你。你从前是个寒士,如今是贵人了。寒士尚不妨放浪形骸,贵人自当束缚名教。况无贤不肖,入朝见嫉,你此刻暴得大名,嫉你的人岂必无之?上海报馆又是捕风捉影惯了的,你我虽是衷心坦白,但嫌疑不避,被他们作为话柄登在报纸上,于你名誉岂不有关碍么?哥哥,你可知我的心?我一心只望你顺手,只望你得意。你名轰万国,声闻宇内,我立刻就死也乐意的。你若少有挫跌,我活着也没甚趣味呢!我此后恳求你把爱我之心移在国家上,爱我怎么样爱,爱国也怎么样爱。你把中国像我一般地看待,中国就能威震东亚,你也就能名扬四海了,我也可以快活了。因我的快活就跟在你身子上,世界上没有了你也就没有了我呢!须知我一个人实是你的祸水,你爱了我于你前途实没有什么益处。其昌,我这几句话都是从肺腑里头发出来的,你若真心爱我,必能体会我这层意思的,不知你能够听我不肯?”欲知朱其昌如何回答,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