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其昌听了慧儿一番说话,心里头一酸,不知不觉流下泪来。暗想:慧儿这样一个人,竟不能与我同享富贵;不能与我同享富贵,而期望我竟如是的贴切。她与我讲一席话,句句是为我打算,没一句为自己地步;并且为了我的名誉,情愿不受我的怜爱。像这样的女子,不要说中国目下没有第二个,就把全世界女子会合拢来,恐也没处再找这么一个呢!想到这里,不觉偷眼瞧视慧儿,见慧儿也在那里落泪,二个人半晌无言。
其昌道:“妹妹的话我没有不从的,但我一个人能有几许力量能够拯救中国,必须妹妹出来助着我方好。”
慧儿这时候心中惨楚,开言道:“我也深愿如是,但前途渺渺,后顾茫茫,恐此愿终不可偿耳。”
其昌道:“事在人为,我当竭力图之。妹妹,我实对你说,我所聘之妻奢侈悍泼,恶名四著,本非我所愿意,幸喜不曾婚娶,此番回去定当与之决裂。”
慧儿道:“这句话我很听不进,你现在暴贵就要做出这种骇人听闻的举动,拿话柄给人家,以后还想做事业么?劝你快断了这念头。”
其昌默然,就辞着回栈。其昌在上海耽搁了七八日,每日必到女学堂去瞧慧儿。后来还是慧儿催他回去,才乘着小轮回松江来。
回到家中,拜见了父母,父母都另眼相看。亲戚友朋都候不及开贺日,纷纷地来家道贺。就是平日不甚来往的,这会子也免不得要来周旋周旋,做出些亲热的样儿。那其昌家,这几天里头客往人来,门庭若市,顿然间热闹异常。(写人情势利如绘。)看官,可见得人生在世,功名富贵一件都少不得的。你瞧,朱其昌在半年前也不过这么一个人,此刻仍是这么一个人,然而半年前不过孔生等几个好友常相谈聚,这会子则人人趋奉,个个欢迎,曾几何时前后已判若两人了。
闲话少叙。朱其昌与父亲正在商议开贺事宜,忽报老九房大老相来了。这大老相乃是朱姓的族长,长起其昌两辈,为人很是势利。当下父子两人只得起身相迎。只见大老相头上戴着瓜皮缎帽,帽边儿已经破掉,露出白星星衬纸来,缎已没光彩,油晃晃罩着一重的积垢,那帽结也变成殷红颜色;身上穿着蓝竹布长衫,已铺上五七个补丁,那颜色也一块儿深一块儿浅,花绿奇异,莫可名状;外罩着一件棉马褂,倒是绉纱的,瞧它的花样至少也是乾隆年间的遗物;脚上穿着灰色袄儿黄色鞋儿,袜儿本色原是白的,鞋儿本色原是黑的,只因日子久了,饱餐风露,所以变了颜色。
大老相衔着旱烟袋,一进门把旱烟袋向壁间一放,朝着朱孝廉深深地作下揖去,口里说道:“恭喜老侄,侄孙儿高发了,这是祖宗几辈子的积德,老侄平日间的阴功,阴阳两宅的风水会合拢来,应在侄孙儿一个人身上,竟平地一声雷地发迹了。其昌这孩子呢,本来自小就是不凡,我一径决他要高发的,这会儿果然应了我的话,可知我双老眼是不花哩!”其昌暗想:你平日一径骂我不长进东西的,怎么今儿忽地转过口来?你眼睛里何曾有什么朱其昌,只不过存着一个新科翰林罢了。想毕,开口道:“大叔公,你老人家未免把这翰林看得太重了。我看这小小功名不过是三篇烂文章骗来的,值得什么?与功德风水更是无关。”
大老相道:“贤侄孙才大志大,自然把翰林看得很轻。像我活了五十九岁,十三岁提考篮起,到去年废科举止,连正带恩足足考了廿三科,连一名秀才都没有弄到手。府、县名次倒也考过四五道,考分牌上也曾列过两回名儿,只是复不起,一复试就复掉了,弄到如今依旧是个童生。怎么贤侄孙把个翰林瞧得这样的轻?这都是你发得太易之故。贤侄孙,你是不曾尝过科场滋味,不晓得功名的繁难。不过到外国去念了几年洋书,一爬就爬到了个翰林。你哪里知道,从前的老前辈想念这翰林比登天还要难呢!”
正讲着,忽报又有客来。朱孝廉抬头瞧时,见是给儿子做媒的薛胡子。薛胡子见了朱孝廉等三人,忙着打恭称贺。朱孝廉一面还礼,一面让坐。
薛胡子道:“我这媒人做得累赘死了。起初呢,他们太太探悉了这里的家况,几次叫老妈子来唤我,要和我过不去。说我诳了她,害了她女儿的终身,要把我胡子揪掉。我几次叫老妈子回她说,家产虽不甚富足,人品学问都极好的,将来一定可以发迹,他们终没信我。如今报道中了翰林,曹太太快活得了不得,又叫我到府上来催着快些婚娶。我问她这媒人做得好不好,她倒回说这是我们姑娘的福命,干你甚事!我想过则归人善则归己也是女人家通病,倒也并不怪她。如今到府上问问,到底这会儿娶不娶?我想男也长了,女也大了,女嫁男婚正在时候上;况少君高发了,少不得要在京供职的,这会儿若不娶,将来行娶必定多所不便,老先生亦以此语为然否?”
朱孝廉尚未回答,大老相在旁开口道:“侄孙儿做了官,那官太太是缺不得的,可趁在这次开贺头里乘便娶了亲,不过多排场几天儿。两事归一,钱是极省的,又可收人家两份人情。”
朱孝廉听了有理,正欲说时,只见朱其昌跳起来道:“媒翁多谢恳求你转音曹太太,说我朱其昌业已以身许国,不愿再有家室之累,他们姑娘倘或不能守候,尽管另行改配,我朱其昌决没半句儿说话。姑娘的庚帖他们如要索回,尽管拿去是了。”
薛胡子道:“其兄为甚动气?”
其昌道:“并不是动气,你们瞧中国国势弱到这等地步,我们做国民的还有暇顾及妻子么?况我新受君恩,尤当竭力报国,婚娶一层更是不在心上。”
朱孝廉道:“我儿真是傻子,这种公而忘私、国而忘家的话,不过是文章上套语,哪里作得准?”其昌道:“我此刻实万不愿婚娶,倘必定硬行相强,我情愿披发入山、佯狂避世了。”
朱孝廉没法,只得向薛胡子道:“我们慢慢儿再商,此刻且不必提起。”薛胡子辞着去了。朱孝廉便请了几个人来劝解儿子,无奈其昌矢口不移,只得丢开,且办开贺事宜。肆筵设席,结彩挂灯,忙乱了好几天方才完毕。
开过贺,京中就有电报到来,说朝廷恩准臣民请愿特下谕旨筹划立宪预备事宜,现在京师先设宪政编查馆,编撰各种法律及咨议局章程,唯此种学问京里头懂的人很少,其昌于法律一学本是专科,已被宪政馆大臣奏调入馆,所以叫他赶速进京。其昌接着此电大喜,即日拜别父母,轻装简从坐着轮船进京去了。到了京里,销去假就进宪政馆办事。馆里头总理大臣很是器重其昌,无论什么必叫其昌起稿,从此其昌便在宪政编查馆当差,不提。
却说苏慧儿在女学堂肄业,每日功课完毕后,一个人呆呆地坐在自修室思念其昌。每其昌有信来,慧儿拆开后,必默诵再三,不忍一瞧就丢开的。一日从课堂里上了课下来,刚到自修室门口,见校中仆妇送进一封信来,只道是其昌写来的,忙着双手去接,只见那仆妇道:“苏姑娘,这封信是民局里送来的,要四十文信力。”慧儿便十分不快,晓得此信必不是其昌写的,其昌来信从不曾寄过民局的。遂在身边摸出四个铜元,交与仆妇。把信拆开瞧时,才看得一半,不觉身子凉了半截。看官,你道为何?原来慧儿身上又有绝大的风波闹起来了。
第一回书中所提的李墨迂,在山西做了几年生意,很是顺手,积蓄了七八千银子。遂在店里头告了个假,特地回来。沉舟破釜,势在不得不止。他不曾知道慧儿在上海读书,所以到了上海并不耽搁,马上趁着裕青公司小轮赶到井亭港来。一到苏家,拜见了继坡,送上许多山西带来的物件。继坡是个贪得无厌的,见墨迂送了许多东西,哪有不喜之理。问起墨迂近况,又知他发了近万银子的财,喜得继坡摸耳搔头不知所措,好像这银子就要给他的一般。墨迂又渐渐提到亲事,说自己“此次下来专为求亲一事,恳求姑丈替我做主,把慧妹妹许了我吧,我总忘不了你老人家的恩呢”。
继坡道:“慧儿这妮子性儿很是不好,我也制她不服,这事实不敢应允你。”
墨迂道:“姑丈,你不肯应允,我的性命就丧在你手里了。我这几年里头省衣节食、克俭克勤,所为者何?”
继坡依旧不肯应允。墨迂忽地回悟过来,知道继坡这人不是银子再也不能动他心的,遂道:“姑丈,你若把慧妹妹给了我,我情愿送千金为聘礼,那妆奁却随你备办,再也不来计论。为甚呢?慧妹受了你老人家许多年数的抚养,没的孝敬,到如今反教你赔钱不成?此后我们亲上做亲,来往得当越加亲密,你老人家若用着我们时,我们没有不听从你的。姑丈,你去想吧,把慧妹妹给了我,你就有这无穷的利益。况你是慧妹妹的胞伯,慧妹妹没了父母,你不替她做主,还有哪个可以做主?难道叫她女孩儿家亲自去择配不成?”(此子腹中,果不知自由结婚为何物也。)继坡别的话都不在意,只有聘金愿出千两、妆奁随着备办两句话直钻进心窝里来。便正着色问道:“你这些话可是真的?”
墨迂知有意思了,忙道:“姑丈,倘不信时,只要慧妹妹庚帖一出,马上就送五百两银子过来。你回我一个允帖,再有五百两,临娶时送上是了。”
继坡道:“如此,我应许你了,你去找个媒人来,即日行盘吧。”
墨迂大喜,立刻去请了两只钱猢狲柒,充了大媒,择了个日子行盘过聘。继坡得着五百两银子,好生欢喜,也不顾侄女愿意不愿意,总算还写一封信到上海去关照一声,不曾终始秘密着。
那慧儿把信瞧了一遍,知野蛮伯父已把自己配给了李墨迂,气得浑身发抖,一个头晕便晕倒了。也是慧儿命不该绝,恰恰国文教员李女士走来。李女士见慧儿晕倒在地,手里执着一封信,随即路瞧一过,已猜透了八九分,心里不觉怜惜起来。随命人到自己房里取了一瓶白兰地酒来,开去塞,在慧儿樱唇上只滴得两三滴。慧儿一缕香魂已悠悠醒转,开眼见李女士站在面前,只叫得一声先生,那泪早如断线珍珠般滚了下来。
李女士好生不忍,忙取出手帕上前替她揩拭,劝道:“你且不必气苦,身子是要紧的。这事我看也没甚要紧,我替你慢慢设法儿是了,咱们平日的交情岂是寻常师生可比?”
慧儿道:“先生怜我,救我一救,我此刻正在难中呢!”
李女士道:“到我房里去慢慢商量吧。”遂携着慧儿手出了自修室,进了房,把房门关了。李女士道:“这事令伯也太武断了,怎么问都不问一声,竟把侄女儿对了亲,怪不得你要不愿意呢!”
慧儿道:“先生,你还没有知道底细呢!”遂把李墨迂怎样卑鄙一个人物,从前怎样地求过亲,自己为了他怎样地立过终身不嫁的誓,从头至尾一一说了。又道:“如今伯父把我仍旧配了他,我只有一死,除此别无免难的法子。”
李女士道:“我倒有一法儿在此:俗语说得好,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你只要一走,就不惧怕他了。”
慧儿道:“一时间叫我走向哪里去?”
李女士道:“我家在浙江镇海县乡间,地方偏僻,到那里躲他一年半载,绝不会被人家寻着的。”欲智慧儿如何回答,且听下回分解。<!--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