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刘国轩听了魏耕之策,立刻写了一封书信,派人送往福建。
福建总督姚启圣接阅来书,笑向幕友道:“我因台湾郑经新死,子少国乱,为千载一时的机会,已奏请起兵征讨,他倒又来请抚了。”
幕友道:“征台必用水军,统帅颇难其选。”
姚启圣道:“我已奏保施琅为水师提督,统师征台。施琅投诚已久,原该大用。偏偏王大臣因他是郑氏旧部,虑他通海,钦召入京,置之闲散,很为可惜。施琅与郑成功有不共戴天的杀父大仇,为何会通海?我已经以百口保他,并把万正色改为陆路提督,腾出水师提督,让施琅接任。统帅一节,那不是不必忧虑了么?”
幕友道:“郑氏求抚,倒也不能回绝,制军如何对付呢?”
姚启圣道:“那有何难,只消回他,代奏朝廷请旨定夺就结了。将来准否权操自上,都与我不相干。”幕友齐都钦佩。
不多几天,报说新任水师提督施琅到了。一时施提督来辕拜会,姚启圣急忙出接。因为施提督新承恩命,加衔太子太保,是个宫保,所以逾格优礼。一时接入,只见施琅提督身干伟硕,举止豪迈,两目精光炯炯,满面英气昂昂,确是个英雄上将。姚启圣大喜,当下谈了几句海疆情形,讲了一回出兵方略,随即辞去。
姚启圣叫幕友起稿,复了刘国轩书,就札下州县,叫备办一切出兵的供应。
这位施琅提督到任之后,一面训练水军,申明赏罚,一面广派间谍,到台湾勾通旧部,约为内应。朝夕操练,不过半年工夫,已练成水师精兵二万、战船三百艘。才待定期出发,不意这一年七月,彗星忽现。于是给事中孙蕙、尚书梁清标先后上本谏征台湾。康熙帝降旨,着暂停进剿。
施琅奉到圣旨,大为不然,立刻奏上一本,言臣已简水师精兵二万、战船三百艘,足灭海寇,请饬督抚馈饷,而独任臣以讨贼,无拘时日,但遇风色顺利,立即进兵。康熙帝大为嘉许。
康熙二十二年夏六月,施琅部署兵船,即欲乘着南风出发。姚启圣主张候北风起后,直趋台湾。两人意见不合。
福建有一个绅士李光地,也是非常人物,往见施琅道:“人都言南风不利,将军偏乘了南风出兵,究竟是何意思?”
施琅道:“这真是市侩的见识,北风日夜狂吹,愈到夜狂得愈厉害,从这里到澎湖,纵能鱼贯而行,幸不漂散,但是岛屿悉为散踞,未能一鼓攻下,船没有停泊所在,风涛震撼,军不能合,如何可以打仗?夏至前后三十多日,风微夜静,海平如练,随处可以抛锚停泊,聚而观衅,不过七日,可以克敌。用北风是侥幸万一,南风是十全之算。但是旬日间恐有飓风,或亦间岁不起,此则天意,非人虑所及。”李光地道:“将军自料几时可攻下台湾?”
施琅道:“敌将刘国轩为彼中魁杰,如果用他将守澎湖,就使打了败仗,未必就服,必须再战。如果澎湖守将是刘国轩,或死或败,则势穷胆裂,台湾可以不战而克。”
李光地退向人道:“台湾平矣。为将者必识天时地利,且较将之智力,施将军兼之,能无平乎?”
当下施琅扬帆出发,三百艘战船开出铜山口,先攻下花屿、猫屿、草屿三个小屿,乘着南风进发,冲开锦浪,劈破绿波,船头下浪花,激为喷沫相似。船中将士雀跃欢欣,高兴得如赴宴一般。按下慢表。
却说武平侯刘国轩见议和的事毫无眉目,知道清朝绝不肯善罢甘休。于是率兵出屯风柜屿、牛心湾,另遣大将林升出镇鸡笼屿。国轩亲自测度形势,督工沿岸筑垒,环有二十多里,垒间排列火炮,星罗密布,布置得十分周密。
剑师了因献上一张毒烟火药方,照方配药,如法研晒,合制成功之后,装入喷筒或炮内,临阵用之。敌人只要闻着烟气,立刻昏眩仆倒。有歌一首,单道那毒烟火药的厉害。歌曰:
炮响如吐雾,迷人鼻与睛。
昏晕无可救,喷嚏不绝声。
不见并不走,满营自纵横。
驱兵前追进,个个可生擒。
刘国轩自然欢喜,当下就传进中军守备甘英,叫他合制毒烟火药三百斤听用。
这甘英是崇明伯甘晖的儿子,将门将种,英武天生,弓马娴熟,拳技精通,马上步下都很来得,并且做事勤奋,为后辈中最肯耐苦之一人,所以刘国轩把这合药的事交给他办理。
甘英领命下来,即派差弁传了好几家药铺子掌柜来,开出各药分量,叫他们把药品送来,一一亲自验看,监视他们研杵修合,首尾才只五日,三百斤毒烟火药,都已合就。刘国轩又令多置喷筒,预备发射,一面又叫把做成的火箭悉数取来,与喷筒相辅而行。
这一日,是丁亥日,刘国轩黎明出帐,正拟巡视营垒,抬头见旗纛飘**,海上已起微风,大惊道:“海上风起,敌军必来攻岛了。”急令各垒将士,坚守汛地,防备敌人来攻。这一个将令还没有传遍,守望台上军士进营飞报:清将蓝理、曾诚、吴启爵、张胜、许英、阮钦为、赵邦试等七艘乌艚船,冲波突浪,杀入岛中来也。
刘国轩立命甘英督舰出迎。甘英奉到军令,立率战船三十艘,鸣角出海,正与清舰相遇。只见清舰上旌旗飘**,大书着“游击蓝理”字样,一个蓝顶武官,手执大刀,高立船头,高声呼喝:“来将何人?快快通名!”
甘英道:“鞑奴不见我旗么?我崇明伯甘英也。”
蓝理大声道:“你爷爷不识字。”
此时两船愈逼近,蓝理挺刀大呼,甘英接住厮杀,两军喊喘如雷。刘国轩怕甘英有失,派大将曾遂驾舟出海求应。原来这蓝理是清军中一员虎将,生得虎头燕颌,口可容拳,力能举八百斤,足能追千里马,恃勇好斗,遭过好多回官事,坐过好多回牢狱。康亲王杰书统帅征耿藩,他就投军充向导,以军功得授参军,又为替人家代认杀人之罪,革职坐监,自请随征自赎。奉旨交施琅差遣。施琅久闻他忠勇,署为右营游击,委任为前部先锋官,驻扎在厦门,训练水师。
一日,先锋营有两个兵上市买东西,恰遇施琅的戈什哈两员,正在使酒骂人,两个兵不合站住脚望了一望,被戈什哈抓住就打,两兵忙说我们是先锋营的人,不要打。戈什哈听说是先锋营,索性提起蓝理名字,囚犯长囚犯短,骂了个狗血喷头。两兵抱头鼠窜而回,哭诉蓝理。
蓝理笑道:“打架也是寻常事,我问你们,打胜呢还是打败?”
两兵都道:“受人家打是了,哪里讲得到胜败。”
蓝理怒道:“快把这两个没中用东西推出去斫了,当了兵,连两个戈什哈都打不胜,哪里还能够打仗?快快斫了,快快斫了!”
两兵同声呼冤道:“我们为是统帅的戈什哈,让他的,请放我们再去打,如果不胜,甘愿斩首。”
蓝理点头,两兵果然去把戈什哈揪住,打了个畅快,回营报称大胜。蓝理大喜,叫两兵卧在板扉上,宰起一头鸡来,淋得头面上都是鲜血,舁往见施琅道:“大帅的戈什哈,无端把弁丁打伤,求大帅恩典,请把闯事的戈什哈两人交给卑弁办理。”
施琅不允,蓝理道:“现当用人之时,士卒不能爱生命为大帅出死力,大帅很该一概抚恤他们。戈什哈仗势行凶,殴了士卒不算,还把卑弁大骂,损先锋的威重,摇惑军心,大帅不把这两人交付卑弁,怕士卒人人解体呢。”
施琅没法,只得把两员戈什哈交给了他。蓝理带了两戈什哈回到营中,立刻备文飞报施琅道:“今日上吉,先锋官起行,出海征剿。”一面喝令把两戈什哈绑了押赴海岸,斩首祭江。遂命轰放大炮,满拽风篷,冲波而出。果然军锋所到,锐不可当。花屿、猫屿、草屿,也守有少许人马,蓝理一**击就克了。
施琅闻报蓝理杀了戈什哈,心上很为不快,陡闻炮声震天,报称先锋官出海去了。施琅道:“真是虎将,此行必然成功,趁此南风,我本来也要起程呢。”遂亲统水师全军,继续出海。见蓝理通只七艘乌艚船,已经攻下三岛屿,急传将令,不准轻进,俟有南风起再进。
这日清晨,南风已起,蓝理大喜,下令启碇进攻。撞着甘英,两人都是虎将,船与船相撞,将与将相斗,就此大战起来。战到二三十合,不分胜负。郑将跃上助战的,都被蓝理斫伤,自辰至午,斫死八十多人。蓝理也身被十余创,虎吼而前,宛如一头疯牛,甘英等哪里挡得住。忽闻角声一鸣,甘英等尽都退去,蓝理喝令舵工驶船追逐。陡然敌阵中大炮雷轰,一个炮弹斜飞而来,正从蓝理腹际掠过。蓝理应弹仆倒,只听得郑将曾遂大呼道:“蓝理死了,蓝理死了。”
蓝理的兄弟蓝瑶从背后把蓝理扶起,蓝理立拳虎吼道:“蓝理在此,曾遂死了。”大呼拿刀来,杀敌杀敌杀敌!连叫几声,声如霹雳,震得四围海水都沸起来。船上将士陡然气壮,挥刀奋斗,无不一可当百。左右见蓝理肚腹已破,肚肠拖出,血水淋漓,遂替他掬纳腹中,用布匹连腹背束缚定当。握刀大呼,奋跃而出。郑军尽都骇然。
此时两军拼命战斗,风吼潮鸣,一海震动,郑舰争进,都用铁钩钩住清舰,清舰也用铁钩钩郑舰,火箭、火弹互相激掷,烟焰障天。郑军中大侠魏耕抱住了大桅杆,猱升而上,衔刀负篷而立,即欲跃入清舰,被蓝理的兄弟蓝瑶腾身飞上,一刀挥为两段。郑军夺气,清军跳上郑船,蓝理喝令掷放火药包放火。立时攻沉郑军两舰。清军虽勇,究竟通只七舰,簸**漂散,彼此不能救应,只得收舰而回。
施琅听蓝理拖肠大战,亲来慰问,一面命伤科小心医治,一面专折奏闻。伤科瞧过创口,言须七日弗动气,才可平复。
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