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年总兵无意诞豪杰 知机子巨眼识英雄
且说北京城里有一家簪缨世族,阀阅家声。主人姓年,名叫遐龄,官至一品,职居总兵。这年遐龄生性和平,为人忠厚。自归命以来,一径无荣无辱,朝中满汉各官,倒没一个不跟他要好。他老人家更有一桩出奇的本领,就是惧内。他那位夫人也真厉害不过,这位老爷在军营里统辖着千军万马,一般有威有武,不知怎么,一入夫人卧室,一瞧见夫人形影,一听得夫人声音,就吓得什么相似。所以年已四十,膝下无儿,纳妾两个字,气话儿也不敢出口。一日,年夫人娘家不知有了桩什么事,接了夫人家去。
夫人房里有一个丫头,名叫春花的,生有几分姿色,年老爷平日早就看上了她,碍着夫人,不敢为非作歹。今儿夫人回了娘家去,便是天赐其便。年老爷宛如学里孩子,没了师父管束,还有什么顾忌?动手动脚,无所不至。春花见主子爱上自己,自然比众巴结。有意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偏偏一索就得了孕。夫人回家,幸喜没有瞧出。怎奈肚子里的东西一天一天膨胀起来,春花怀着鬼胎,生恐夫人查问。亏得夫人事繁,没暇查究她,平平稳稳居然度过了七八个月。
一日,夫人为了一桩什么事使唤春花,冷不防瞧见了那大肚子,心里动疑,唤住了仔仔细细一打量,愈看愈疑,愈疑愈看。盘问春花,初时不肯说,经不起夫人软哄硬吓,一阵哄吓骗诈,竟然骗得她和盘托出,说是“老爷要我服侍,没法儿只好顺从了,自知不合,恳求恕罪”等语。夫人大怒,喝令把春花吊起,皮鞭藤条狠狠抽了一顿。春花身上怀有七八个月的胎,如何经得起这么的催生药?腹痛腰酸,一连几个屏阵,呱呱产下一个孩子来。夫人见了,怒上加怒,喝令家人把孩子抱去丢掉。遂唤官媒,把春花领去变卖。年老爷虽然不忍,终是爱莫能助,眼睁睁瞧那春花婉转娇啼,被媒婆领了去。
且说家人年福见夫人盛怒之下,不敢违拗,抱了孩子向后门走去。后门口有几间破屋,一间是猪栅栏,畜着五七头猪,其余两间是堆放柴炭所在。年福才到猪栅栏口,忽然一道红光,直奔面门来。吓一大跳,不及拔闩启门,把孩子就向猪栅栏掷去。急急回到自己房里,心下还兀自跳个不住。年福家的瞧见她汉子这么形色仓皇,也吃了一惊,知道他干了什么亏心事,忙问什么什么。年福便把夫人怎么发怒,春花怎么受责,怎么生产,怎么叫官媒把春花领去,叫我把孩子丢掉,到了后门口,怎么瞧见红光扑面的话,细细说了一遍。
年福家的道:“且住,这孩子是男是女?”
年福道:“是男。”
年福家的道:“你造这么的孽,真是该死。主子这么年纪,并无子嗣,幸喜留下这一点骨血,你倒又巴巴地去葬送掉。天就容你,年府的祖宗也不容你。我和你都是府中家奴世仆,一丝半粟都是主子恩典,没的报主,却倒绝起主子后嗣来。”年福道:“这个过我可不能忍受,太太吩咐,我们做奴才的哪里敢驳回?”
年福家的道:“太太叫你丢掉,你不会偷偷抱到家里来的么?现在我妹子新产是头胎,乳最多不过,叫她抚育是很好的。”
年福听了,深自忏悔。过了三四日,这一天无意中走到后门口,忽听得小孩子啼声,仔细根寻,声音出自猪栏中。年福赶入一张,只见一只大母猪,护着一个小孩子,正在那里喂乳。那几头小猪挨着小孩争乳吃,所以小孩啼哭呢。年福认得这小孩就是前奉命丢掉的。见事隔多日,依然活泼泼的,不禁喜出望外。跨进猪栏,赶开母猪抱起瞧时,见孩子的两个小眼睛炯炯有神,乌溜溜地瞧着年福,啼声顷刻停住了,好似在前生认识过似的。
抱回房中,告诉年福家的,年福家的也笑逐颜开,向年福道:“看来这位少爷有点来历,将来长大成人,说不定是个大官儿。咱们好好地抚养他起来,也不枉主子待我们的恩德。”
年福道:“是呀,倘然是寻常孩子,母猪也不会喂他乳吃了。”
当下年福夫妇把这孩子当作自己儿子一般看待,保护提携,十分周至。时光迅速,弹指六年,这孩子已经六岁了。论他的质地,果是聪明出众,论他的性子,却又顽劣异常,淘气起来,别说平人说他不听,劝他不住,就是父师的教训,他也不很在意。
这一年,京师来了一个星家名叫知机子,算命看相,断事如神,遨游公卿士夫间,公卿士夫无不倒屣相迎。这日,年遐龄接着寮友荐函,也请知机子来家推星看相。恰值这孩子在门前玩耍,知机子一瞧见这孩子,不禁暗暗喝彩。比及到了里面,相过年遐龄,知机子兜头一揖,道:“并非晚生恭维,大人尊相,贵不可言,三山得配,五岳均匀,三十年之内,定然位极人臣。”
年遐龄大喜,知机子道:“大人恕罪,晚生还有一句话要当面陈明。大人的功名,不是自己挣来的,是诰封功名。晚生斗胆,要请出公子来一相。”年遐龄遂叫家人抱公子出来。原来年夫人自从逐掉春花之后,不上一年,也怀了孕。此刻少爷已经五岁了,取名希尧,生得粉妆玉琢,遐龄夫妇视如珍宝。一时抱出,知机子打足精神,端详了好一会儿,先相面,后相手,相毕,开言道:“这位公子也是朝廷一品官,但是诰授的恩荣,这位公子还不足以当此。还有几位公子?请大人一并请出来,待晚生细相。”
年遐龄道:“老夫年逾不惑,只此一子。先生之言,实是无从索解了。”知机子道:“这可奇了。晚生挟术半生,从没错误过,难道这一回会看失眠不成?”沉吟半晌,忽作醒悟的样子道:“是了,晚生方才在府门口瞧见一个孩子,举动活泼,瞻视非常,既然不是府上哥儿,却是谁家孩子?大人大概总知道。”年遐龄道:“这可不知道。”知机子道:“晚生见这孩子跑入府上门房去的,门房里那三位管家还跟他讲话的呢。”年遐龄道:“谁呢?呀,是了,这是他。这是咱们奴才的小子年小三。先生眼力果然不错,这小子我也说他将来定有出息,就可惜根基太薄,做了奴才的小子,恁他如何发迹煞也有限。要是生在咱们家里,那就不可限量了。”
知机子道:“大人,这倒不能一笔抹杀。汉时大将军卫青,也是奴仆出身。既是府上的小管家,奴荣主不辱,也是大人阴德所致。可否传这小管家进来,赐晚生细细一相?”
年遐龄道:“可以可以。”遂命人传年福,就叫他带了小三进来。
一时年福传进,见过主人,垂手侍立,听候示下。那年小三虽只有六岁,却生得虎头燕颔,猿臂狼腰,双眸炯炯,那一股精悍之气,再也藏敛不住。年福叫他向老爷请安,小三请过安,回头瞧见知机子,指着问道:“这是谁?”发音异常洪亮。
知机子赞不绝口,遂向年遐龄道:“并不是晚生敢在大人跟前唐突,依相论相,这位小管家的功名福泽、才气威权,远在公子之上。这位小管家端的了得,大人倒不可轻视了。”正是一笔如刀,劈破昆仑分玉石;双瞳似电,照清沧海辨鱼龙。年遐龄听了,很有几分不自在,正欲开言,忽见一人扑地跪倒面前,叩头如捣蒜,嘴里连称:“奴才死罪,奴才该死。恳求老爷开恩。”年遐龄吃一大惊。
欲知跪者何人,所为何事,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