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众人正在喝酒谈笑,忽见一人轻如飞燕,蓦地飞来,都吃了一惊。净修起身道:“云中燕大哥来了。”
年羹尧才知此人叫云中燕,只见那云中燕背上背着一样奇异的东西,走进门就向净修道:“郝五弟,我路上带了一件可玩的东西,来给你解闷。”
净修道:“什么东西?拿出来大家瞧瞧。”
云中燕霍地把那件奇异的东西卸了下来,原来是一个有柄的皮囊。只见他把柄儿一拨,囊口就开了,向外一倒,骨碌碌滚出一个黑魆魆、毛茸茸的圆球来,向地上乱滚。
净修道:“这是颗脑袋呀,谁的?”
张人龙道:“老云又闯了祸了。”
云中燕道:“这倒不是我闯的祸呢。”
原来这云中燕是山西大同府怀仁县锦屏山人氏,生性聪明,为人机巧,素有巧思,能造种种削器,能安种种消息。有几个在广东澳门跟着大西洋人专学削器的,回来跟他斗巧,从没有斗得他过的。他这云中燕可并不是绰号,却是真姓名。他姓云,原名燕飞,为嫌燕飞两字不顺口,截掉个飞字,加上个中字,骤然听去,便似绰号似的。云中燕一身本领,使一柄神出鬼没的钢刀,五支百发百中的袖箭,还有腾空蹑壁,高去高来,都是他从堂哥哥云中雁教授的。云中燕家里守夜之犬、应门之童,都是削器做成的,至于照夜的烛奴、搬运的木牛流马,更不必说了。云中燕又嫌刀枪剑戟等十八般兵器,飞镖袖箭连弩弹弓等各种暗器都不适手,都不合用,遂自出心裁,独运巧思,造成一种刁钻狠毒的兵器。看去似一个革囊,囊口有柄,可以启闭。口的里面暗藏着四柄削铁无声、吹毛过刀、杀人不沾血的折铁缠钢刀。要用的时候,只消把柄向左一推,囊口就开了个畅,囊口开了满,四柄利刃也就交叉开足,向敌人头上一罩,将囊柄向右一拉,四柄利刃刃口和刃口对合了个紧缝,罩在革囊里的脑袋,早不知不觉割了下来,连血水都一滴没有滴下来。那被罩的人但觉眼前一黑,未及发声喊救,脑袋早被割下来了。要是从背后飞行去取,被杀的人连谁人杀他都没有知道,你想这东西迅捷不迅捷,歹毒不歹毒?云中燕既造了这千古未有的新兵器,便也题出个千古未有的新名儿,这名儿叫作“血滴子”。他那从堂哥哥云中雁、兄弟云中鹤,见了血滴子,都说太歹毒了,劝他不要用,他哪里肯听。
此番云中燕专诚来与净修祝寿,半月前就在锦屏山动身,一路行侠作义,不知除过几多残暴,救过几多良善。这日,经过一所树林子,天还黑早,忽见一个老头在那里正悬绳上吊呢。相去三五十步,解救势已不及,云中燕急极智生,一扬手,霍霍霍五支梅花袖箭连珠似的发出,不偏不倚都射在那根绳儿上,绳儿顿时射断,那老头儿就跌下了地去。云中燕飞步赶上,扶了那老儿起来道:“老丈,为什么寻短见?”
那老儿觑了云中燕一眼道:“你这人真也多事,我上吊由我上吊是了,却要你无端来救我。现在反倒害了我了。”
云中燕道:“老丈,你端的为甚事寻短见?怎么救了你反倒害你?你且把此中的缘由告诉我知道,或者我能够替你分忧解难,也说不定。”
那老儿含着两包眼泪,未语泪先流,抽抽咽咽,先哭将起来。云中燕焦急道:“老丈,怎么这么婆子气?问你话不说,反倒哭呀?”
那老儿道:“我因所遭的事悲苦不过,不能顾及尊客了。小老儿姓施名忠,今年五十四岁。老伴姚氏,小我两岁,生下一男一女,男已娶媳,女未字人,一家五口就在城中县衙前开着个纸马铺度日。今年新来了个县太爷,是汉军旗人,姓毛。这位毛太爷有个兄弟毛二太爷,我们一家好好的人家,就破在这毛二太爷身上。”
云中燕道:“怎么破在这毛二太爷身上呢?”
那老儿道:“这毛二太爷原是个色鬼,不知怎么瞧见了咱们家女孩子,就派人来关说,要咱们家女孩子做两头大。客人,你是知道的,两头大就是妾的别名。不要说小老儿通只一个女儿,良善人家,谁肯把亲生孩子给人家为婢做妾?因他是县二太爷,未便得罪,婉婉转转回复了来人。不意第二天,衙门里的胡头儿就约我到馆子里喝酒,狠狠劝我一番,叫我休没眼色,做了这门子亲,有的便宜呢。满城的人知道你是县太爷亲戚,谁敢不尊敬你?你要不答应,二太爷既是看上了眼,也不放你这么轻轻易易地回绝。俗语说穷不可与富斗,富不可与官斗,何况你我?我和你大家都是本地人,现在劝你,也无非为的是你。你自己裁度着行吧。我当时恼道:‘我不答应,难道他敢强抢不成?’胡头儿道:‘强抢?怕比强抢厉害的事情还有呢。’不意次日就有三个差人,手持火签,到我店中来,不问情由,把小老儿父子一条铁链锁了就走。小老儿问他犯了什么案,他们会说,你自见官问去,我们只知道奉命办案。小老儿到了衙门,毛太爷劈头第一句,就问我为什么私通叛逆,谋为不轨。客人,小老儿可就吓昏了。不意这位毛太爷手段真也厉害,趁我发昏当儿,就说我情真罪确,百口莫辩,把我父子都下在牢里,一面又派人来说亲。我此时拼了一死,索性不去理他。经不起他们到我家里去缠,我那女孩子听说一应这门亲事,父子两人立刻可以出牢,吾家依然无恙,我这孝顺孩子,于是逼着她妈,甘愿应这一门亲事,救阖家的性命。她妈逆她不过,只得向来人说了。这位毛太爷真也刁钻,真也厉害,先把我放了出牢,说候女孩子过了门,再放我那儿子。”云中燕道:“你姑娘竟甘心做妾不成?”
施忠道:“哪里甘心?不过要救她父兄呢,所以一进毛二太爷门……”
他说到这里,止不住两泪双流。云中燕道:“她就什么?”
施忠道:“我这苦命孩子,她就寻了短见。一剪子剪断咽喉,玉碎香消,就没了命了!毛太爷迁怒到我们身上,把我那儿子问成军罪,充发黑龙江去了。老伴痛女思儿,思成一病,医药罔效,也丢下我去了。媳妇回了娘家去,人口星散,只剩我一个,还有甚趣味活着呢?”
云中燕道:“原来如此。”随向身边一抄,抄出两锭银子,约莫百两左右,递给施忠道:“施老丈,你且拿去过用着,日后父子总有团圆日子。我现在先替你报仇雪恨去也。”说着一跳,早已踪迹全无。施忠十分惊讶。
这夜,县衙忽然火起,等到扑灭了火,家人哗传县太爷身上短了一个脑袋,二太爷喉间多了一支袖箭。看官可明白,这就是云中燕干的事。云中燕用血滴子摘了毛太爷的脑袋,径奔法华禅院,就把这一节事向净修述说一回,回头道:“人龙哥,不是云中燕闯的祸,你如今可明白了?”
净修道:“云大哥快过来参拜了年老爷。”因指着羹尧道,“这位年老爷真是旷世。”
年羹尧早站起身来道:“这位英雄是谁?使这异样的革囊,我年羹尧从未见过。”
净修替两人介绍了,然后再把血滴子的作用说明。年羹尧大喜,重与云中燕施礼。这夜,净修备齐客铺,请众宾分房住宿。年羹尧拖住云中燕,定要他同床共话。云中燕也爱年羹尧磊落,死心相结。
次日,各路英雄来得愈多,一个个都是躯干彪伟,武艺绝人。内中只有一个,名叫毕五的,短小精悍,为人很是机灵。年羹尧也特别另眼看待。那毕五道:“少林宗法,现在分为三家,是洪家少林、孔家少林、俞家少林。洪家少林是刚派,孔家少林是柔派,只有俞家少林是刚中寓柔,柔中寓刚,最为了不得。”
年羹尧道:“吾兄所学,是否即洪家刚派?”
毕五道:“年老爷真好眼力,未见拳艺,已知宗派。”
年羹尧道:“因见吾兄矫捷精悍,有类鹰鸷。大异孔、俞两家轻柔安详之道,以是知之。”
畅叙数日,众人于是与净修作别,分道扬镳,各自归各自去了。云中燕邀年羹尧山西一游,年羹尧原爱云中燕智巧,并也要赏览三晋风景,就一口应允了,两人并辔偕行。羹尧见云中燕虽朴僿不通文墨,技艺便捷轻柔,气度从容安雅,心中便觉敬爱。
一日,同客村舍,年羹尧一时兴至,要与云中燕比较武艺,云中燕笑道:“年老爷是翰院贵人,云中燕乃山野草民,何敢轻于比试?现在这么着吧,向村舍人家借一个大号木桶来,我站在桶中,年老爷尽管拿刀斫我,要是一刀斫死,那是自己本领不济,绝不敢丝毫怨及年老爷。”说罢,向村人借了一口放米的米桶来,放在当地。云中燕跳入桶中,笑道:“年老爷,请斫吧。”
此时瞧热闹的人早站了一圈,年羹尧执刀在手,心下踌躇道:“我拿刀斫他,万一斫着了,可不是玩的。不如拿刀背斫吧。”想毕,遂道:“云大哥,小弟刀来了。”
云中燕笑道:“尽管请斫。”
年羹尧觑得真切,挥刃而前,听斫得呼的一声,刀过如风。
欲知云中燕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