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甘英、曾遂收船回岛,刘国轩见折了许多将士,损了许多船舰,又伤掉大侠魏耕,心下很是不乐,申诫岸营诸将,小心守御。
次日南风又起,刘国轩知道施琅必来攻岛,命林升率领轻舟十艘出海巡哨,专事引诱清军,只要败不要胜,能把清军引到浅滩就是大功。林升接令,驾着轻舟去了。刘国轩把战舰分为两翼,叫甘英带了右翼,国轩自己带了左翼,但等清军到来,立即驾舰夹击。
布置才定,就听得连天炮响,清军已经摇旗呐喊,蔽江而来。原来施提督见海上起了南风,正欲启碇,忽报有郑军哨船来此窥伺。施琅立命启碇张帆而进,随行叫万勿使蓝理知道,他的创口七日才能平复。于是大舰衔尾而出,追逐郑船。
郑军的哨船偏偏持舵徐行,清军行迟,他就从后艄放出火箭来,招惹清军。
降将朱天真道:“敌船这么屡进屡退,莫非有计?”
施琅笑道:“刘国轩已成釜底游魂,就使有计,我也不怕。”当下战舰乘了南风,行驶如马。只听船头下水声潺潺作响,一时已进澎湖口。只听得大炮轰天,接二连三一阵炮响,从两边岛湾里驶出两大支舰队,一面旗上大书“武平侯刘国轩”,一面大书“崇明伯甘英”,炮矢并发,两路夹击将来。
施琅还炮相击,海面上烟焰涨天,喊声如潮。两军战舰,互相逼近,各以铁钩钩船。施琅乘势锐进,不知怎么竟搁在浅沙之上,不能动摇。郑军战舰蚁附围绕,刘国轩下令,擒住施琅的赏万金,封侯爵。于是人人拼命,个个争先,万众齐呼:“施琅快降!施琅快降!”
施琅虽被困垓心,指挥应战,神气倒还闲定。郑军中甘英拈弓搭箭,望得真切,嗖地就是一箭,不偏不倚,正射中在施琅右目上,施琅大呼痛死我也,舰上军士一见统帅受伤,都各怕骇无措。
正急迫万分的当儿,都见郑军齐声大叫“蓝理来了,蓝理来了!”只见一艘大舰,冲波突浪,飞一般地驶来。舰上大纛飘**,写着两丈广阔的“蓝理”两个大字,船行如箭,早已到了。但听虎吼般的声音道:“鼠辈认得蓝理么?”遂见钢刀闪处,蓝理奋跃而出,跳上郑营中军船,大呼挥刀,刀锋到处,血花乱飞,霎时间早斫死了十多员裨将,反身跃还本舰,活泼得生龙活虎相似。郑军不觉夺气。蓝理往来冲击,杀得郑军披靡四散。蓝理夺得敌船一艘,请施琅换坐了,张帆而回。
施琅执手慰劳,并言:“医教七日勿动气,今才两日,为什么遽来?”蓝理笑道:“主帅有急,即创裂而死,我亦不顾。”
原来蓝理在船养伤,见将士鬼鬼祟祟,互相耳语,诘问所以,将士不敢谎语,实言施帅座船搁浅被困,蓝理大惊,急命启碇出救。当下施琅回到本营,即命匠役修理船只,所有受伤将弁都叫伤科医治。休养七日,又遇南风,施琅申严号令,把水师分为三路,命总兵陈蟒率舰五十艘,出牛心湾,总兵魏明率舰五十艘,出鸡笼屿,这两只作为奇兵,以分敌势。施帅自领大舰五十六艘,分为八队,直捣中坚。另以八十艘为后应,每一路中,又各分为三队,不列大阵。下令本军各将,以五艘攻敌一艘,各自为战,免得顾此失彼。传毕将令,三路清舰,联樯而进。
郑军各舰听得炮声,列队来迎。炮声起处,清将林升、朱天贵两总兵,突入敌阵,八舰队突浪奋呼,踊跃接战,东西两路夹攻,波涛腾沸,杀声震天。刘国轩下令发射火箭喷射,霎时毒焰涨天,清将清兵闻着毒烟火药,一个个发昏跌倒,郑将乘势挥刀杀死不计其数。朱天贵等尽被斫掉。
不意施琅突下军令,叫将士掩鼻接战。此时清营军士裹创酣鏖,锐进不已,从辰初直杀到申末,焚毁敌船一百多号,郑军大将林升、甘英、邱晖、江胜、陈启明、吴潜、王隆等尽都战死。
刘国轩在后面调遣,挥众拒敌,忽睹东南角有微云起,欢喜道:“云起则风转,风转则火反,清舰尽成焦炭了。”欢喜未了,忽闻雷声殷殷,国轩推案而起,叹道:“天命,天命。”
原来海行云起占风,闻雷则止。当下刘国轩乘一小船,从吼门逃去,逃回台湾。顿时全岛震动,冯锡范等无不惊惶失措。
你道澎湖一失,台湾为什么这么震动?原来闽督姚启圣因知道黄性震与刘国轩有旧,授他千户之职,派到台湾来招刘国轩。国轩瞧过来书,不合复了一封信。哪知黄性震竟把国轩的手书公然宣布,克塽君臣未免暗怀疑惧,这是前两个月的事。现在迭次大败,失去澎湖,怎么不要上下解体?清军乘胜进逼台湾,船抵鹿耳门,水浅不得入,停泊海中,守候机会。泊了十二日,潮终不至。
忽然天发大雾,海潮顿高丈余,舟浮而过,台人大骇道:“先王得台湾时,鹿耳门潮涨。现在又涨,真是天意。”于是遣使乞降,献上延平王金印一颗、招讨大将军金印一颗、公侯伯将军银印五颗,并土地户口府库军实册籍,明监国鲁王世子并各宗室,也都投降。只有太祖九世孙宁靖王朱术,具冠服设宾礼于庭,北面再拜二祖列宗,大哭道:“是吾归报高皇之日也。”招台人别饮,舍所居为佛寺,从容投缳而死。
施提督率兵入台,刑牲祭告延平王朱成功之庙,自读祭文道:
自同安侯入台,台地始有居人,建赐姓启土,始为岩疆,莫敢谁何。今琅赖天子威灵,将帅之力,克有兹土,不辞灭国之诛,所以忠朝廷而报父兄之职分也。独琅起卒伍,与赐姓有**,中间微嫌,酿成大戾。琅于赐姓,翦为仇雠,情犹臣主,芦中穷士,义所不为,公义私恩,如是而已。读罢,投地大恸,遂奏请经略台湾,礼待郑克塽及诸将帅。
大凡战胜将士对于征服地人民,总不免挟势妄行,何况战乱时光,自然更多骚扰。此时清兵在南城一带肆扰,扰到一家子姓甘,是崇明伯甘英的宅第。甘英殉了国难,一门细弱,如何能够御侮?
甘英的夫人谢氏,是王府典礼官谢品山的妹子,为人幽娴贞静,所生一子,年已三龄,名叫凤池。听得乱兵逼近邻右,谢夫人就把凤池交给奶妈子,叫她逃到舅老爷家去,嘱咐道:“甘氏两世,唯此而已。”
奶妈才抱凤池出后门,前门清军早已进来了,见人杀人,见物抢物。谢夫人怕受辱,投井而死。老甘国公两个姨太太也都悬梁自尽。众婢仆杀的杀,掳的掳,逃的逃,转瞬之间,风流云散,只有甘英的妹子苕华,为一少年清将所得。
那谢品山国亡之后,就一叶扁舟,浮家泛宅,做了个盛世逸民。后来到江南镇江城外之谢村,因见境地清幽,村中二三十家人家,恰都姓谢,遂觅地卜宅,做了个江南寓公。
甘凤池到十岁上,遇着剑师路民瞻,民瞻见凤池骨相非凡,心地纯厚,发愿收他为徒,遂设法把他诱出谢村,领到山深林密之所,悉心教练,面壁二载,练剑三年,才造成了个剑侠,准他入世行道。
这剑侠非比寻常拳术,须要有三个资格,才能够升堂入室。第一要心地纯厚,第二要体魄坚强,第三要智慧绝人。这三项资格里,心地一项尤为要紧。因为侠家的练剑,差不多就是道家的炼丹,心地不良,再也不得好果。宝剑未成以前,须先面壁练气。宝剑既成之后,便能剑气合一,运行自如。水中可断蛟龙,陆上可斩虎豹,云际可击鹰鸷,无不如意。有了这么的本领,剑侠方才成功,由此入世行道,攘除奸凶,铲削强暴。最要紧的是六不,一不慕荣华,二不贪贿赂,三不近声色,四不避权贵,五不轻然诺,六不尚意气。勤行不怠,到一二十年之后,功行圆满,那时节,精气神剑,合而为一,便能超凡入圣,离去侠界,登入仙界了。
甘凤池潜心练习,首尾五年,师父路民瞻许他艺术已成。这日,民瞻唤凤池近前道:“现在北京发生一桩大案,我就交给你办,考验考验你的办事能耐,限你来去十天,把这件事办妥,你可能够应下?”
甘凤池问是怎么一回事,路民瞻不慌不忙,说出这件大案来。
欲知何事,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