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游彩凤就对路振飞说道:那天晚上,俺叫你睡,你却偏不肯睡,你想你既然不肯睡,难道俺一个人竟睡得着吗?但我不睡,你又心里不快乐,俺只得勉强睡着,假意打盹。哪知俺方才一合眼,你忽然就纵身上了屋去,倒把俺吃了一吓,俺刚一拗身坐了起来,就见窗外有一个人,探着头朝里面望了一望,俺便猜定是有了贼人,当下并不声响,就握着刀,由房门前隐身蹿出。只见那个人影子晃了一晃,便纵上屋面。俺因要看他究竟是什么人,哪里就肯舍放他呢?俺上屋一追,他便打从花墙外纵落下去,俺也跟着跳下。那黑影子就一直往东跑,俺追过了一个树林,那黑影子忽然停了一停,等到俺靠近时,又一晃身躯,两脚如飞地逃走。俺被他这样一诱敌,格外不肯放松,就一直追了下去。
转过了两个山坡,那黑影子或快或慢,或行或止,又引俺追了一里多路。俺见追赶不上,倒也想就回来,省得累你盼望得焦急。哪知俺才把脚步停歇住,那人又立定,却对着俺哈哈大笑道:‘俺说你有什么本领,原来也不过这样一点儿能为,敢跟到前面山脚下去,和俺比拼吗?怕输的不算好汉。’你想俺听他这几句说话,心中一着恼,还肯轻易饶放过他吗?就拼命往前一追。又追了好几许路程,便见山坡下一声呐喊,又转出三五个人来。俺在月光下,仿佛辨认得出,却正是那天俺们白昼里在对面楼上看见的那几个贼人,俺心中一动,就晓得他们不怀好意,必定是做成的圈套,引诱着俺到这地方来。但俺心中并不畏惧他们,就把刀一摆,一个箭步蹿纵过去。他们几个人往上一围,把俺裹逼住。
“俺正在和他们恶斗的当儿,忽然就见山坡上飞蹿下一个道士来,手执一柄宝剑,对俺哈哈笑道:‘你既到了这地方,还容得你动手吗?’他就喝开众人,纵步仗剑,直对俺劈下。俺和他一连斗了十几个照面,那道士忽然跳出圈外,把手一扬,就见练索似的一道白光,也不知是什么东西,直向俺双足缠来。俺要跳让,哪里来得及?早被他一扯,就是一个筋斗,栽跌下去,顿时就被几个人用绳索捆缚住。他们把俺扛进一个古庙去,那道士就在正殿当中坐下,把俺推到他面前。俺见那道士满脸的怪肉横生,颔下一部刚须,两眼透着杀气,明知他定不是个善类,但俺这时候心中已抱着一个必死的念头,所以并不惧怕他,就对他喝道:‘你这狗头,究竟是什么人?把俺姑娘捉来,又有什么意思?趁早说给俺听吧。’那道士却对俺嘻嘻地笑道:‘你不明了吗?俺说给你听吧,俺叫施亮,江湖上称俺作没爪龙,就是这个庙内的住持。俺今天派出去的两个伙计,他们回来报告说,看见姑娘生得美貌,是天下数一数二的美人儿,俺听了,却早魂魄飞**,恨不得顷刻就把姑娘弄回来,搂抱取乐。后来俺这里的小伙计名叫飞毛腿赛昆仑李和,他就献计,他说能把姑娘引诱到这地方来,俺就打发他去,不意真个蒙姑娘枉驾。现在既然到了这里来,俺这地方吃的喝的没一件不称心,就屈姑娘和俺做个长久的伴侣吧。’他说着,只管对着俺嘻嘻地傻笑。”路振飞听到这地方,不禁笑道:“他既这样爱慕师妹,师妹不答应他,那倒是辜负他一番好意呢。”
游彩凤怒道:“你这张嘴真恶毒,俺何曾像你,一受人家抬举,就猜拳行令地亲热起来,却反而拿俺来调笑奚落。”说着,眼圈儿一红,就扑簌簌地落下泪来。
路振飞晓得自己说岔了话,却使得她难堪,就师妹长师妹短地赔着不是。游彩凤却愈想愈伤心,更禁不住哽咽地哭个不住。这一来,却把路振飞弄呆住了,想不出个法子来劝解她。那周氏的女儿也帮着来劝,路振飞只得对着游彩凤跪下道:“师妹真个恼了俺吗?俺蒙师父、师母大恩,和妹妹待俺一番好处,就是粉身碎骨,也难图报,是俺不该一时冒昧,说了一句戏语,却累得师妹认真起来。倘师妹若坏了身体,叫俺怎样对得住呢?并且俺不为寻找师妹,也不会担惊受险到这地方来。师妹却冤屈俺,叫俺也承当得起吗?”说着,也哽咽地哭着。
游彩凤被他这一哭,并且听他的几句说话,倒不由也心中感动,自己就拿手帕,一边拭着眼泪,一边用手拉着他说道:“你既然这样存心,为甚要说尖薄话,引俺伤感呢?罢罢,俺们自己兄妹,多少地方都含糊过,难道真为着一句戏话,要有难过吗?俺们还是吃酒谈心吧。”
路振飞就顺水推舟地一跃,早就站立起来,自己和游彩凤重斟过一杯酒。两个人依旧有说有笑地热闹起来。
路振飞喝了一杯酒,笑道:“师妹却怎样对付那道士呢?”
游彩凤道:“俺听了这一番混账话,更忍不住心头火起,就大骂道:‘贼狗,休得放屁,你家姑奶奶既被你们诡计擒获住,要杀要剐,请你们快些动手,不然,休怪俺连你们祖宗十八代都骂出来,你们也不见得讨着便宜呢。’那贼见俺骂他,却倒也耐心,并不理睬,还只管嬉皮涎脸地和俺勾搭着取笑。这一来,俺可真恨极了,猛不防就把身体一滚,滚到那施亮的脚边,把口一张,正咬在他的脚跟上,连靴都咬破。那贼只疼得哇呀呀地怪叫,随即拔出剑来,想一剑把俺剁死。他这一剑未曾砍下,早被两个人抢夺住,又附着他的耳朵叽里咕噜,也不知说了些什么话,那贼才点了点头,又叫人去换了一根绳来,把俺手足重新缚过,扛送进一间小屋里去,又叫两个婆子看守着。俺本想把绳索用力绷断逃走,哪里晓得,这绳索异常牢固,任凭怎样用力也不能绷断它。直等到三更以后,那两个婆子劝了俺一番,也渐渐地倦了,她们都歪在地上睡着。地下放着一支烛火,俺突然心生一计,便轻轻把身体一滚,直滚到烛火边,两手举起,把绳索在烛火焰上烧着,趁势用力一绷,就把绳绷断,那脚上的绳,也把烛火去烧燃时,一个婆子已惊醒。俺恐怕她喊叫,就一手叉住她的咽喉,这一来,那婆子便翻着眼不能动弹,其余的一个婆子也被俺索性地做了。然后俺把脚上绳索绷开,本想就逃走,后来却暗想:‘俺就这样一走,岂不太便宜了那个恶道吗?’随即撬开窗户,打从窗格上纵出,蹿上屋脊,四处里探了一探,听得贼人都已熟睡,这才寻到刚才的那个正殿上去,见里面尚有些残火烛光,并没有半个人影子。那壁上却挂好刀剑弓矛,俺便取了一张硬弓,挂了箭袋,又取了一柄单刀,这才勾奔后殿来寻那个恶道。可是那庙中的屋宇甚多,俺又从什么样地方去寻觅他呢?俺想得一想,便又想出一个计较来。当时就寻到后院的一个柴草堆上,取了一些火种,这一点,便放起一把无明火来。不一会儿工夫,早已火光烛天。这班人抢着救火,那贼道也跛着脚赶到后院来,俺恐怕下去杀仍旧不免遭他的毒算,不如给他个暗箭难防,一箭送他了账吧。主意打定,随即隐身在屋角后面,弯弓搭箭,嗖的一声,这一箭不偏不倚,正贯在那恶道的太阳穴中,可笑这恶道就这样糊里糊涂、不明不白地了账。你道俺做得爽快吗?”路振飞一边听她说,一边点着头笑道:“毕竟师妹的智勇足备,俺却望尘莫及哩。”
那游彩凤格外兴高采烈地说道:“俺既把这恶道杀死,其余这伙蟊贼,当然就不惧怕他们,随即由屋脊上飞身落地,把这班人乱劈乱砍,虽然有几个贼人和俺拼命地抵抗,无奈他们的本领都极有限,不多几个回合,也有被砍去一臂的,也有被砍下半个脑袋的。有几个见机得快,早连爬带跑地逃走,逃不及的,都被杀了个净尽。俺把庙中的细软打了一个小包裹,走了出庙,回头看看那座庙,烈焰飞腾,火势漫空,想已烧成灰烬。俺正预备赶回店去,免得你盼望着焦急,哪知心中一着急,偏偏错走了路径,直向山势重复的地方走去。忽然就见山坡下转出一个跛足眇目的老叟来,他看见俺,就哈哈地笑道:‘好好,原来七星岭的庙就是你放火焚毁的,俺正要寻你哩。你那包裹还不快给俺留下吗?’俺一听,就估量他是贼道的党羽,更欺他是个残跛衰迈,料想未必敌不过他,就对他喝道:‘你是什么人?俺烧那个贼观却干你鸟事?你识风头些,赶早走开,不然,莫怪俺送你这条老狗的性命哩。’他一听俺的说话,更加大笑道:‘好!俺不放你走,看你有本领走跑吗!’俺当时忍不住心头火冒,就抡刀照定他直劈过去。那老儿可真厉害,他只一闪身,就闪避过去,随用手点得一点,俺觉得浑身一痹麻,就顷刻不能动弹。他就把俺往腋下一夹,放开足步,行走如风。也不知走了多少远近,来到一个石穴前,把俺推下去,上面却用大石将俺堵塞住。俺整整在里边饿了一天一夜,才觉得上面有人替俺把石移开,用手往上一提,俺身体就凭空被他提出。俺睁眼看时,原来救俺的却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子,俺便向他拜谢过,并问他的名姓和先前的那个老儿到底是什么人,他就对俺笑了一笑道:‘俺叫陶彬,那老儿是个独脚大盗,名叫跛足萧三,俺却和他认识。俺恰巧今日路过,碰到了他,据他告诉俺,有一个姑娘被他压在这里的石穴中,他恰巧有点儿事体,听说明天要回来,把你带走呢。俺晓得他弄到女子到手,一定带往山东,不知要怎样糟蹋,也是俺一时动了点儿慈悲心,所以才偷偷地来放你的。但俺也不敢惹他,须得赶紧离开这里,不然,他晓得了是俺把你放跑,还得要寻俺说话呢。’他说罢,又问俺的姓名来历,俺也告诉给他听。他笑道:‘原来是七羊山莲池老师的门下,失敬失敬!俺总算不白救了你一趟哩。’他这才指点俺路径,叫俺赶紧回来。俺再要详细地问他的来历,就见他摇了摇手道:‘你也不必细问俺的行迹,俺们后会有期。’说罢,他就迈开大步,顷刻已走得不知去向。俺赶回客店时,才晓得你已经动身,出去寻访,俺见壁上的弹弓和弹囊仍旧挂着,就晓得你一定不会远去,说不定寻俺不着,一天两天就要回转来的。哪知一连等了两天,仍没见你回转,只得向店家问明了你出走的方向,一路跟踪寻来。不料寻到一个村落上,才听得人纷纷传说,有个过路英雄到这九里山搭救他们村上周氏的女儿,俺便动了几分疑心,向他们仔细一打听,果然形貌服装都一点儿不错,这才赶到这山上来。俺到庙中,偷偷地在屋上一窥探,见有许多头目啰兵在那里把一具一具的尸骸扛抬出庙去,却没有你的踪迹。俺心想,你一定不会遭他们毒手的,所以又悄悄探到后面来。哪知一到这里面的屋上,就听得有人猜拳笑语的声音,俺一听就听出是你的口音,但猜不着你却有这样兴致,会跑到这里来取乐。俺心中毕竟有些不相信,倒要先看看你和什么人豁拳饮酒,所以就打从屋檐上倒挂下来,用口中津唾轻轻湿透了窗纸,见你搂着那女子饮酒,你想……”她说到这里,忽然面颊上红了一红,便低着头不往下说。路振飞就哈哈一笑,又说出一番话来。<!--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