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朱天贵见林升要弃下海坛,苦言力谏。林升道:“藩主既命我为主将,军务须由我做主,我意已决,不必多言。”下令大小三军,立时退出海坛,都向辽罗退去。
朱天贵叹道:“如此的主帅,国军必败。与他共事,无非同归于尽。”于是率领本部人马降清。朱天贵一降,诸戈船无不望风溃散。
刘国轩见大势如此,知道战难取胜。于是全军而退,弃下海澄,回到厦门来。姚启圣乘势进兵,收复了十九寨。刘国轩测度形势,知道金厦两岛终不可守,于是趁清兵未至,奉了郑经还台湾来。
郑经的母亲董太夫人听得郑经败回,立命召入,正色道:“冯陈之业衰矣,犹有先君黄洪之刃。若辈其庸可赦乎?不才子徒累维桑,则如勿往也。”郑经一语不敢置辩,诺诺连声而退。
此时的郑经,潦倒抑郁,日以醇酒妇人,消磨这无聊岁月,一应国事都由武平侯刘国轩、忠诚伯冯锡范两人处决。
一日,大清平南将军贝子赖塔专差武弁一员,搭船来台,送上一封书信。郑经拆开,见上写着:
大清平南将军贝子赖塔,致书于明延平王郑足下:
自海上用兵以来,朝廷屡下招抚之令,而议终不成,皆由封疆诸臣,执泥割发登岸,彼此龃龉。……足下父子自辟荆榛,且眷怀胜国,未尝如吴三桂之僭妄。本朝亦何惜海外一弹丸地,不听田横壮士逍遥其间乎?
今三藩殄灭,中外一家,豪杰识时,必不复思嘘已灰之焰,毒疮痍之民。若能保境息兵,则从此不必登岸,不必剃发,不必易衣冠,……于世无患,于人无争,而沿海生灵,永息涂炭,唯足下图之。
郑经见兹事体大,立召武平侯忠诚伯并一众文武商议。刘国轩道:“来书诚恳切实,倒非虚辞浮说可比,国兵新败,不得不培养元气,徐图恢复,保境息兵,是很要紧的要着。清国这么的大,犹愿讲和,咱们反倒不愿和,天下从无此理,藩主自该应允。”
冯锡范道:“清朝虽大,为了三藩的事,元气也必大伤,并且旗人不习海性,先王时光,几次发兵几次覆没。现在的和事,一半是为培养元气,一半也为惧怕我们呢。论到议和这件事,自然不能不允他,但也不能就允他。我看藩主复他信,一切都依他的教,不过请他留出海澄作为互市公所,俾两地人民得以通商贸易。现闽省大吏禁止商船出洋,禁止台船进口,使本岛茶铁布匹一应日用东西,异常腾贵。本岛的土产鱼米水果异常低廉,为本岛民生之大患。这互市公所是必要的事情。”
郑经听说有理,遂照冯锡范意思,回了一封书,交与来员带去。差官回到福建,赖塔见了复书,就要题本请旨。姚启圣力争不可,和议遂没有成功。却说郑经自从兵败东归,纵情酒色,不问政事,就此得了一病,病的是内损症,本属难医。岛上又没有良医,杂药乱投,自然轻病变重病,重病变死。延到康熙二十年正月壬午日,一瞑不视,归天去了。
郑经一死,岛中就起了个小小骚乱。郑经的长子名叫克〈img src="http://p6-novel-sign.byteimg.com/novel-pic/a296665866053550936072da84d116ca~tplv-snk2bdmkp8-31.image?lk3s=8d963091&x-expires=1751620934&x-signature=gyiEmL3vGCiDwGYomeMQYzRŴFkMAŵD"
,是乳婢所出,为人却礼贤下士,谨守法令,物望归之。郑经为娶陈永华女。康熙十三年,郑经统兵西征,听从陈永华之言,命克〈img src="http://p3-novel-sign.byteimg.com/novel-pic/6b5205848b011538c2a918859bc39beb~tplv-snk2bdmkp8-31.image?lk3s=8d963091&x-expires=1751620934&x-signature=VVScAf7vnfed82IR3428ŴBjMc1loŵD"
监国,永华为留守,助理庶政,把两千八百里的台湾,治理得井井有条。群小见他这么明察,很是畏惮。郑经的诸弟也各存私心,颇不以克〈img src="http://p9-novel-sign.byteimg.com/novel-pic/e8e09bb69cfea7cf2b639d3db3d9de3c~tplv-snk2bdmkp8-31.image?lk3s=8d963091&x-expires=1751620934&x-signature=BQbbp2aRcti0fzHMKtyT4049nJAŵD"
得立为利。
郑经兵败东归,忠诚伯冯锡范先用计削去陈永华兵柄,永华郁郁而死,克〈img src="http://p3-novel-sign.byteimg.com/novel-pic/cf612d8127701563814d572424555aaa~tplv-snk2bdmkp8-31.image?lk3s=8d963091&x-expires=1751620934&x-signature=cnJJbHvUB4eqWYOA4jhowhLPrGsŵD"
失去了帮手,遂共在董太夫人跟前,大进谗言,说上克〈img src="http://p3-novel-sign.byteimg.com/novel-pic/b70bd3ab7b21c3e5799ccce253d5b03b~tplv-snk2bdmkp8-31.image?lk3s=8d963091&x-expires=1751620934&x-signature=SzLCelwZK7WEXwT1k2fyrYy1UzUŵD"
许多坏话。妇人家耳根子软,自然信以为真。到这会子郑经的气才断,冯锡范就带兵入府,口称奉董太夫人命,收取郑克〈img src="http://p9-novel-sign.byteimg.com/novel-pic/7d9149d3f36dfa2a9bfc5640bca0bd71~tplv-snk2bdmkp8-31.image?lk3s=8d963091&x-expires=1751620934&x-signature=nvP8qsTeTysYQpo4cKpdy5wDGC0ŵD"
的监国印,遂令兵士把克〈img src="http://p6-novel-sign.byteimg.com/novel-pic/51f62243f13e9e7c9935d5c378acc2c8~tplv-snk2bdmkp8-31.image?lk3s=8d963091&x-expires=1751620934&x-signature=QXwKCrEXWSqobcUdEŴFBŴBubbebpQŵD"
缢死,旋拥郑经次子郑克塽嗣为延平王。这郑克塽通只八九龄的孩子,懂得什么,一切国事都由冯锡范一人办理,各将都各愤愤。
一日,海船抵埠,有一僧一俗两客登岸,指名请见武平侯。刘国轩心疑,请入相见。见那僧人就是阔别已久的了因剑师,惊喜交集,忙问:“我的师别来无恙?此位是谁?”了因道:“这位也是剑师,姓路名民瞻,是我的好友。”
刘国轩道:“吾师不是在云南建立非常么?怎么有暇来此?”
了因道:“云南的事情已经大坏,侯爷还未知么?”
刘国轩道:“路途遥远,不很底细。”
了因道:“吴王起事之初,六省响应,声势倒很浩大。后尚耿两王与孙廷龄、王辅臣先后降清,陕西、广东、福建三路大援,尽都失去。疆宇日蹙,部下各将反都上表劝进,吴王竟也高兴,就在衡山脚下,筑坛郊天,即位做皇帝,国号大周,改元昭武,升衡州为定天府,居然称孤道寡起来。偏偏这位皇帝来得命短,三月里登基,到八月就驾崩了。皇太孙吴世璠即位,改元叫洪化。吴王在世时光,诸将纷纷献计,有主张渡江北上的,有主张直下金陵的,也有主张出巴蜀据关中的。吴王不肯轻弃云贵根本,都不采用。初得湖南,即下令诸将,毋得过江。”
刘国轩听到这里,掀髯道:“吴三桂真是英雄,不过江则兵聚力雄,事纵不成,也可划长江而为国。后来可怎么样?”
了因道:“吴王一死,那几位开国元勋可就意见纷歧了,夏国贵大倡弃滇之议,言为今日计,有进死,无退生,宜舍湖南不顾,北向以争天下。陆军出荆襄与蜀兵相合,直趋河南,水军下武昌,掠舟舰南下以撼江左。马宝首先梗议。吴将议论未定,清兵已经三路入云南,一路从湖南进发,一路从广东进发,一路从四川进发。四川这一路的清将最为厉害,姓赵名良栋,是清营上将,从蜀到滇,大小百战,从未败过一仗。这位洪化皇帝急极了,派我入西藏,向达赖喇嘛割地求救。也是吴王数合当败,我在村店中喝醉了酒,不意这座村酒店也是清军所开设,酒中是有药的,我醉后昏然不知,他们搜我行囊,机密全都泄露,吴王的国书被清军得着,他们用解药把我救醒,想要审问我,被我用剑术逃出。再回到云南时,正见五华山宫城火光冲天,哭声遍地,却正是清军大破云南城也。我就离了云南,到广东闲逛。无意中遇见了这位路兄。路兄说要到东宁访友,邀我同行,所以同他一起来此。”
刘国轩问路民瞻道:“贵友是谁?”
路民瞻道:“是阮春雷。”
刘国轩把阮春雷亡故的话说了一遍,民瞻十分嗟叹。
了因道:“侯爷,我告诉你一件事,我们此番从广东搭船到厦门,又从厦门搭船来此,在厦门得着一个消息,请你把左右退去了,我告诉你。”
刘国轩知道此事十分机密,遂叫左右回避过了。
了因道:“此间是否有一个施亥?”
刘国轩道:“有的,是先王的宠人。施亥便怎么样?”
了因道:“还有一个傅为霖是么?”刘国轩道:“也有的,现居行人之职。傅为霖如何?”
了因道:“姚启圣曾经重赂施亥,叫他设法擒献藩王,恰值藩王病了,没有行得。现在又买嘱傅为霖,叫他暗约十三镇,同日发难。”
刘国轩大惊道:“天派吾师发觉此事,不然可就不得了。”当下刘国轩立派心腹将弁,不动声色,把傅为霖拿到,严刑审问,审出情由,果然做了奸细。国轩从此把了因、路民瞻,待为上宾,礼貌在法楞、魏耕之上。
一夕,国轩与民瞻在书房下棋,忽闻屋瓦声响,国轩即欲舍棋出视。路民瞻止住道:“这是猫儿打架,咱们只顾下棋。”
国轩心不在棋,一局未终,陡见窗格移动,抬头见一个大汉在上边探身而入,明晃晃钢刀耀眼争光,失声道:“有刺客!”
但见路民瞻略一回顾,闪电似的一道白光射向窗格上面,遂发大声朴然,却是刺客堕地死了。护兵闻声奔集,用灯照时,一个执刀的大汉死在地下,浑身并无伤痕,只喉间一个小窟穴,有血水淌出来。
刘国轩叫把尸身拖开,收拾地上血迹。偏这路民瞻拖住了,还要下棋,国轩道:“被刺客败了清兴,吾心已乱,如何好举子?”
路民瞻道:“剩下这残局怎么样?”国轩无奈,勉强奉陪,终了这一局。
从此之后,武平侯府守得非常严密,一到夕阳西下,门内墙外都派有兵士巡逻,屋顶上也时有步将登屋哨探,刁斗终夜。日间出外也舍骑乘轿,前呼后拥,军备森严。并且一式的轿子,共有两三乘,究竟刘国轩坐在哪一乘,连跟随的护兵都不很知道。
一日从校场大阅回来,行至半途,忽一人虎吼而来,掉臂直前,护兵挡着,波开浪裂,哪里挡得住?那人奔到轿前,一手扳住轿杠,一手举刀向轿中直刺,只听轿中人大叫一声,跌出轿外。那人见刺着了,拔刀逃走。众将弁大呼追逐,那人行得风一般快,哪里追得上?众人都哗说侯爷被刺了。其余众护兵旋拥着三乘轿子回到武平侯府,走出轿来,魁梧奇伟的刘国轩,依然无恙。
原来四乘轿子,刘国轩在第三乘内,在护兵中挑选了面貌相似的三个人,分坐第一、第二、第四三乘轿子,现在遇刺的是第一乘轿子。
刘国轩回到府中,立传将令,搜捕刺客。忽见魏耕入言道:“将令空下,刺客是搜捕不着的。我有一策,可以永绝刺客之患。”
刘国轩问计将安出,魏耕道:“刺客必是福建清吏所派,清吏怕我出兵入攻,所以如此。为今之计,莫如致书姚启圣,言藩王愿称臣入贡,不剃发不登岸,如琉球、朝鲜之例。清人见我们这么恭顺,自然再不会猜疑了。”
欲知刘国轩听从与否,且听下回分解。<!--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