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年遐龄正与知机子讲话,忽有一人扑地跪倒面前,叩头如捣蒜。年遐龄急忙瞧时,这跪倒的不是别人,正是府里世仆管门的年福。遐龄暗忖,这年福素来谨慎,怎么忽地请起罪来?遂道:“年福,你有什么事、什么话,尽管回我,我总不罪你是了。”
年福未语之先,先叩了一个头,嘴里还说:“谢老爷不罪之恩。”
遐龄道:“快讲吧。”
年福指着小三道:“这位小爷,实是老爷的血胤,奴才斗胆,冒他做儿子,已有六年之久,实是该死。”
遐龄愕然问故,年福就把当年的事依实从头说了一遍。知机子道:“怪道呢!我原想老鸦窠里,哪里会出凤凰?原来有这么一回事故。照管家说来,这位公子实是有些来历。从前春秋时光,楚国的斗谷於莬斗子文,弃在山谷中,大虫衔去喂他乳吃,后来为楚国的贤相。公子将来怕不是国家柱石、朝廷栋梁?堪贺堪贺。”
年遐龄还未回答,早见一个家人出来道:“太太请老爷。”
遐龄脸上顷刻变色,没奈何只得跟随入内。一会子喜滋滋出来道:“太太听得这一回事,很欢喜,就叫我认了。年福,你这个人真是咱们家的大功臣。回过太太,还要重重地赏你呢。”当下就叫知机子择了个吉日,叫小三归宗。
到了这日,先祭祖宗,后参父母,归了宗。亲友闻知,都来称贺。遐龄替他取名叫作羹尧。羹尧、希尧弟兄相叙,年太太倒也并不偏爱,兄弟两个服御饮食都是一般看待。无奈两人性情差得太远,一个温文尔雅,一个桀骜不驯。年遐龄每怪他在奴才手里长大,究竟少了教养。
到了七岁这一年,年遐龄便叫他哥弟两个入学念书,请的师父是一位宿学老儒。两个念起书来,羹尧是一目十行,到口成诵,希尧虽也不钝,比了乃兄,真是赐也回也,相差远甚了。到了十一岁,羹尧《十三经》都已念完,希尧则除《四书》之外,堪堪念得《诗》《书》两经。先生见羹尧这么颖悟,便叫他听着讲书。无奈这位公子心地虽然灵通,性情却欠淳静,略有一知半解,就要搬驳先生,那先生往往被他问得个顿口无言。
一日,那先生开讲《中庸》,开卷便是“天命之谓性”一章,先生见了那没头没脑、辟空而来的十五个大字,正不知从哪里开口,才入得进“中庸”两个字去,只得先看了一遍高头讲章,照着那讲章往下敷衍半日。
才得讲完,羹尧便问道:“先生讲的‘天以阴阳五行,化生万物’,这句我是懂了,下面‘于是人物之生,因各得其所赋之理,以为五常健顺之德’,难道那物也晓得五常仁义礼智信不成?”
先生瞪着眼睛向他道:“物怎么不晓得五常?那羔跪乳,乌反哺,岂不是仁?獬触邪,莺求友,岂不是义?獭祭鱼,雁成行,岂不是礼?狐听冰,鹊营巢,岂不是智?犬守夜,鸡司晨,岂不是信?怎的说得物不晓得五常?”先生这一段话,本也误于朱注,讲得有些牵强。羹尧道:“照先生这么讲来,那下文的‘人物各得其性之自然’,直说到‘则谓之教,若礼乐刑政之属是也’,难道那禽兽也晓得礼乐刑政不成?”
一句话把先生问急了,说道:“依法讲解,只管胡缠。人为万物之灵,人与物一而二,二而一者也,有什么分别?”
他听了哈哈大笑,说:“照这等讲起来,先生也是个人。假如我如今不叫你人,叫你个老物儿,你答应不答应?”
先生登时大怒,气得乱抖,大声喊道:“岂有此理!将人比畜,放肆放肆。我要打了。”
拿起戒尺来,才要拿他的手,早被他一把夺过来,扔在当地,说道:“什么?你敢打大爷?大爷可是你打得的?照你这样的先生,叫作通称本是教书匠,到处都能雇得来,打不成我,先教你吃我一脚吧。”照着那先生的腿凹子就是一脚,把先生踢了个大仰爬脚子,倒在当地。
年希尧见了,赶紧搀起先生来,一面劝阻哥休得无礼。只是他哪里肯依,还在那里顶撞先生。
先生道:“反了反了,要辞馆了。”
正在闹得烟雾尘天,恰巧年遐龄送客出来听见,送客走后,连忙进书房来,问起缘由,才再三地与先生赔礼,又把儿子着实责了一顿,说:“还求先生以不屑教诲教诲之。”
那先生摇手道:“否,大人,我们宾东相处多年,君子绝交不出恶声,晚生也不愿是这等不欢而散。既蒙苦苦相留,只好单教这二令郎,做我的个陈蔡及门。你这个大令郎,凭你另请高明。倘还叫他‘由也升堂’起来,我只得不脱冕而行矣。”
年遐龄听说无法,便留年希尧一人课读,打算给年羹尧另请一位先生,叫他弟兄两个各从一师受业。但是为子择师,这桩事也非容易,更兼年遐龄每日上朝进署,不得在家,那夫人又身在内堂,照应不到外面的事。这个当儿,那年羹尧离开书房,一似溜了缰的野马,益发淘气得无法无天。年府又本是个巨族,只那些家人孩子,就有一二十个。他便把这班孩子都聚在一处,不是练着挥拳弄棒,便是学着打仗冲锋,大家玩耍。那时清初时候,大凡旗人家里,都还有几名家将,与如今使雇工家人的不同,那些家将也都会些撂跤打拳、马枪步箭、杆子单刀、跳高爬绳的本领,所以从前征噶尔丹的时候,曾经调过八旗大员家的库图扐兵,这项人便叫作家将。年府上的几个家将,里面有一名老师,见他家大爷好这些武艺,便逐件地指点起来,他听得越发高兴,就置办了许多杆子单刀之类,和那群孩子每日练习。用砖瓦一堆堆地做个五花阵、八卦阵。虽说是个玩意儿,也讲究个休生伤杜、景死惊开,以致怎的五行相生、八卦相错,怎的明增暗减、背孤击虚,教那些孩子们穿梭一般演习,倒也大有意思。他却搬张桌子,又放张椅子,坐在上面,腰悬宝剑,手里拿个旗儿,指挥调度。但有走错了的,他不是用棍打,便是用刀背打,因此那班孩子,怕得神出鬼没,没一个不听他的指使。除了那些玩耍之外,第一是一味地爱马。他那爱马,也和人不同,不讲毛皮,不讲骨骼,不讲性情,专讲本领。年遐龄家里也有十来匹好马,他都说无用。便着人到市上拉了马来,看他那相马的法子也与人两道,先不骑不试,只用一个钱,扔在马肚子底下,他自己却向马肚子底下去,捡那个钱。要那马见了他不惊不动,他才问价。一连拉了许多名马来看,那马不是见了他先踢蹶咆哮地闪躲,便是吓得周身乱颤,甚至吓得撒出尿来。
这日羹尧偶自出门,看见拉盐车驾辕的一匹铁青马,那马生得来一身的卷毛,两个绕眼圈儿,并且是个白鼻梁子,更是浑身磨得纯泥稀烂。他失声道:“这等一个骏物,埋没风尘。”也不管那车夫肯卖不肯,便唾手一百金,硬强强地买来。可煞作怪,那马凭他怎样地摸索,风丝儿不动。羹尧便每日亲自看着,刷洗喂养起来。哪消两三个月的工夫,早变成一匹神骏,他日后的军功,就全亏了这匹马,此是后话。
却说年遐龄好容易给他请着一位先生,就另收拾了一处书房,送他上学。不上一月,先生早已辞馆而去,落后一连换了十位先生,倒被他打跑了九个,那一个还是跑得快,才没挨打。因此上前三门外那些找馆的朋友,听说年府相请,便都望风而逃。年遐龄为了这事,很是烦闷。
恰好这日下朝回府,轿子才得到门,转正将要进门,忽见马台石边站着一个人,戴一顶雨缨凉帽,贯着个纯泥满锈的金顶,穿一件下过水的葛布短襟袍子,套一件磨了边儿的天青羽纱马褂子,脚下一双破靴,靠马台石还放着一个竹箱儿和小小的一卷铺盖、一个包袱。那人望着遐龄轿旁,拖地便是一躬。轿夫见有人参见,连忙打住杵杆。年遐龄那里正在工部侍郎任内,见了这人,只道他是解工料的微员,吩咐道:“你想是个解官,我这私宅向来不收公事。有什么文批,衙门投递。”
那人道:“晚生身列胶庠,不是解差。因仰慕大人的清名,特来瞻谒。倘大人不惜阶前盈尺之地,进而教之,幸甚。”
年遐龄素日最重读书人,听见他是个秀才,便命落平,就在门外下了轿,吩咐门上,给他看了行李,陪那秀才进来,让到书房待茶,分宾主坐下。因问道:“先生何来?有甚见教?”
那秀才道:“晚生姓顾名启,别号肯堂,浙江绍兴府会稽人氏。一向落魄江湖,无心进取。偶然游到帝都,听得十停人倒有九停人说,大人府上有位大公子,要延师课读。晚生也曾嘱人推荐,无奈那些朋友都说这个馆地是就不得的,为此晚生不揣鄙陋,竟学那毛遂自荐。倘大人看我可为公子之师,情愿附骥。自问也还不至于尸位素餐,误人子弟。”年遐龄正在请不着先生,又见他虽是寒素,吐属不凡,心下早有几分愿意。便道:“先生这等翩然而来,真是倜傥不群,足占抱负。只是我这豚犬虽然天资尚可造就,其顽劣殆不可以言语形容。先生果然肯成全他,便是大幸了。请问尊寓在哪里,待弟明日竭诚拜过,再订吉期,送关奉请。”
顾肯堂道:“天下无不可化育的人才,只怕那为人师者,本无化育人才的本领,又把化育人才这桩事,看成个贸利的生涯,自然就难得功效了。如今既承大人青睐,多也不过三五年,晚生定要把这位公子送入清秘堂中,成就他一生事业。只是此后书房功课,大人休得过问。至于关聘,竟不消这形迹。便是此后的十铤两餐,也任尊便。只今日便是个黄道吉日,请大人吩咐一个小童,把我那半肩行李搬了进来,便可开馆,又何劳大人枉驾答拜?”
年遐龄听了大喜,一面吩咐家人打扫书房,安顿行李,收拾酒饭,预备贽仪,就着公服,便陪那先生到了书房,立刻叫年羹尧穿衣出来拜见。一时摆上酒席,遐龄先递了一杯酒,然后才叫儿子递上贽见拜师。顾先生不亢不卑,受了半礼,便道:“大人请便,好让我与公子快谈。”
年遐龄又奉了一揖,说:“此后弟一切不问,但凭循循善诱。”说罢辞了进去。
那年羹尧也不知从哪里就来了这等一个先生,又见他那偃蹇寒酸样子,更加可厌,方才只因在父亲面前,勉循规矩,不好奚落他,及至陪他吃了饭,便问道:“先生,你可晓得以前那几个先生怎样走的?”
顾肯堂道:“听说都是吃不起公子的打走的。”
年羹尧道:“可又来!难道你是不怕打的么?”
顾肯堂道:“我料公子绝不打我。他那些人,大约都是一班呆子,想他那讨打的缘故,不过为着书房的功课起见。此后公子欢喜到书房来,有我这等一个人,磨墨拂纸,做个伴读,也与公子无伤。不愿到书房来,我正得一觉好睡,从哪里讨你的打起呢?”
不知年羹尧如何回答,且听下回分解。<!--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