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回 野店追踪逢隐侠 广场斗武耍何英

却说路振飞把那字柬由厅柱下取去，直把白菊潭家中的两个家人看呆住了，暗暗说道：“怎么今天来的都是这种有大本领的人？究竟他们怀着什么意思，却要来弄这玩意儿呢？”当下就一齐说道：“俺们有眼无珠，不识小爷是这样有本领的人，既蒙小爷来拜访俺家主人，就请留下一个姓名地落，好等俺主人回村时再过去拜访吧。”

路振飞却嘻嘻地笑道：“拜访却倒不必，俺的姓名现在也不必告诉你们，俺既来访你们庄主，一定就要在这里等候他，非得见着他俺才走呢。横竖俺是行路的人，也没有下落的地方，今天就借你们这地方居住一天，你们庄主一天不归，俺就住一天，两天不归，俺就两夜。横竖他总有回来的一天，俺就耐心守候他吧。”

看官要晓得，并不是路振飞这样有意痞赖，因为他一心要见白菊潭，好探访游彩凤的一些踪迹，恐怕白菊潭是一个怕事的人，听有人来拜访，和他比试，却故意藏避不肯出来，却叫家人们回说自己不在家中。他又恐怕一见面，白菊潭不知他的来历，要瞧他不上眼，故先施展一点儿本领，然后就在大厅上等候，假使白菊潭真个在家，不愁他不出来厮见的。当下两个家人见路振飞坐着不肯走，虽然心中要不答应，但惧怕他的本领，却不敢就公然地对他下逐客令，只得赔笑着说道：“小爷欢喜在这里住，俺们也不敢说不奉留，不过庄主不在家，俺们却也不敢大胆做主留客，这层意思，还请你老原谅吧。”

路振飞哪里就肯听，便哈哈地笑道：“这个你们却不消忧虑得，是俺自己要住在这地方，并非你们留俺的，你主人回来，俺自会替你们分辩。停一会儿你们只消预备一餐晚膳，俺也绝不会白叨扰的，请你们放宽心吧。”

那两个家人没法，只得走出厅去。两人交头接耳唧唧哝哝，也不知说些什么。路振飞并不理睬，只是端坐着不动身，坐了一会儿，又走出厅去，在宅中前前后后地踱了一遍，只见有几个做粗工的家人们进出，却没看见白菊潭的踪影。及至走进一间小院，才看见些仆妇丫头，路振飞晓得里面便是内宅，也就止步，不再朝里走。他仍旧回到大厅上，坐了一会儿，看看天已交晡时的辰光，才听得门外有喧哗的人声，又听得马铃声响。不多一刻工夫，就见三五个管家蜂拥着一个人，大踏步走了进来。路振飞仔细见时，见那人身长六尺开外，头戴一顶乌纱圆顶帽，身穿竹青淡绸袍，外罩一件青缎马褂，足底皂靴，长眉秀眼，鼻正口方，生长得一表非俗。路振飞却早估量着几分，就是那个教师白菊潭，赶着站立起来。那人也把路振飞打量了一会儿，只见他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却生得面容俊秀，举止不俗，就踏进厅去，拱拱手道：“适闻小介们述及小英雄的神勇绝技，令人钦佩莫名，不知小英雄贵姓大名，欲见鄙人有什么见教，就请指示吧。”路振飞一听，也拱手答礼道：“小子路振飞偶然在宝村路过，因见有一班汉子们要来寻尊驾比武报仇，后来问那酒店中的店伙，才晓得他们因为尊驾的神弹绝技，压伏了他们手下的小伙计，特地来寻尊驾生事的。小子一因羡慕尊驾的本领，二来因好奇心重，特地要来见识见识，这班人究竟要和尊驾怎样比试，也好让小子开开眼界。哪知恰巧尊驾不在府中，这班人就悻悻地走了。小子向尊管们一打听，才晓得这班人卖弄本领，在大厅的石础下压了一张字柬，小子也是一时技痒，就替他们把字柬移出，像这样的功夫，真是班门弄斧，不值大方一笑哩。”

白菊潭点头笑道：“俺白某有甚能为敢屈驾赐访，既然这班人来寻俺生事，语云：‘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既承小英雄枉顾，明日他们再来时，说不定就要和他们较量一番。设俺有不能遮盖的地方，还望小英雄助俺一臂吧。”说着，又哈哈地一阵大笑。

路振飞笑道：“庄主休得谦抑，俺晓得庄主的本领出众超群，料来一定可以屈服他们，小子却正要求庄主的指教呢。”

白菊潭就把路振飞让到厅上左边落座，叫家人献过茶，又把方才那班人留下的字柬仔细看过，才晓得来访他的却是沂州府凤凰镖局的首领，名叫小凤凰何英。白菊潭把字柬看过，便掷过一边，摇摇头叹了一口气，半晌并不作声。

路振飞却忍不住地问道：“庄主看了一张字柬，那小凤凰何英究竟是怎样一个来头，为何庄主却这样踌躇不决，难道这人的本领果真了得吗？”

白菊潭点点头道：“谁说不是呢？说起这何英来，他在山东一省也很有一点儿名头，并且他师父余九和俺的师父祝大椿也有点儿交往。当初那些粮船上的小伙计，俺因为他们过于蛮横无理，才小小地惩戒他们，俺也并不晓得他们是何英镖局中的伙计，不晓得他们回转去，怎样地搬弄是非，却惹他出头和俺生事。倘然动起手来，慢说他的本领比俺好，俺敌他不过，就是侥幸赢了他，岂不伤却同门的义气吗？”

路振飞道：“庄主休得这样说，若论功夫本领，据俺揣测，那姓何的虽然不弱，但庄主也未必就输给他，要说为那同门的情谊，这是他们寻事，并非庄主去硬要和他比较，并且他既不远千里而来，料想不见个高低上下，他也绝不肯就这样轻易了事哩。”

白菊潭点点头道：“事已如此，也只好俟到来，再作计议吧。”

白菊潭又命家人在厅上点起一支巨烛来，铺设了些酒肴，和路振飞饮酒谈心，又细细问明路振飞的身世略历。路振飞见白菊潭是个极豪爽、极有肝胆的人，就也把自己的历史像背书般地和盘直托出来。那白菊潭听着，又是替他惋惜，又是对他羡慕，二人竟谈说得万分投机。末后，路振飞又把奉师命往云台山和游彩凤旅店失踪的事也告诉给白菊潭听。白菊潭皱着眉道：“俺却也不能替你推测，不过这云台山的强人俺倒约略晓得一些底蕴。那里的首领名叫萧癞子，是一个很有本领、很有势力的人，他不但手下的徒党极多，并且还结交官府，与朝中势要人物互通声气。他有一个师父，名叫盖五岳华云岫，是湖南响马的首领，江湖上没一个不震慑他的名头。那萧癞子也曾派人来招俺入伙，却被俺婉言拒绝，俺虽晓得他们的行径不正当，但也没有力量去剿灭他们，不是俺要当面奚落，你们要想去和他作对，那不是自己去白白送掉性命吗？”路振飞一听，就点点头道：“庄主说得不差，论俺和师妹的本领也明知未必能去剿灭这班巨寇，但因师命差遣，不得不去拼命干一趟。至于能不能得手，也只好临时再看风色吧。不过现在俺师妹失踪，眼前这个问题又怎样解决？倘然寻找她不着，莫说俺不能往云台山，却亦无颜回到金光寺去。”说着，不由得眼圈一红，几乎迸出几点眼泪来。

白菊潭笑道：“路贤弟，这个俺劝你不消着急得，俺想你师妹她却是个本领出色的人，虽然一时失踪，就是碰着什么歹人，也不见得就落了人家的算计。俺们今晚且放量地吃一醉，到了明天，俺当设法替你去打听，绝不致探不出消息的。”

路振飞被他一劝说，果然就把心宽慰了许多，又和白菊潭畅饮了一番，当晚就在白菊潭家中住歇下来。一到明天巳牌时候，那小凤凰何英已领着几个伙伴到白菊潭家中来。白菊潭把他们请进大厅去，彼此通过了姓名。白菊潭就笑着说道：“俺和何大哥虽然彼此没有见过面，但是论起世交来，尚有一点儿情谊，不知何大哥特来看望小弟，却有什么见教？”

何英厉声说道：“好，姓白的，你既懂得些世交情谊，俺且问你，你为什么欺负俺手下的人，并将俺辱骂呢？”

白菊潭道：“俺何曾辱骂大哥？前次却是大哥的一班伙伴到俺们海州地界来，恃强凌人，小弟才略略地管束他们。大哥倘听信片面之词，袒护他们，那不就是自隳名誉吗？”

何英大怒道：“胡说，俺也不和你狡辩，你既然有本领管教人，俺倒得领教领教。来来来，俺们今日就分个高低上下吧！”

白菊潭到这时候当然也就不能再容忍，便说：“既然老哥定要赐教，说不得俺便要奉陪一趟，不过俺们须得说明，俺们的比试，还是赤手空拳，还是各用兵刃？你带来的这几个人是不是一齐动手来和俺拼斗吗？”

何英冷笑道：“没这话，几人拼一个，断乎没有这道理。至于空拳和兵刃，说不定都要领教吗？”

白菊潭这才点了点头，就说：“这屋里地方狭小，彼此都施展不便，俺们就到村庄东面的一块广场上去比拼吧。”

何英说了一声好，拨转身就带领众人先走。白菊潭卸去外衣，佩好一对鸳鸯锤，又叫两个家人负着神臂铁弓，和一囊铁弹，就对路振飞说道：“贤弟也同去看看热闹，倘然俺有什么疏失的地方，还要请你帮助争一点儿场面哩。”

路振飞点头笑道：“庄主休得太谦，小子正要去瞻仰瞻仰庄主的本领呢。”

他们勾奔到了那个广场上，已有许多庄客们都是腰悬兵刃，远远地围绕着，正看他主人到来决斗。他们一到广场，那何英和几个伙伴都怒目横眉，摩拳擦掌，恨不得把白菊潭一口吞吃了下去。路振飞就和同来的两个庄丁远远地先站立定，白菊潭早迈步到了场中。何英也把手下的伙伴约住，自己走到白菊潭身边，略略拱一拱手道：“姓白的，咱们今天既决雌雄，说不得就要得罪了，你有本领，就请施展出来吧。”白菊潭哈哈地笑道：“主不压宾，既是大哥来赐教小弟，当然就请大哥先动手。”

何英也不回答，早就身子往后一退，左足屈蹲向前，右足向后伸直，足尖略略点地，霍地就是一个旋风扫落叶的姿势，一腿向白菊潭扫过来。白菊潭见来势凶猛，估量他这一腿起码也有七八百斤的重力，赶忙双脚一纵，直纵起有三尺多高。何英这一腿虽然扫得地上尘灰飞舞，却分毫没有达着目的，便就地一滚，已滚到白菊潭的身后。白菊潭刚双脚踏地，何英已立起身来，两手向白菊潭腋下一插，就拦腰一抱，预备把白菊潭摔倒。白菊潭是何等机警的人，他在何英滚过他身后，就早防备到他有这一招。这时候，就一个坐裆，身子向下一蹲，把后脑壳照准何英囟额上碰去，这一碰着，起码要把脑浆碰裂。何英赶忙把手一松，身子往后一仰，已面朝天仰跌下去。可是两手虽和人家宣告脱离，避去脑壳的一碰，无如两只脚刚要抽转时，已被白菊潭由裆下一伸手捞住，两脚尽往前走。何英的身体也跟着他拖跑，毫无自主的能力。

那何英的一班跟随的伙伴，见何英吃了亏，大家就一齐亮出兵刃来，正待呐喊一声，奔过去抢救，准备拿乱刀把白菊潭砍成个肉泥。及至看见白菊潭的庄丁也都各亮兵刃在手，怒冲冲地向他们觑视着，才止住妄念，不敢一步动移，眼见何英已被白菊潭拖到十步以外，何英只拿两只手按在地上，一跳一跳地跟着他移动。顷刻间，白菊潭已把何英拖到护庄河靠近，兀自还向前走去，意思早已表现着，是要把他弄下水去玩玩。这一来，早把何英的一班伙伴吓得魂不附体，正打算要赶过去求饶，忽然看见柳树边疾如鹰隼蹿过一个人来，把白菊潭的两只手腕抓住。<!--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