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云中燕见毕五这么说了,笑道:“我不过跟你玩呢,要不肯救你时,也不扶你这儿来了。”当下取了材具,就动手制造起木脚来。不过一天工夫,早已制造成就,穿上鞋袜,直与真的一般无二。云中燕又教他扎缚之法,扎上了虽不能够步履如飞,倒也可以行走自若。
云中燕陪到北京,见过年羹尧,年羹尧叹息道:“从此毕五兄只能长枪大戟,在战场中见本领了。”
此时年羹尧因大考翰詹,考了个一等第二,已经开坊为大翰林。禛贝勒跟他愈益亲密,无日不会,无天不来。禛贝勒来的时候,总是不带从人,一个儿直入卧室,年府中上上下下,没一个知道他是多罗贝勒的,只晓得是大爷的好友张乐天。只有年福,为是羹尧心腹,略有四五分明白。羹尧也暗地嘱他,不准泄露与人,因此愈没人知道真相了。
那班血滴子满布天下,飞行探听,因此内而宫廷,外而督抚,一举一动,瞬息皆知。禛贝勒有时有特别事故,要血滴子侦探,或是亲到年府交代,或是亲笔写字条来知照。那血滴子的月俸,亦由禛贝勒按月送来,经年羹尧匀派支付。各联血滴子,各听各路头领命令,各路头领,都听候年羹尧指挥。年羹尧做了大翰林,有专折奏事之权。既有这许多血滴子的耳目,或是条陈国事,或是动辄弹劾,比众的灵捷,比众的锋利。上头见他言皆有据,事尽可征,自然格外地相信。上头一相信,官运就来了,屡蒙宸赏,不次超迁。到这年年底,居然升到了内阁学士。那年羹尧在内阁学士任上,大展经纶,替禛贝勒不知立下几许奇功异绩。就以外面现露的几桩瞧去,如皇太子忽遭罪废,皇十四子忽被远遣,鄂尔泰、张廷玉、隆科多等一班大臣忽暗与禛贝勒交好等,已经功侔开疆、劳等建国了。众大臣见年羹尧强干精明,材堪大用,便不约而同地特折保奏,朝廷降旨,放了他四川巡抚。
那年羹尧一生受了那顾先生的好处,和他寸步不离,便要请他一同赴任,顾先生也无所可否。这日,年羹尧陛辞下来,便约定了顾肯堂先生,第二日午刻一同动身。次日才得起来,便见门上家人传进一个柬帖和一本书来,回道:“顾师爷今日五鼓,觅了一辆小车儿,说道先走一程,前途相候。留下这两件东西,请老爷看。”
年羹尧听了,便有些诧异,接过那封书一看,只见信上写着“留别大将军钧启”,心下怙惙道:“顾先生断不至于这等不通,我才做了个抚院,怎的便称为大将军起来?”又见那本收封得密密层层,面上贴了个空白红签,不着一字。忙忙地拆开那封信看,只见上写道:
友生顾綮留书,拜上大将军贤友麾下:
仆与足下,十年相聚,自信识途老马,底君于成,今且建牙开府矣。此去拥十万貔貅,坐西南半壁,建大业,爵上公,炳旗常,铭钟鼎,振铄千秋,都不足虑,所虑者,足下天资过高,人欲过重,才有余而学不足以养之,所望刻自惕厉,进为纯臣,退为孝子。自兹二十年后,足下年造不吉,时至当早图返辔收帆,移忠作孝。倘有危急,仆当在天台雁**间与君相会也,切记切记。仆闲云野鹤,不欲偕赴军站。昔日翻然而来,今日翻然而去,此会非偶,足下幸留意焉。秘书一本,当于无字处求之,其勿视为河汉。
顾綮拜首
他看了这封柬帖,默默无言,心下却十分凛惧。晓得这位顾先生大大地有些道理,料想着人追赶,也是无益。连那本秘书也不敢在人面前拆看,收了起来。到了吉时,拜别宗祠父母,就赴四川而去。
年羹尧外放之后,血滴子总头领便由禛贝勒亲自充当,因此内外消息倒没有先时的灵捷。不过禛贝勒有什么疑难事情,要与年羹尧商议,京蜀相去虽遥,依然可以朝发夕至。年羹尧在抚院任上三年,把四川治到个路不拾遗,山无盗贼。恰值川陕总督出缺,朝旨就叫他护理,由护理改为署任,由署任改授实缺,真照了顾先生的话,拥十万貔貅,坐西南半壁了。
一言交代,暂行按下,如今且表那剑创毕五的一对新婚夫妇。这美少年姓甘,名凤池,殿居八大剑侠末座。这八大剑侠都是残明孤忠国姓延平王的余党,延平嗣王自从东宁失守,国基残破之后,雄兵星散,猛将云沉,独这八个大剑侠,心存故国,志切同仇,耿耿孤忠,百死不变。在各处地方,做那行侠作义的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甘凤池一日行到南京地方,遇见一个卖解老翁陈四,并陈四的女孩子陈美娘。陈美娘奉了陈四之命,卖艺招亲,谁要胜了,就配给谁为妻。已经卖过两日,没有对手,这日已经是第三日了。满城中茶坊酒肆,都是纠纠桓桓之士,一半是好胜,一半是好奇,还有几个是真心要老婆的。甘凤池到处都听人夸说这姑娘怎么标致、怎么漂亮,手脚怎么活泼、怎么灵捷,谁胜了她,娶得这么一个老婆,真不枉人生一世。凤池听了,不很明白,因走入一家酒楼,沽了两角酒,喝着遣闷。
只见邻座两人在那里喝酒讲话,一个道:“卖解的父女两个,要真有点儿本领,只要瞧场中那两个铜瓮,瞧去不很大,不知怎么,重得了不得。有水牛般力的人,休想移动它分毫。他父女两个,却移东移西,轻如无物。因此有入场较艺的人,他们必先叫他搬移这两个铜瓮,一百个人里,难有一两个移得动。移得动铜瓮,才准他交手较艺。这两个铜瓮差不多是武场中报名挂号。”
那一个道:“我初意也要显显手段,后来见师父师兄许多人兴冲冲来了,连铜瓮都移不动,白出丑,所以也死了这一个心。”
凤池心想,既是这么传说,这卖解的父女本领想必不错,我倒不妨去瞧瞧。正想着时,有两人走进酒店来,一见凤池,笑道:“小凤也在这儿么?咱们早知道你,所以结伴儿吃你喜酒来了。”
凤池抬头,见是白泰官、吕元,遂起身欢迎出来,一手执住白泰官,一手执住吕元,笑道:“再想到咱们会在这儿会面的。两伯伯几时到此?寓在哪?”遂喊小二添上杯筷,换上酒菜,请白、吕两人坐下,细问行踪。吕元道:“去秋在厦门分袂时,你师父路民瞻不是约我们同游天台雁**么?彼时你也在座。咱们都是实心人,说一是一,说二是二的,不意你师父竟会哄人的。咱们两人在天台山候了他半个月,不见影踪。到绍兴吕晚村先生家住了几天。”
凤池道:“四娘在家没有?”
吕元道:“在家。”
白泰官插口道:“这吕四娘虽只有十二岁,已出挑得美人儿一般了。”
吕元指着凤池道:“即如他,说是十五岁,有谁相信?”遂问凤池:“你师父为甚这么失信?”
甘凤池道:“了因禅师邀师父画鹰,就此住下了。我师父脾气就是这么不好,一味的随意,要是高兴,一住下,一年半载再不想走;要是不高兴,一刻也不肯停留。”
白泰官道:“那也是各人的脾气呢。小凤,你知道咱们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甘凤池道:“小侄没有知道。”
白泰官道:“都为的是你。”
凤池愕然不解,白泰官道:“现在可不用咱们操心了。”
凤池道:“白伯伯愈说愈玄,小侄愈不懂了。”
白泰官道:“这有什么难解之处?凤侄,你年纪也不小了,理应办一个侄媳妇。我与吕兄两个,背地里不知商量了几多回,要给你做媒。凤侄,像你这么英雄气概、儿女心肠,须得要有隐娘红线之能、西子南威之色,才配得上。你想吧,我这侄媳妇难找不难找?到吕晚村家里,原要与你提亲,无奈这老头儿实是难说话,所以我们两人都没有开口。前儿到这里,无意中遇见陈美娘招亲这桩事,这陈美娘虽是卖解人家孩子,言谈举止很是不俗,模样也不错,本领也不弱,和你真是好一对儿。不意你也早来了,不用我们操心了。”
甘凤池道:“承蒙伯伯抬举,不知小侄有福命没有呢?听说人家有两个什么铜瓮,重得了不得,好多英雄好汉都移它不动。”
吕元道:“他们外功自然要出丑了,你我又何必说客气话呢?”
白泰官望了望日影道:“时光还不晚,咱们吃了饭,同去瞧瞧。”于是催饭来吃了,要水洗了脸,会过钞,三人走出店门。
甘凤池跟白、吕两位,抹角转弯走了好一会子,闻得人声如潮,知道离拳场已经不远。一时走到,就见人山人海,彩声如雷。三个人排众直入,只见一个和尚正在那里搬移铜瓮呢。
白泰官道:“怎么出家人也到这儿扰来了?终不然和尚也想娶老婆不成?”
甘凤池道:“想来也无非要显点子本领呢。”
甘凤池口里虽和白泰官讲话,那一副眼光早注到陈美娘身上。只见她头上罩一方大青绉绸包头,从脑后燕尾边兜向前来,拧成双股儿,在额上系一个蝴蝶扣儿。上身穿一件大青绉绸箭袖小袄,腰间系一条大青绉绸重穗子汗巾,里面穿一件大青绉绸甩裆中衣,脚下蹬着一双青牛皮平底小靴子,那靴尖上亮晶晶仿佛是铁片儿。芙蓉脸上挂一层威凛凛的严霜,杨柳腰间带一团冷森森的杀气,一言不发站在那里,那双凤目,不转睛地注着和尚。凤池回眸瞧那和尚时,只见他手举两个铜瓮,运动如飞。只见场主陈四站出身来,向和尚拱手道:“大师父,你的本领我已经知道,咱们结一个朋友,再不必较量了。”欲知这和尚如何回答,且听下回分解。<!--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