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血滴子王府盗名姬 康熙皇深宫颁恩旨

却说云中雁踡伏在屋上，听得下面一人道：“周小五这几日来，架子顿然大了，招呼他总是大模大样不大理人，好似对了什么似的。”

一个道：“原来你还不曾知道？他的身份可不比从前，他早敕封为舅爷爷了。”

又一个问：“谁封他的？”

察声音是两个婆子、一个丫头。先前问答的是婆子，现在插语的是丫头。那婆子道：“自然是爷封他的了。再不然，真用龙封诏勅？老佛爷封他么？周小五仗的是他表妹冯香儿，冯香儿的进来，还是他的功呢。”

那丫头道：“不就是那香人儿么？爷把她真是菩萨似的供养。现在把她安置在醉香轩里，一般也拨着老妈子、丫头伺候。一日里，爷总要去瞧她个八九回。有甚心爱东西，香儿一开口要，立刻就赏给她。现在叫犯着事，不然，爷早把她收房了。”

云中雁心下欢喜，舒腰起身，轻轻拍了一下掌，钱强过来，云中雁附耳道：“咱们走吧。”

蹿过两个屋脊，才告知他美人现在醉香轩里，你我只需探视醉香轩是了。钱强道：“找寻轩亭楼阁，还是屋里找的好。”

云中雁点头，随即跳下，乃是一个长形天井，穿堂的窗恰好敞开。两人进了穿堂，只向南首屋里走去。好在外面窗儿虽然紧闭，门户洞天，出入倒很便利。走过了两处，见曲折的地方多了，钱强从百宝囊中取了火，点着了棒香，每到转角之处，总插上一炷，作为记号。一路插一路走，不意走到靠东隔巷里，见地上也插着棒香。只听云中雁道：“这一条路也是通的，咱们已有人来过。”

钱强道：“且探将去。”

行不数步，忽见一道灯光映射而来，远远脚步之声，渐渐近来。云中雁见没处藏身，向上一蹿，蜻蜓似的伏在梁上。钱强也跟着蹿上，伏在前面那根梁上。此时两个丫头已走来了，一个执着灯，一个捧着食盒，一路走一路埋怨道：“偏是这种贱蹄子，偏不肯体恤人家，半夜三更要吃这样吃那样。小厨房里忙了一镇日，也要歇息了，夜里使唤得不停，人家日间还有事情呢。”

一个道：“她们茶来张手，饭来张口，哪里知道当差人的苦恼？你我既派她身边伺候，也说不得了。”

先一个道：“当真伺候主子，倒也心服情愿，偏是这浪蹄子，跟我们差不多的出身，不过仗着一身骚香，主子爱上了，弄了进来，这么时候，还不安安分分挺尸，还要这么地浪。晚饭时光，偏不肯好生地吃饭，到这会子嚷饿嚷饱，要你我奔走。”

一个道：“你还不知道吗？冯姑娘嫌醉香轩不宽畅，向爷说了，爷叫收拾红薇馆。过了明儿，就要搬到红薇馆去。那边到小厨房，比了这里还要不便呢。”

云中雁听得明白，轻身跳下。钱强也跟着跳下，轻步跟随。转了三个弯，便见灯光明亮，六七个上夜的太监、婆子，正团坐着抹牌。那捧集食盒的两个丫头，便进那屋子去了。云中雁暗忖，上夜的人这么多，还是外面进出的便利。于是返身退出，叫钱强开去小轩的窗，两个人从窗口蹿出，跳上屋面，轻步踏瓦而行。听得下面笑语声、抹牌声，知道已是上夜所在了，两个人轻灵矫捷，宛似两只猿猴，向前越过一个屋脊，下望天井，灯光映射，知道是醉香轩了。云中雁蹿向屋檐，用一脚钩住檐下的水溜，倒挂了身子，向窗内张看。钱强便跳下天井，伏在窗外张看。那窗棂上面的明瓦，恰恰脱了两块，所以云中雁瞧得倍觉清晰。只见绛蜡高烧，照见那个坐在炕上的姑娘。约莫只有十六七年纪，果然俏丽得很。面如中秋之月，不过比了月稍带着子长形；色如春晓之花，不过比了花多点子生气。眉如翠柳，发似乌云，一双春水眼，横波善睐，配着脸上的浅涡，愈显得千娇百媚，举动生春。瞧她正在吃什么，露出一段玉腕，嫩若白藕，柔软无骨，那手指的活润更是不能形容。云中雁暗忖，我生平不喜女人，不知怎么，一见了此女心里也怪疼她的。但见旁边有两个丫头伺候着，屋子里布置也很精致，古董书画，位置井井。向阳处摆有妆台，台上镜奁以外，更有许多耀眼争光的小东西，大概是女人们所用的首饰，也叫不出名儿来。只是不见床，大概房间还在套间里呢。这卧房是最要紧所在，倒不可不探一个明白。

想毕把手一按，一个鹞子翻身，翻上了屋面。轻轻把手拍了两下，钱强听得是退的暗号，纵身上屋，低问：“退么？”

云中雁附着他耳道：“你去知照他们，叫他们在后面花墙隔巷中等候，我少停即来。”

钱强遵令，蛇行而去。云中雁数着瓦楞，步到里间屋面，轻轻揭去瓦，扳开望板砖向下瞧时，果见牙床罗帐，是房间了。只点得一盏油灯，一个小丫头子在那里打盹呢。瞧毕盖好了瓦片望板，在百宝囊中取出光粉，做了一个很大的记号，然后向花墙夹巷而来。

行到那里，张英、李霸等已都齐集，彼此询问。张英道：“我探到上房，恰恰撞着福晋，背后又来了两个太监，没处藏避。我就急取百宝囊中的鬼脸子带上直向福晋冲去。他们只道是鬼，吓得晕了过去，我就趁乱里逃出。”

云中雁就责备他太莽撞：“我们今夜来，为的是什么？万一被他们瞧穿了，大事不就坏在你一个手里么？”遂道：“美人的卧房我已探得，停会子动手偷盗。但是偷人这件事，可不比偷别的东西，鸡鸣返魂香我已预备下了，熏倒之后，动手自不很难。不过地方太大，房屋太多，无论屋上地上，抱了这么大一个人行走，要是有人追来，断断不能抵抗。再者，从此间到统领府中，隔着三五里路，也断没有人有这么的长力。”

众人都道：“我们帮着背负就是。”

云中雁道：“那个自然。我看咱们六个人，可以分作三队，每队两人，那中间的是一个背人，一个防敌，余两队一队在前开路，一队在后断后。三队互相轮流，你们看好不好？”

众人齐称很好。云中雁道：“时候到了。”于是扑扑扑六个人齐都跳上了屋，只向醉香轩飞扑将去。已经做过很大的记号，一找就找到了。云中雁叫张英等在外面寻风，自己鼻管中塞了解药，从百宝囊中取出鸡鸣返魂香，取火点透了，跳下地就从窗上挖去了一块明瓦，把香就从窗孔中送进去。看官，这返魂香有一副器具，差不多像目下广式水烟袋样子，点透了香，就把嘴戳入屋中，使的人却用口对准了那烟袋头似的机关上，鼓气一吹，一缕香烟就悠悠地布向屋中去。屋中的人只要闻着香气，顿时昏蒙如醉，任人摆布。这返魂香的方子药味，都载在《拳经》上面，厉害非凡，被它熏醉了，直要半日足工夫，才能醒来呢。

当下云中雁把返魂香尽力鼓吹，霎时间早布满了一室，侧耳听时，声息全无，眼见得两三间屋内连上夜的人都醉倒了。把手拍了一下，钱强、张英两人跳下，云中雁从百宝囊中取出钢凿，凿开了窗，招呼钱张两人，鼻管中都塞上解药，一同进房。且无暇观看别的，直向床前来，见脚踏上两个丫头也睡得沉沉的。云中雁揭开罗帐一瞧，只见冯香儿面向床里睡着，上身穿了银红绸的小袄，下身穿着湖色绸裤子，侧转身子，睡得正浓。云中雁挂起了罗帐，轻舒猿臂，只一抱，早把个绝世美人抱在手中了，怕有差误，站了一个坐马势，将美人平放在腿上，用臂住了粉颈，借着灯光一瞧，长眉入鬓，双涡欲笑，鼻息微微，放出一阵阵兰花香气，不是冯香儿是谁呢？

云中雁抬头，见衣架上搭着一件灰鼠大红哆啰呢的雪衣，向钱强道：“老弟，烦你把雪衣取下，冻坏了美人不是耍的。”

钱强取下雪衣，云中雁接来，替冯香儿披上，裹了个严密，遂道：“咱们走吧。”

六个人走出天井，一齐飞身上屋，叫张英、李霸开路，赵勇、王胜断后，钱强执刀护卫，六人三队，急步飞行，不知越过多少墙头，翻过多少屋脊，三队轮流断后，到了花园中，云中雁叫李霸抱了美人儿，与张英两个做了中军，钱强、王胜开路，自己与赵勇断后。中军才出了花园墙，胤禔府中的家将恰好查夜过此，瞧见了云中雁、赵勇，连喝有贼，击起锣来。云中雁一个虎跳，跳到那人背后，把血滴子只一照，那家将的脑袋早没有了，余下的那个要喊，结住了舌，一声都喊不出，要走，钉住了脚，一步都移不动。云中雁、赵勇便飞身出园，追着中队。六个人飞行到禛贝勒府，也不从大门而入，蹿身上屋，落叶般飞下。

云中雁第一个入内，禛贝勒因听候消息，还没有安睡。见了云中雁，问：“事情如何？”

云中雁道：“托贝勒爷的福，果办到了。”

禛贝勒大喜，忙问人呢，张英已抱送进来，云中雁指道：“在这里呢。”

禛贝勒喜得亲手去接，接到手，就灯下解开雪衣瞧时，分明是软绵绵一枝醉海棠花，遂抱了入内去。一面摆酒请云中雁等六人吃喝，禛贝勒亲自斟酒相敬，说道：“诸位辛苦了。”

云中雁把偷盗情形，如何探听，如何设策，如何动手，如何出关的话，细细说了一遍。贝勒连声夸赞。禛贝勒此时真走着一派佳运，谋无不就，计无不成。次日，又得着一桩天大喜事。圣祖特颁恩旨，勅封四阿哥胤禛为和硕雍亲王。胤禛急忙朝服入宫，叩头谢恩。此时各阿哥中同拜恩命的共有八人，三阿哥胤祉是封和硕诚亲王，五阿哥胤祺是封和硕恒亲王，七阿哥胤祐是封多罗淳郡王，十阿哥胤是封多罗敦郡王，九阿哥胤禟、十二阿哥胤祹、十四阿哥胤，都封为固山贝子。退朝下来，便是弟兄们互相道贺，忙碌了好几天。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再讲。<!--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