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血滴子湖上遇名贤 飞来峰水中擒剧盗

却说张人龙瞧见马上老者，料是飞来峰，果然被他一猜就着。原来那司役带了臬台名片并聘金二百两，到了镇江，访着谢品山，道明来意，求他介绍。谢品山道：“舍甥甘凤池应着宁波王瑞伯之招，游玩天台雁**去了。”

司役没法，在镇江耽搁了一夜，径投江阴。问起飞来峰，是人人知道的。托人引导，到得他家，老英雄飞来峰正在白场上教练徒弟。司役自通姓名，抱拳相见。飞来峰让入屋中坐地。

司役表明来意，取了聘金名片，飞来峰道：“某与鱼壳素无冤仇，各不相犯，委实难以从命。臬台大人的名片，某亦不敢当，望与聘金一并收了回去。”

经不起司役婉辞恳求，说上无数的好话，飞来峰道：“既是这么，且去走遭，拿不住时休笑话。再者某只拿一回，拿住鱼壳交案之后，以后倘有脱逃等事，就不干我事，我也再不做第二回。老弟允许得下，我就去，允许不下，就请别聘高明。”

司役满口应允，于是整装乘马，即日起行。这日到了南京，恰被张人龙瞧见。

当时张人龙直踱到臬台衙门，见他们下马入内。就在臬署左近一家酒馆坐下，叫了几样菜，喝着酒等候。心下想道：“瞧这飞来峰气概得很，不知比了鱼壳本领如何，倒要跟他去瞧瞧。万一老英雄不能取胜，我就暗中助他一臂，成就他的名声。”

忽听得楼梯脚步声响，走上三个人来。一瞧时，就是飞来峰等三人。小二招呼在沿窗那副座头坐下，飞来峰上座，两个司役下首相陪。

一个道：“大人吩咐好生管待，大人说不能亲来敬酒，叫我们代敬师父多喝一杯。”

飞来峰道：“不必客气，咱们且商量正事。鱼壳的家，二位大概是知道的。”

二人道：“就在莫愁湖里。”

飞来峰道：“不知他在家不在家？”

一个道：“他出门一两个月，总回家一次。回来住个把月，又出去了。此刻正在家里呢。”

一个道：“这厮真刁钻。他的家就在湖面上盖的屋，四面都是水，又没有桥梁。屋的四周密密钉下暗桩，船只都行不通。他自己出入湖面上，钉有小小木桩，出水不到二寸，六七里路长，他却就踏着木桩出入，飞行湖面，燕子一般的轻捷。所以我们知道他在家，也难等闲飞渡。”

飞来峰道：“果然刁钻得很。但是有了地址，就好慢慢地算计他。咱们喝过酒，雇一只小船，先去察看一回，再定法子。”

张人龙暗忖，知道了地址，我就先去瞧瞧。遂唤小二拿饭来吃了，给资出门，雇了一头驴子，骑到莫愁湖。只见湖面广阔，水平如镜，一湖清水映着朗日青天并湖边的烟柳，气象很是清新，瞧得张人龙不住口喝彩。瞧见柳荫之下，停泊着十多只渔船，张人龙沿湖走去，正欲唤船，只见那边一丛翠竹，数间草庐，短篱参差，小径曲折，俨然隐者之居，喝彩道：“好个幽雅清静所在。”不觉脚随心转，就步向草庐来。听是草庐中有人正唱歌呢，侧耳听时，一声声一字字，异常清晰。只听唱道：

避却红尘，觅个幽栖。

绳床铺草，土壁涂泥。

瓦盆贮酒，石瓮藏齑。

笋皮为帽，荷叶为衣。

盛来麦饭滑，煎得菜根服。

想人生富贵繁华，谁能保得常相系。

每日里煎凤烹龙，也该晓得穷滋味。

莫笑我矫情饰智，做得稀奇。

我实怕周旋世故劳心血，并不是不合时宜满肚皮。

感造物无私意，

一样遣清风入户，一样教明月侵帷。

兴浓时鸣鸡报晓书还读，心灰处红日临窗梦未回。

有个顽童，嘱咐你牢牢记，

倘有客寻踪迹，

只说先生采药去，去到西山西复西。

张人龙已在草庐外，听他唱罢，推门而入，道：“先生在家，不曾采药去呢。”

那人猛吃一惊，抬头见是一条大汉，雄赳赳气昂昂，像个英雄模样，遂问：“足下何人？陡蒙光降？”

张人龙见那先生不过二十左右年纪，鼻直口方，剑眉星眼，那眉梢眼角，藏不住英风锐气时时流露出来。全身穿着布衣，洁净得一尘不染。明窗净几，满架图书，收拾得很是雅洁。壁间悬着雕弓，架上挂有宝剑，知道不是等闲之辈。抱拳相见，笑道：“我是粗人，扰及先生清兴了。”

遂通了姓名，转问那人，才知那人姓徐，名大椿，号灵胎，江南吴江人氏。原来此人是旷世异才，精通经史，晓畅百家，医卜星相、拳棒词曲，没一样不会，没一样不精，到医学一道，更是研精深奥，出类超群。为慕着南中八侠的绝技，知道他们常来莫愁湖游览，特来此间辟地一畦，结茅三间，每年总来住一两个月，巴望不期而遇。不意八侠没有见，倒来了个血滴子队长张人龙。

当下张人龙道：“我因游湖过此，听得先生的歌，清闲得很，身不自主地闯了进来。”

徐灵胎让他坐下，谈起拳经武技，二人倒很投机。张人龙因问：“鱼壳住在湖中，先生总常见的。”

徐灵胎道：“虽然闻名，此种人我却不愿意与他相见。”

张人龙道：“很高的本领，可惜就不归正。现在于大人要拿他，臬台聘了个飞来峰，怕朝晚就要坏在这老英雄手里呢。”遂把酒楼听得的话，说了一遍。

灵胎喜道：“这桩盛事，届时我也去瞧瞧。”随道：“今日没事，我就陪老哥去逛逛。”

张人龙大喜，徐灵胎立命小童去雇船。两人谈得三五句话，小童已回，雇就了船，徐灵胎嘱咐守好草庐，陪着人龙下船。一篙撑出绿秧田，那船便**悠悠摇向前去。橹声欸乃，两人站在船头，赏览湖中风景。绿波经风吹皱，船影晃**，宛发在碧琉璃世界似的。

徐灵胎指道：“那边是莫愁亭，这里一事都是木桩，就是鱼壳出入的大道。”张人龙道：“先生于梅花桩功夫，总是很好的？”

灵胎道：“惭愧得很，不过踏着玩罢了。”随指道：“远远望去那所屋子，就是鱼壳住所呢。”

人龙见木桩密密，每距离四五尺一个桩，桩头出水才只一二寸。那桩路蜿蜒曲折，总有六七里，直抵那屋子，果然灵险非凡。

正观看间，只见一只小船划着桨，箭一般地向前驶去。那船上并没有篷窗，兀坐着三个人。张人龙认得就是飞来峰，告诉了灵胎。灵胎眼光尖锐，瞧着气魄架势，就知飞来峰是内家张三丰一派。因他英光内敛，锐气潜藏，春风和煦，全不露半点勇悍。此时飞来峰的船驶得飞快，已经超越过半里以外，这里却款款徐行。

行得近了，就见鱼壳的屋子盖在湖面上，离水不过二尺来高，湖中打的都是柏树桩，亏得屋子也是茅草盖的，柏树桩也还载得住。离屋四五丈往来，水中都排着暗桩，亏得水清，望去很是清晰。屋子地址已在后湖，梅花桩出路却前后湖都有。

徐、张两人游过了湖，又到莫愁亭瞻眺了一回，乘船回来，执手告别。张人龙道：“我探知了日子，即来告诉先生。”

张人龙回到下处，天色已晚。晚饭过后，依然飞行探听。探得飞来峰就住在司役家里。真凑巧，张人龙到他家屋上探听，下面飞来峰等正在商议明晚动手的事，调兵遣将都被他听得明白。次日便就去告知徐灵胎。

这日是十一日，月上之后，徐、张二人依然坐了一只小船，**向湖心瞧热闹。只见两头木桩路都有船只守住，船上大概都是司役的伙计。鱼壳住屋暗桩外面，又泊有两只小船，只木桩左侧泊有没棚小船一只，却是空船。

正在闲眺，忽听得砰啪一声高升响，张人龙道：“这高升是号炮，动手了。”

道言未绝，就见暗桩外面两只小船上齐声发喊，那流星火箭就飞蛾似的扑向湖心茅屋去，顿时三五处着了火。茅屋何等干燥，熊熊焰焰，逼得湖面通红。两边截住的小船也齐声大喊：“休放走了鱼壳！”

忽见火焰丛中蹿出一个大汉，踏着桩跳跃，健步如飞。就见小船上跳出一人，喊道：“鱼壳休走！咱们爷儿两个较量较量。”正是飞来峰。

飞来峰也跳上了木桩，两个人就在木桩上厮杀起来。一来一往，矫捷轻灵，真是一双能手。这桩上战斗，比了屋上还要难起数倍，又要顾脚下，又要顾手中。瞧他两人，此翱彼翔，旁掠侧进，不异平地。战有半个时辰，两只小船飞桨驶来，大声助战。鱼壳不敢恋战，飞步踏桩而逃。飞来峰紧紧追赶，两个人轻如飞燕，宛如在水面上飞掠。张人龙不住口喝彩。

忽见鱼壳蹿身跃上了空船，徐灵胎道：“依然被这厮跑了。”话声未绝，忽见那空船无桨自行，箭一般驶向湖心深处去了。正在纳罕，只见船艄后湖中翻起一个人来，两手扳住船艄，透起了个头，向鱼壳道：“朋友，你要喝水不要？”

鱼壳用刀斫他时，那人把船艄只一扳，船面向水，船底朝天，飞行绝迹的鱼壳已落水了。那人拖住了鱼壳，擎出水面，重又沉下。连着三四回，眼见得喝水不少，就靠水拖上了岸。众人欢呼道：“鱼壳擒住了！”簇拥着入城而去。

张人龙道：“这两个人论到本领，真好敌手。可惜鱼壳欢喜采花，弄坏了身子。”

徐灵胎道：“欢喜采花，也是他精神太充足之故。此中妙理，非精研医学的人，不能知晓。”

张人龙道：“原来先生是会医的？好极了。”

船到岸滩，张人龙就与徐灵胎作别，飞步赶上。见飞来峰等还在前面，跟随进城。城中百姓听得鱼壳拿住，都出来观看。鱼壳解到臬台衙门，只见从头门直到大堂，挤满了人，万头攒动，喧声嘈杂，呼喝了半天，才让出中间一条甬道。

臬台喜不自胜，立刻升堂，问了几句，就叫把鱼壳钉上头号双镣，加上手铐铁链，发下司监，叫禁子们加严看管。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