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江子云领了耿王钧旨,并四担贵重寿礼,带了十名脚夫,即日登程,取道往云南进发。果然一路平安。
这日行抵云南,进了省城。但见街道广阔,市面繁华,与别处会城不同。询问旁人,知道平西王府在五华山上,就是明朝万历皇帝的旧宫。一到五华山,好一座藩府,辉煌壮丽,宏敞轩昂,一般的东华门西华门午门,差不多是皇宫内苑模样。
江子云到藩府门房,只见十多个鲜衣华服的家将,都在那里谈天说地。早有两人瞧见江子云,赶忙迎上询问。江子云回明缘故,那人听说是福建耿王差来的,忙笑道:“老爷远道跋涉辛苦了,请这里坐。”遂命三小子泡出茶来,又叫人入内瞧瞧,上头在做什么,快来回我,我要替这位爷回事呢,一面便向江子云要了礼单。子云取出礼单,并耿王的信。那人道:“礼单我先替交给账房,这封信请老爷亲自呈王爷吧。”
一时平西王传令进见。子云跟随那人入内。行过一条甬道,经过两所殿阁,到垂花门,那人便住了脚。见门外有护卫打扮的人候着,那人便向护卫道:“这位就是耿王府差来的江老爷。”回头向子云道:“请老爷随护卫进去吧,我有事,恕不奉陪了。”
江子云跟护卫进了垂花门,又经过了不少的地方,到一所精室门口。见有内监人等侍立着。那内监们见护卫到来,并不讲话,只点头微笑而已。护卫掀帘入内,一时出来笑着招手,轻言王爷传见呢。
江子云跟随入内,见很精致的一间屋子,炕上坐着一个老者,满脸苍白胡子,双睛奕奕,很是威严。旁边站有内监四名,知道就是平西王了,行下礼去。
只听平西王道:“尊官路途辛苦,不拜吧。”
江子云行过礼,呈上耿王书信,内监接来转呈于平西王。平西王且不拆信,问几时到的,几时登程,靖南王在家可好,你在府中当什么官职。江子云一一回明。
平西王瞧过信,笑道:“年年要靖南这么多礼,其实彼此通家至好,倒可以不必呢。大远地送来,又不好意思璧回去,想靖南没有袭爵时光,倒来过两三回,现在彼此为职守所拘,倒反生疏了。你且在此住上十天半月,逛逛云南风景。俟你回去时,我还有信烦你转呈靖南呢。”遂命护卫好好地管待江佐领。
江子云谢着出来,见平西府的行派势子,与别处藩府大不相同。两个护卫陪到外面耳房中,设筵管待,脚夫人等也有人另外招呼酒饭。席间谈论弓马营制,很是开怀。护卫问起靖南兵马,江子云道:“五丁出一甲,二百甲设佐领一员。咱们那里共有佐领十五员,绿旗兵还不在内,约计也有六七千呢。藩府丁口一万左右,这里怕不止此数么?”护卫道:“我们这里共有五十三员佐领,还有左右都统,前后左右援剿四镇,分作十营。每营中兵一千二百,共有四位都统,十位总兵,五十三位佐领,六七万丁口。”江子云听了不胜惊讶。
到了寿辰这日,五华山前,花簇簇官来官往,闹嚷嚷客去宾迎,督抚司道提镇参游,无一人不到,没一个不来。那藩府都统吴应麒、吴国贵、夏国相、胡国柱等,藩府总兵马宝、王屏藩、王绪等,早先两日就来了,都在府中应酬宾客,帮忙一切。外省除靖南之外,还有广东平南王尚府,定南王的女婿孙延龄,都各专差来此送礼。此外,各省都抚提镇经平西王提拔的,更是不用细说。
额驸吴应熊修禀具礼,派人送下。那来人见了王爷,声言额驸在京随驾,势难南下,已在公主府正殿中设下寿堂,到了寿辰正日,额驸爷和公主都在那里叩祝。这几句话偏是当着众宾客说的,愈觉荣耀轩冕。原来平西王的儿子吴应熊,尚着当今的胞姐顺治公主。
过了寿辰,西藏活佛达赖喇嘛的寿礼方才送到,是藏佛一尊、寿生经一万卷、藏香藏红花各二十两。
江子云告辞回闽,平西王回赠靖南许多珍物。子云与十名脚夫都得了很重的赏赐,叩谢出府,离了云南径向福建进发。不意江子云才回到福建,藩府中已乱得麻一般了。
原来此时朝中正在议撤三藩,这件事的缘由,由于广东尚王、平南王尚可喜年老多病,府中一应事情都由儿子尚之信主持。尚之信大权到手,便就大事更张,应兴应革,悉遂己意,并不关白尚王。那失势的藩将便都到尚王跟前来哭诉。尚王瞧不过,把之信略说了几句,之信左性子,索性把尚王的心腹全都罢斥,尽调上新人物。尚王气极,撑着病体硬要出来理事。好个尚之信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调了几名心腹将,带兵入府把乃父软禁起来,只说是伺候王爷,护卫藩府。尚王要什么虱大的事,都先要关白之信。之信却酗酒**横,愈益肆无忌惮。尚王竟然做了个藩府罪人,举动不能自由。尚王苦极,与幕客金光求计。
这金光就是尚王府中的“诸葛亮”,足智多谋,无论如何艰难的事,他总有法子。当下尚王便向金光求计,经金光想出一条奇计,叫他具本奏请归老辽东,留子镇粤。世子见了留子镇粤,自然不来阻止。朝廷见了归老辽东,势必召京陛见,王爷可于面圣时奏明苦衷,那就有法子了。
尚王大喜,果然折底拟好。尚之信并不怀疑,拜发到京,康熙帝交部议奏。于是兵部理藩院先后奏称,藩王告老,并无旧例可援,现在边疆无事,可令该藩王撤兵回籍,无用留子镇粤,似乎较为妥当。康熙帝敕交王大臣详议。
这个消息早有细作报到福建,耿王大吃一惊,即与府中幕客商议道:“咱们吴耿尚三家,归顺虽有先后,却是一体蒙恩,封王拜爵。本朝入关之初,我们三家与定南王同承恩命,定南王打广西,我们先王同了平南王打广东,平西王打四川云南。自从定南王以忠殉难,我们三家分守滇粤闽三地,替朝廷出力。现在平南一动,偌大的铜鼎,短去一足,其余两足怕也不能支持,你们可有什么法子?”众幕客纷纷献计,有主张奏请留住尚王,以固连疆的;有主张奏请撤兵,以探朝旨的;也有主张捏称海寇入犯,恐吓朝廷的。正纷纷莫决的当儿,江子云到了,入府销差。耿王听说江子云到,立刻传见,问他云南有何举动。
江子云先呈上了吴王回信,并回赠各种礼物,然后禀道:“佐领登程时,是三月初头,云南地方不曾得着消息。”
耿王便把尚王撤藩的事向他说了一遍,问他有何意见。江子云道:“此事果然发动了,佐领去年入府时,早已禀过,请王爷及早提防。”
耿王道:“着呀,你的话真不错,现在可怎么样?”
江子云道:“为今之计,第一须打听北京这个消息是否真确,第二应通函云南,询问做何举动。”
耿王点头道:“还是这个主意好。”
又与众幕客商议,一个幕客道:“打听北京消息,莫如立即奏请撤兵。如果不确,定有慰留的旨意到来。吴王那里,可即发一封八百里加紧公文去。”耿王依言,分头办理定妥。
云南的回文先来,不约而同,吴王也上本奏请撤藩回籍,听候北京回批,再定动止。
耿王道:“北京地方,须得一精细能干之人,到那里去刺探一切。”陈四、陈五又保举江子云,耿王立命子云即日登程,悄悄往北京进发。于是江子云扮作客商模样,离了福州,取道往北京来。打从江西文信、建昌、饶州一带进发,这日行抵建昌地方,才打得尖,就听得掌柜的说打坏了人,了不得,胭脂虎的兄弟又不是好惹的,现在果然惹出事来了。
江子云听了,正欲询问,早见对面房中一个年轻客人走出来问道:“是怎么一回事?”
掌柜的道:“上月里建昌城中,忽然来了一个化缘和尚,浓眉大眼,须髯蜷结,状貌很是凶恶,负着一个铁铸的大木鱼,估去总有几百斤的重,敲着募化。游行街市,挨户硬化,要多少就多少,没一家敢忤他的。那和尚瞧店铺的大小,定捐钱的多少,谁要答应得迟一点子,他就把铁木鱼放在柜上,梆梆地敲起来,声震屋瓦,终日不去。人家怕凶横,无不有求必应。那一日,这和尚到裕源泉典铺,要化两吊钱的缘,典铺中人不去理他,他就把铁木鱼置在高柜上,狠命地敲,柜台札札欲破。朝奉没法,只得摔出两吊钱来,叫他把铁木鱼移去。不意和尚怒目大声道:‘现在要我移去,非拿出二十吊钱来不可,不然休想。’众人见和尚这么无礼,都大抱不平,但也奈何他不得。典铺中有一个小郎,是胭脂虎的兄弟。”
那人听到这里,就问胭脂虎是谁,掌柜道:“胭脂虎是个女子的绰号,就是小郎的姐姐。他老子原是著名拳师,死的时候小郎才四五岁,由他姐姐抚育长成。胭脂虎得父真传,闲的时候即教授小郎拳技,因此小郎的本领也很不差。此时和尚恃强恶化,小郎恰好从外面回来,瞧见众人与和尚争论,问系何事,众人告知所以,小郎笑道:‘易事易事。’随手取一鸡毛帚到柜上拂灰尘,拂到铁木鱼所在,轻轻只一拂,有声铮然,铁木鱼已经落地了。和尚大惊,拾起木鱼向小郎合十道:‘幸会幸会,改日再来请教。’说毕大踏步而去。典中人都向小郎道:‘瞧和尚的情形,恨已切齿,你仍在这里,怕有祸及,不如暂时避他几时。’小郎听言有理,遂避到了姐姐家去。胭脂虎道:‘和尚受此窘辱,必思报复,避也没中用。’遂把生平绝技教给小郎,朝夕练习。到了一个多月,小郎的本领大有进境。不意今儿狭路相逢,竟与和尚遇见了,在许真君庙中较量拳技。我恰在那里瞧热闹,亲眼瞧见的,这小郎大大地受亏,怕有性命之忧呢。”那人就问小郎现在哪里。欲知掌柜如何回答,且听下回分解。<!--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