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白菊潭把何英拖到护庄河边,忽然见柳树边疾如鹰隼似的蹿过一个人来,把他的两只手腕抓住,哈哈地笑道:“庄主的本领,俺们已见识过,不过据小子的意见,庄主与他并没有什么宿怨深仇,何必过为已甚。请看在小弟的薄面上,放过他吧。”
白菊潭一看,正是路振飞,也就哈哈一笑,把双手一松,便和路振飞闪过一旁,指着何英说道:“俺待着实地管教你一顿,恐怕伤了彼此的情面,师父面上交代不过。今看路贤弟面上,饶便饶过你,倘然你再要来寻事生非,那就休怪俺姓白的不懂交情,丧了你的性命哩。”
何英到这时候,哪敢再多说话,早爬起身来,满面羞惭,撒腿就跑,和一班伙伴蜂拥着出了广场,回转到沂州府去。这且慢表。
且说白菊潭携着路振飞的手,由庄客们簇拥着,回归到庄屋上来,到客厅落了座,就对路振飞笑道:“这何英今天总算给了他个下马威,俺不过羞辱他,本不预备伤他的性命。所以借着贤弟的转圜,顺水推舟,放他逃去,料想他也绝不敢再来讨死哩。”
路振飞点头道:“冤家宜解不宜结,今天他受了这场折辱,也可说他是来自讨苦吃。庄主能饶放他,总算仁者居心,何虑他不服威怀德吗?”
白菊潭又把路振飞留在庄上,一连住了三天,也没探听出游彩凤的一些消息来。路振飞心中十分焦急,就辞别白菊潭,想再去自己寻访。白菊潭见他执意要走,也不能苦苦留他,就说:“贤弟既然要去,就由此往海州大道去,倘然是北路的道儿上人物干的这件事,贤弟总可以探听得一些消息出来。”说着,又打从身边掏出一面三寸多长的三角红旗,递给路振飞说道:“贤弟把这旗留在身边,倘然遇着道儿上棘手的人物,你只把旗给他看,缓急总有个救护。贤弟一路自己小心,恕俺不远送了。”
路振飞收了红旗,就作别往海州的大道上去。这时候,正是三春天气,一路上风日晴和,那海州道上虽没有什么明山秀水,却也花妍柳丽,别具一种天然妩媚的春光。路振飞哪有心思去玩赏,直是到处去打听,凡遇着深山古寺,有强人出没、形迹可疑的地方,都要去窥探寻访一遍。一连又是三五天,哪里觅得出一点儿影响来。
那天,走进一个山坳,只见一个小村落,有许多人围着一个四十多岁在那里啼哭的妇人。那妇人一边哭着,一边要寻死觅活地喊叫,众人正劝止不住她。路振飞就走过去,一问情节,才晓得这妇人是远方投奔这里亲戚来的,只有一个女儿,却被强人打抢了去。这妇人失了倚靠,所以才哭吵着,自己也想一寻短见了事。路振飞一听,不禁冲冲大怒,就向众人询问道:“这强盗在什么地方,她的女儿是什么时候抢劫去的?你们告诉俺,俺去把她女儿抢夺回来还她,尽管哭有什么益处呢?”那班人把路振飞一打量,哪里肯相信他,都笑道:“你这人真是爱说海口话,凭你这样躯干身材,能有多大能为,就敢去和强盗寻事吗?趁早别多管,莫自己惹火烧身,白送性命吧!”
路振飞见他不肯直说,哪里按捺得住,就走过去,把那说话的人一把揪住他的胸脯喝道:“你不直说,叫你认得俺!”
那人要挣扎时,路振飞又一手拎住他的腿,双手一举,已把这个人头上脚下高高地举托起来,喝道:“你再不说,俺便活活地摔死你!”
众人恐怕惹出事来,就一齐哄乱着道:“放下吧,放下吧!俺们告诉你吧。”
路振飞这才笑了笑,把那人轻轻放下,众人才晓得路振飞是个有点儿本领的人,就对他说道:“小爷,俺们说给你听。离开这村,朝东北角上,那里有座九里山,这山离开这里约莫有九里远近,俺们就叫它作这个山名。山上啸聚着有百十来个强人,打家劫舍,横行不法。平素见俺们村上没有什么油水,虽然有几次路过,并不来啰唣。因来了这个妇人,她娘家就是我们村上的人,她夫家姓周,新近死了丈夫,才搬回这里来的。不料就被强盗看见她女儿有几分姿色,今晨派喽兵来,硬行抢夺了去,你想俺们还敢替她向老虎嘴边去拔须,到山上索讨吗?既是小爷子要去,果然要得她女儿回来,也算救了她一命呢。”
说着,那妇人也走了过来,向路振飞叩头行礼下去。路振飞尽管摇着手,叫她不要做这些浮文,好歹俺总替你把女儿救回。他又向众人把路径打听了仔细,迈开大步,径向九里山赶去。
到得那山脚下,天色已渐渐昏暝,路振飞见那山峰峦崱屴,险恶异常,心下却暗暗寻思:“俺就这样抄上山去,倘然遇着强人,一动手把他们惊跑,那不是白便宜他们?倒不如再休歇一会儿,等到天光黑暗,偷进他们的大寨,探看一个仔细,然后把他们一网杀尽,才算替地方斩草除根,除一大害呢。”他想罢,就隐身在山脚下一棵大树下,盘膝坐着。等了一会儿工夫,隐隐听得山顶上有呜呜的号声,那天光已黑暗,林梢的一钩新月和天上的数点繁星渐渐地露出光辉,似乎就要催促他上岭去。
路振飞站起身来,把外衣卸去,包好在小包裹内,插好单刀,背上包裹,出了树林,足不点地地向山上飞越上去。不消片刻工夫,已越过半山,见有些稀稀朗朗的小屋,他晓得尚没有到大寨,深恐被守山的头目喽兵窥见,只拣有树木的地方耸身上去,扳枝换树,比飞鸟还快,顷刻已到了一所大殿屋旁。路振飞见是一个极大的寺宇,晓得一定是贼首的巢穴,见寺门紧闭着,听了听,里边鸦雀无声,他就由屋脊翻越进去。越过第二重院落,就见正中一座大殿,楼阁高耸,两旁丙舍,有许多头目喽兵在那里猜拳喝酒取乐。路振飞也不惊扰他们,又一蹿身,上了大殿屋脊,就隐身在屋脊背后,轻轻地揭去一片瓦,便见里面射出灯光来。路振飞把眼凑着,向下面看时,就见殿中间摆着一桌酒筵,点着两支粗如人臂的巨烛,正中坐着一个黑面虬须的汉子,两边有几个肥肥瘦瘦、高高矮矮的人物。路振飞虽不认识,估量正中坐的一定就是那个盗首,只听得有一个人说道:“今夜绝该是大哥的艳福,嫂嫂刚刚离开山寨,大哥就得着这个美人儿,俺们正该恭贺一杯,助助兴致,少停可以乘兴取乐哩。”那黑脸的就哈哈笑道:“不瞒诸位贤弟说,俺已被这个泼婆娘拘束得厌了,难得她今天自动地下山去。今晚虽然能够称心快意地取乐一宵,不过说不定她三两天就要回来,俺们大家须得机密些,把这美人儿藏好,省得被她觑破,又要兴风作浪,把天地都吵得翻覆过来,那才没兴趣哩。”
又听得一个人说道:“大哥放心,倘然嫂嫂回来的时候,这个美人儿大哥就交给俺吧,包管替大哥藏得机密。”
又有一个说道:“余贤弟,你莫搅这个差使吧,你那弟媳也不见得是大度宽容,没的惹动她的疑心,吃起醋来,岂非仍旧要败露吗?俺那个贱内,她是再贤德不过的人,大哥只消交给俺,包管再不会泄露。”
那黑脸的只管摇着头,并不开口。
又有一个人哈哈地笑道:“二位休得这样说法,俺老实对你们说吧,你们的媳妇给大哥睡个三五夜,原不算得什么稀罕,大哥的哪能给你们揩油呢?”说着,就听得一齐拍着手,哄起一片笑声来。
路振飞听到这里,忍不住心头火起,暗暗地骂道:“这班寡廉鲜耻的狗类,不给他们一个教训,还不晓得警诫呢。”
随即打从身边掏出一块问路的石子来,觑定正中的那个黑脸汉子的面上掷去,巧不其然,那贼首正把头偏得一偏,就叮当的一声,这石子正打在他面前的只酒盏上,顷刻把一只酒杯击了个粉碎。群贼顿时一阵大乱,就连声喊嚷起捉刺客来,早有许多头目喽兵各抢着兵刃,从两边廊屋中杀出,那殿上的几个贼人也都扑扑扑地蹿到大殿前的阶石上。
路振飞晓得行踪已被觑破,也就登时越过前面的屋脊来,一手执着单刀,一手揭着一片屋瓦,大声喝道:“不怕死的狗囚,快上来纳命吧!”
早见黑影一闪,一个贼人执着两柄铜锤,飞身才上屋面,路振飞把手一扬,喊得一声“着!”一瓦正扎在贼人的头额上,早扎去半爿脑袋,身子打从屋上翻落下去。又有两个贼人,一个舞动双刀,一个使着流星拐,蹿上屋去。路振飞把刀一翻,就见滚滚寒光把两个贼人裹住,不到三两个回合,已被路振飞把那用流星拐的踝骨上斫了一刀,早立脚不牢,骨碌碌直滚落下去。那用双刀的吃了一惊,刀法慢得一慢,路振飞一刀正扎入他的心窝,仰面跌在屋脊上,不能动弹。那下面的人声又如潮似浪地沸腾起来,灯笼火把顷刻把殿前照耀得通明。路振飞到了这时候,当然毫不畏惧,见没人上屋面来,就把刀握定,一个转身,已从屋上飞蹿下来,举刀乱斫乱砍,已被他砍倒了三五个喽兵。
那黑脸虬须的汉子也一摆手中的九环刀,直蹿过去,铛的一声,两柄刀一格击,顿时迸起几点火星来。路振飞只觉得两臂震**得有些酸麻,暗暗吃了一惊,晓得贼人的气力极大。随即把刀法一变,只见寒光滚滚,那柄刀就如泼风骤雨,在贼人的前后上下左右盘旋。那黑面虬须的汉子只有遮拦格架,那柄九环刀再莫想逼近得他一步。战到后来,简直连刀连人都分辨不出,其余的几个贼人只看见白刀一团团裹着,也不能辨别出谁是自家人来。因为这一层,大家都不敢上前助战,只得呐喊助威。路振飞看见贼人气喘吁吁,身体周转不灵,刀法便渐渐松乱,就夺起神威,忽地一刀,从贼人裆下捞进,把刀朝上一迎,便从小腹上直划上去,顿时鲜血一喷,肠脏直挂出来,尸身仰面栽倒。众贼人见首领被杀,都吓得四散奔逃。路振飞正待追杀过去,忽然屋面上刀光一闪,飞下一个女子来,一手握着刀,一手指着路振飞喝道:“你是哪里来的这野小子,敢到此杀死俺的丈夫?说明白了,俺好杀你,替俺丈夫报仇。”
路振飞在星月光下,见那女子生得妖娆异常,晓得她就是那个贼妇,就哈哈笑道:“你问俺吗?俺叫路振飞,是过路的侠士,因你那讨死的贼囚抢劫人家的女子,所以小爷特地来杀他,替地方上除害的。你既是他的党羽,也就休想活命吧!”说着,就把手中刀紧得一紧,分心就刺。
那女子也把手中的刀水中捞月式地向上一迎,早把路振飞的刀掀撇开去,随还手一刀,从路振飞迎头劈下。路振飞一闪身让过,顿时两个人都把身体一盘旋,两柄刀便如梨花滚雪、蝴蝶翻飞,在大殿前阶石上旋风式地裹斗起来。路振飞起先原不把这女子放在眼底,后来见她的刀法愈裹愈紧,愈演愈纯熟,心中倒暗暗惊异,随即处处留神,把浑身的功夫本领都施展出来应付她。只见遮拦格架,躲闪翻腾,那女子虽然赢不了他,可是路振飞也分毫不能占着便宜。那逃跑的几个贼人又领着大队的头目喽兵裹杀上来,路振飞心中一慌乱,刀法略略松得一松,那女子早已腾身进步,手起刀落,直从路振飞迎面劈来。路振飞晓得来不及格架,早一仰身,摔跌下去,忽然就地一滚,已滚去一丈多远,跳起身来,一纵身,早上屋面。那女子哪里就肯舍放他,也把双足一蹬,追上屋去。路振飞方待蹿过屋脊,就见那女子一扭纤腰,从背上飞出一道黑影,将路振飞罩住。<!--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