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禛贝勒受封雍亲王,是十月初四日。云中雁送到冯香儿,是十月初三晚上。这一晚上,禛贝勒接抱在手,便轻轻地抱了闹春轩去,安置在湘妃榻上,叫丫头们炉中添上了炭,亲自剪去烛花瞧时,见冯香儿双眸如线,沉沉地睡去,鼻息微微,吹气如兰,不禁心生怜爱,忙叫人向云中雁要了解药。这解药是极细的药末子,只消挑取少些,喷向鼻中,就会醒来的。因为返魂香也是由鼻闻入,鼻为肺窍,口为胃窍,麻醉得虽然厉害,仍可由呼吸而解,不必吃喝呢。
当下取进,禛贝勒亲自动手,挑了些在小喷瓶内,对准了冯香儿鼻管,喷了一会子,两鼻管都喷足了。半晌,就见冯香儿打了一阵喷嚏,醒了回来。星眸乍启,玉腕双舒,伸了一个懒欠。瞧见禛贝勒等几个人,都是不认识的,又瞧了瞧地方,惊道:“我在梦中呢?这是什么所在?”
禛贝勒早叫丫头递过参汤道:“喝一点儿,养养神,待药性退尽了再讲话。”
丫头递过,冯香儿也不来接,就丫头手里喝了两口,摇摇头不要了。禛贝勒嘱咐丫头们好生伺候着,自己就出来应酬云中雁等一班豪杰。一会子进来,见香儿已坐在榻上向火炉呢。禛贝勒便挨着她身子坐下,执住了玉手,但觉肥腻滑润,柔嫩可爱。问道:“你十几岁了?家里还有什么人?在那府里几天了?大爷跟前待你好不好?”
冯香儿道:“你是谁?我好好睡在醉香轩,怎么醒来会在这里呢?”
禛贝勒笑道:“你还不知道呢?你们大爷早把你送与我的。现在你便是我的人了。你称我四爷就是了,我可不比你们大爷,你要什么我会立刻替你办到。”
冯香儿道:“原来爷就是四爷,只是我如何到此,怎么连我自己都不曾知道?”
禛贝勒道:“那是乘你睡着,我叫人接你来的。你安心在我这里,包你比在那府里好多倍呢。”遂又密密切切温存了一会子。
次日,接到封王的恩旨,雍亲王叫香儿命好,一进门就遇着天大的喜事,便把她愈加宠爱。只可怜大贝勒失掉了宠姬,伤掉了家将,真是雪上加霜的苦。我也没暇去写他。
却说血滴子队长张人龙,最喜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并且他喜欢留给人家一个记号,是一小枝粉溜的梅花,所以不论是谁,瞧见了粉溜一枝梅记号,就吓得魂飞天外,魄散九霄。
这日,张人龙随意流行,行到江苏金山卫地方,忽闻行人传说,海寇攻城,提台大人亲统了兵船查海,协台因为本地没有好姑娘,特派了头号快船,两橹四桨,赶到苏州接了两个好姑娘来。提台大人今儿总喜欢了,只要他老人家一欢喜,协台功名可就有望了。
张人龙插问道:“海寇攻城,提台是个元帅,全军之将,怎么倒这么的安闲自在?”那人笑道:“他老人家自在,客人你倒敢管他不成?”
张人龙道:“我也不过白问问,提台在哪里呢?”
那人道:“水师营扎在海口那艘最大的大船上,竖着三军司令大纛旗的,就是提台大人坐船。客人,这艘船真是大不过,差一点儿的房子,哪里比得上它?上面扯有五道大篷呢。”
张人龙道:“我去瞧瞧热闹。”
那人道:“你瞧便静静瞧一下,千万不要多言多语。前儿有几个人多讲了几句话,被船上将爷们听得,拖上船打了个半死难活,还要拿作海寇办,好容易苦求下来。”
张人龙道:“我自省得。”
当下走到海边,果见三五十号战舰一字排开,齐整得雁阵一般。旌旗飘扬,很是威武。那中军大舰巍峨如山,舰上丝竹悠扬,协着笑语欢呼之声,一阵阵吹上岸来。那岸上一大舰都用竹叶小船划桨飞渡。张人龙记在心里,见夕照抹海,霞色横空,始缓步而回。
这一夜提台宴罢之后,就留两名苏州姑娘在舰中侍寝,刁斗终夜,防备得异常严紧。哪知道次日起身,案上印着一枝粉溜梅花。大惊失色,全舰遍搜,倒也不曾短什么。
协台上船请令提台道:“办粮的告示,已经预备好。”遂命请出印来,用了印好发帖。不意才印得三两张,协台就失声怪叫起来。提台问是什么,协台道:“这是本县城隍印文,军门大人的印信呢?”
一句话提醒,果然是方印。提台也慌了手脚。协台道:“这事交给卑协,待卑协挨户去搜查。”
提台道:“且邀老夫子来商议商议。”
那老夫子果然很有见识,向提台道:“此事只好密查,万万声张不得。遗失印信,责任很是不小。这一枝梅是江南的大侠,必是军门有什么落在他眼里,所以他要与军门玩意儿。他要有意耍子,咱们虽有千军万马,也不济事。我看以后还是谨慎一点子的好。”
提台急道:“日后谨慎的话且慢提,眼前怎么办?失掉印信,可不是玩的。”
那幕友道:“现在钤的是不是金山县城隍神的印?”
提台道:“如何不是?”
那幕友道:“只怕军门的印信倒在城隍庙里,也说不定。”
提台道:“不差,定是这位一枝梅调换了吓我的。亏你想得周到,咱们快去找找。”
于是大众赶到城隍庙,只见神案之上,正供着一枚长方印信,不是江南提督军门的是谁的?印信下压着一张纸。提台见了印信,如获至宝,快活异常,急忙取在手中,瞧那纸上写是:“提督挟妓,身犯军法。夺你印信,姑与轻罚。”这位军门从此敛迹了好些。
一日,张人龙渡过长江,见江北一带八九个州县一片荒凉,无数灾民流离奔走地逃荒。询问情形,知道遭着水灾,现在水势虽然退增,田庐屋舍,半遭漂**,没法子只得逃向江南去。张人龙道:“水退了,冲掉的很该赶快补种。”
众灾民道:“我们也愿补种,一来没有籽种,二来也要耕田农具。现在求恳官府,官府不肯做主,求恳绅董,绅董又不肯管事,叫我们怎么样呢?”
张人龙道:“难道江北的官绅都是这样的么?”
灾民道:“好人有是有两个,只是好人少,歹人多,势力很够不上。盐城的宋举人揭晓募赈捐,拿了捐册,一城一城地求捐富户。那些富户非但不肯捐助,倒都怪他多事。有几个说,我们自顾不暇,谁有那么大工夫来顾这灾民?钱财为性命之源,要我们捐钱,就是要了我们的命。难道倒为了这几个没要紧的灾民,捐掉自己性命不成?”
张人龙道:“这里富户多不多?”
灾民道:“很多呢。”遂指出东村张某、西镇李某、南门孙员外、北城徐朝奉,一共说了十多个,张人龙记在心里,遂道:“你们且慢逃荒,静候两三天,或者这两三天里,有人来办赈济也说不定。”
众灾民半信半疑,一老者道:“我们逃出去,原也祸福莫保,且候三日也不妨。”
张人龙道:“宋举人住在哪里?”众人告诉了他地址。
却说宋举人名复初,为了赈济的事,说到个舌敝唇焦,办到个焦头烂额,只集得百数十千钱,很是闷闷。每晚对着捐册,浩然长叹而已。哪里知道这日起身,案上的捐册忽然不见,却印着一枝粉溜梅花。大惊失色,自语道:“我办此事,亏得没有丝毫私心,要是被侠客查了出来,性命定然不保。”
不意过了三日,邻人王三官忽把捐册送来,道:“途中遇一大汉,给我这东西,叫我送到此间,并邀你老人家到河滩码头,他候着呢。”
宋复初揭开捐册一瞧,捐集的钱很不少,那几位捐户都是自己去过,千求不应的悭吝大家,捐的并且都是大款,整百整千,也有捐米谷的。最怪的是末一户,就是本县县太爷严公祖,他老人家最反对赈济,此刻却独捐了一千八百两银子。钤着朱印,真是明明白白。宋复初随了王三官到码头,见银钱米谷都已送到,各捐户都亲自送来,交于宋复初。宋复初始得大行其志,大大放赈。从此之后,那些巨室大家常常无故自惊,说是一枝梅来了,一枝梅来了,哪里知道张人龙早如野鹤闲云似的飞向徐州去了。
张人龙在徐州市中,忽见三四个家人模样的人,押着一个少年瞽女,由西向东,那瞽女无珠之眶,泪落如珠,道:“我这几天病得不能做生意,他连这点子情义都没有,究竟受过吾家大恩,我自知命苦,也不怪他,但是这会子要医病服药没有钱,要吃点子东西没有钱,别说做过三年夫妻,就是旁人见了我这样,也要怜悯怜悯呢。”那几个家人道:“这些话劝你少说几句吧。少爷听得了,你又要吃不住了呢。”
瞽女道:“我虽然瞎了眼,心里却很明。他虽明着眼,心却全瞎了呢。”
张人龙暗忖,这其中定有缘故。跟着他们转过两个弯,到一座小小茅屋,那起家人送瞽女进了茅屋,向她道:“你好生安分着,我们要去销差呢。”
瞽女道:“倒辛苦你们。”
人龙待他们去远,跨进茅屋。瞽女早已觉得,忙问是谁。人龙见土壁上悬着三弦,知道此女会算命的,遂道:“我要请先生推一个年造。”
瞽女道:“请教尊庚。”
张人龙随便编了一个年造,瞽女掐指推算。一时推毕,人龙摸出一锭银子,约莫着有二三两,遂道:“先生且权收了使着。”
瞽女惊道:“客人何必这么厚赐?”
张人龙道:“先生现在病着,需钱医治,我是知道的。只是方才送先生回家的那几个人是哪一家的?先生与那家到底有何关系?”
瞽女见问,不禁泪涌如泉,哽住了咽喉,竟说不出来,瞧她的样子,很是痛心呢。
张人龙道:“我是过路的人,很喜欢管人家闲事。先生告知了我,或者能够帮助先生也说不定。”
瞽女便止住了哀痛,诉说出来。张人龙听了,不禁大怒,就连夜飞入那家,行使那血滴子利器。
欲知怎么一回事,且听下回分解。<!--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