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鱼壳遇敌返家园 臬橐重金聘名捕

却说张人龙见那人已经探身入屋，忙着跟过去，一个箭步，跳到檐际，倒挂了身子张时，他挖开的那扇窗已经半掩。就窗隙里望进去，室内灯光明亮，那人手执钢刀，面向牙床，正把刀尖儿挑那罗帐呢。挑起帐子，一手把帐子挂，回身移灯，脸恰向外，瞧得亲切，正是日间茶馆中遇见的那人。只见床前放有两双女鞋子，估量去大概**睡的姐妹两人。只见那人右手执着刀，左手就被窝中拥出一个女子来。那个女子陡被惊醒，见了刀，吓得只有个抖。

那人道：“你嚷我就杀却你。我就是鱼壳，为爱你特来。别慌，包不难为你。快从了我，咱们乐一会儿。”

那女子哭着求免，那一个女子也被惊醒，见鱼壳带她姐姐，跪在**求告道：“我们的首饰衣服，都愿送给你，只求你免了我们两个。”

鱼壳道：“这可不能。谁稀罕你们东西？我只爱上你们两个人呢。”

张人龙瞧得愤火中烧，再也按捺不住，大声道：“欺负女子不算好汉！省事的快出来受死！”

鱼壳大惊，真心丢下女子，抢了一件衣服，飞身而出。踢开窗，先把衣服丢出，那身子也就跟着蹿出。这是夜行人架数，先丢衣服，是防备敌人算计的道理。鱼壳蹿身上屋，两个人就屋面上动起手来。人龙见鱼壳刀法精熟，挑拨钩送，没一点儿隙漏。战有半个时辰，不分胜负。张人龙退至屋脊，作势猱进，想抢他下三步。不意鱼壳轻捷伶俐，早让向左侧，反如鹰鹯般搏将来。此时下面忽然锣声大起，接着喧哗扰攘，只听得乱嚷着：“别放走了屋上的人！”即有人布梯爬上屋来。鱼壳丢下张人龙，蹿房越脊，向前面逃去。张人龙也就向右边屋上跳去，梯上的人执着灯笼爬上屋时，静****的只剩一个屋顶。

我且不去表他，单说张人龙回到寓所，邻舍中依然鼾声呼呼，好梦正酣呢，也就解衣安歇。次日，便仍到小巷私街闲逛，留心察看新画的黑圈，竟然没有。茶坊酒馆中也没有遇见。一连三日，都是如此，料鱼壳必往他埠去了。张人龙便也搭船过江，先游镇江，后游南京。在镇江地方，听得人家说的都是于制台的厉害，别无新奇事实可记。

这日，人龙搭着航船到下关，见乘客中一个老者谈风极健，讲起于制台来，更是活龙活现。只听他道：“人家说于大人是包公，我看比了包公还要厉害呢。于大人从前在罗城县任上，且慢讲讼无冤狱，路不拾遗，他竟有本领把个极贫极苦极荒的罗城县，治理得兴发起来。后来升任合州，罗城百姓直送出一二百里。内有一个瞎子，独留不去。于大人问他，瞎子道：‘我知道老爷无钱，如何能走这千里长途。小人会的是星卜，可以一路卖卜算命，贴补吃用。’于大人竟靠这瞎子的力到任的呢。”一客道：“听说于公在黄州时光，极会办盗者，著名大盗，正法的正法，改行的改行，积年盗窟一扫而空。现在到了南京来，南京的鱼壳，总也要办掉了才好。”

一少年笑道：“鱼壳哪里办得下？他有驻防都统暗地帮忙，谁敢碰他？再者他的本领又来得，也不能够碰他。”

老者道：“于大人是说不定的，别人怕势，他老人家不拍势。若说本领来得，从前大冶的黄金龙、刘君孚，都有万夫不当之勇，召集亡命六七千，筑寨立营，官兵剿他，几回都吃败仗。那么的声势，那么的厉害，于大人单人独骑，用了一个小小计谋，黄金龙、刘君孚究竟都死在他手中。现在鱼壳狠煞不过一个人，我们瞧着是了。”

张人龙插问道：“于公做官是清了，办案明不明呢？”

老者道：“明得很。隔府的冤狱他做州县时光，都会办的呢。他在罗城县任上，邻县有一件冤狱，是弟谋兄产的事。弟是秀才，兄是个商人。那兄在外面经商，辛苦积下的血汗钱，历年汇寄到家，托乃弟代为置产。不意弟起了谋心，买进田房各产，都用自己的名字立的契。等到乃兄收店回家，想过那安闲日子，享点子清福，都被老弟吞占了。乃兄气极，到县里告状。审了几堂，吊到卖主中证，都说是卖于乃弟的。县里就说乃兄一面之词，难于凭信，批斥不准。告府告司，又都遭批斥，乃兄万分气苦。听得罗城县于青天的声名，大远地赶来告状。于大人问明缘由，果然准了。”

张人龙道：“隔府的事情，准了也难审理。”

老者道：“于大人竟会想出一条妙计，用一角公文，行到邻县，只说获着一伙大盗，审出窝家某秀才，住在某地，希即拿获移交，以备归案严办。邻县见是窝盗重案，自然不敢怠慢，立把乃弟锁拿，解交到罗城。于大人立刻坐堂审问，问他你既是个秀才，为甚不安分念书，胆敢窝赃通盗。那人极口呼冤。于大人道：‘即不窝赃，你一个秀才家，哪里来的钱置办得这许多产业？’那人道：‘钱都是我哥哥寄回家的。’某年寄回几多，某年寄回几多，逐一供明。问他：‘你哥哥叫什么名字？做什么生理的？’那人此时只求免罪，哪里还有旁的心思，句句直供，毫无隐瞒。于大人叫他画了供，遂道：‘凭你一面之词，碍难凭信。须得你哥哥来衙作保，才好放你回家。’把他收了禁，隔上六七天，才叫他哥哥做了个保，放他出监。向他道：‘没有你哥哥来保，一辈子也不能放你。据你哥哥禀称，他找你置办的产业，他要收回自己经管了。你可把账目契据一切缴来案上，由你哥哥具禀领去，才能放你。短了一件就不行。’那人只得遵谕办理，写信回家，把一切契账缴案了完结。”张人龙听在耳中，记在心头，暗忖这于成龙果然厉害，倒要去瞧他一瞧。

船到下关，给资上岸，各处逛了一回，便进城找了个寓所，晚饭之后，也不换什么衣服，向店家说出去瞧个朋友，径投制台衙门来。好在相离不远，不一刻就到了。只见辕门里歇着轿马，灯笼执事，都写着江南按察司使官衔。忖道：“道上更快了，臬台还上辕干什么呢？”抄到署左，四顾没人，一纵身跳上了屋，伏着身，飞行如蛇，越过了五七个屋脊，下望都没有灯光，知道都是空房。行至一处，瞧见天井中映有灯光，听得屋子里有人讲话，伏着身子静听。

一个道：“司里遵谕办理是了。只是司里还有一事，要恳求大帅赏脸。大帅此番到任，独个微行，悄悄地进了省，属员们都不曾申得敬意，孝敬上酒席，又都遭发还。省中人员知道大帅清廉，谁敢不仰体宪意？但是司里看来，此种酒食细事，究比不得旁的东西，人家究竟是一片诚意，大帅似乎该体贴他们一二。再者司里与大帅还有一重年谊，司里父亲与大帅是同年，大帅确是司里的年伯呢，别人的不受，也还罢了，司里孝敬上一杯素酒、几味粗肴，总要恳求赏一个脸，这点子也绝不至有伤清操。”

张人龙知道讲话的就是臬台，听他称呼，知道对语的就是于制台了。只听于制台道：“承蒙见爱，但是把他物见惠，不如把我心爱的东西赐下，那我就很感盛情了。”

张人龙暗笑，原来此老也有心爱东西。听得臬台道：“大帅要什么？吩咐下来，司里立刻办上。”

又听于制台道：“我最爱的就是那江南著名的鱼壳，费老哥的神，给我办了来吧。”

张人龙听了，很是佩服。遂听下面高声呼“送客”，一阵靴声响，送了出去。张人龙蛇行而出，跳下身，徐步回寓。

店家道：“客人回来了，这里于大人告示，过了二更，没有灯，街上就不能行走呢。”

人龙道：“我初到，没有知道呢。”

等到夜静更深，换上夜行衣服，飞上屋，径向臬台衙门来，探个动静。行到一瞧，只见灯光明亮，员役人等穿梭似的出入，好似办着什么要事似的。张人龙在屋上飕飕地行，下面自有着许多人，一点子都没有觉着。行到签押房，听得下面正讲话呢。

臬台道：“上头出了这么难题，我也没法，我只有严限你们了。现在给你们十天限，给我把鱼壳拿来，满了限拿不到，休怪我没情。拿到了本司赏你们白银一千两。”

又听得一人道：“大人明鉴，鱼壳的本领，本司各役哪一个用得上？别说大人赏限得十天，就宽恩再赏十天二十天，也不能够拿捕。”

臬台道：“依你说是再不能拿他的了？”司役道：“司役实不是他的对手。大人定要拿他，除非另聘能手。”

臬台道：“能手在哪里？本司却没有知道。”

司役道：“镇江城外谢村中，有一个出色英雄，姓甘名凤池，名列南中八侠。聘到此人，可以稳拿鱼壳。江阴城外，有一个老英雄，绰号叫飞来峰，从前在湖南当过捕快，也很出色惊人。这两个不论是谁，聘到一人就得了。好叫大人得知，鱼壳横行江浙，只有镇江江阴两地，不敢放肆，一件案都没有犯。”

臬台道：“就派你带二百两银子，先到镇江，后到江阴，姓甘的来了，江阴也不必去。姓甘的不来，回头再到江阴去。”

司役回道：“大人，这两个人身份不比等闲，还求恩赏小人两张名片，似乎恳挚一点子。”

臬台应允了，张人龙也就悄悄回寓。从此每夜深人静，飞入制臬两衙，暗地察看。见那制台于成龙苍颜白髯，凝重如神，更深夜半总还独坐在签押房，秉烛办稿。臬台却风雅得很，时与幕友们按拍歌曲。其余官衙绅户，探过几回，也很少昧心歹事。暗忖官吏一清廉，竟用不着我们了。日间逛逛，与于制台也碰见过好几回，见他改扮行装，有时绿蓑青笠，扮作农人模样，有时宽袍大袖，扮作学究样子。张人龙暗暗踱着，倒不曾遇见过土豪恶霸、地痞劣绅等事情。

一日，人龙正在闲逛，只见三匹马卸尾而来，马上坐着的两个都是三十左右年纪，内中一个花白胡子的老者，英雄气概，却是人中之凤。认得三人中一个是司役，估量去这老者就是飞来峰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