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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一枝梅飞镖求于督 血滴子奉召走京师

作者:陆士谔 字数:4742 更新:2026-09-02 04:11:28

却说臬台把鱼壳钉镣收禁之后,立即申文督署。不意才到半夜,禁子飞报要犯鱼壳跑掉了。臬台大惊失色,问怎么放他跑掉的。

禁子道:“小的们四五个人轮流着不敢睡,时时入内查看,见镣铐都好好的。哪里知道三更过后进去瞧时,镣铐都在地上,屋上椽子横档断了两三根,折成方凳般一个窟穴,犯人就不见。”

臬台叫快请飞来峰。一时请到,与他商量。飞来峰道:“我有言在先,只拿一回,不拿第二回。”

臬台没法,只得把众禁子一概送交江宁县究办,按下不提。

且说一枝梅张人龙于人静之后,悄悄上屋,施展飞行本领,径向制台衙门而来。在张人龙意思,是要瞧于大人拿获鱼壳之后如何办理。哪里知道飞行到签押房,见屋上已先有一个夜行人,在那里揭瓦窥探,借着月光望去,仿佛就是鱼壳。心下一惊,暗忖道:“这厮越狱而出,敢是要行刺么?”张人龙放轻了脚步,暗暗跟随。走得近了,望身形果然是鱼壳。只见他手执钢刀,俯着脑袋,只瞧下面。因为他精神全注在于大人身上,背后有人,果然毫无知觉。只见他壁虎似的向下一探,身子早下去了。张人龙一个箭步腾过去,见折有天窗大小一个方孔,探头一瞧,见鱼壳执刀作势,正欲行刺。于大人伏在案上写什么呢,人龙急极智生,摸出金手镖,望准了鱼壳手腕,只一镖,打个正着。

于大人抬头见了鱼壳,惊问道:“你是谁?”

鱼壳道:“我就是鱼壳。”

于大人倒不慌,徐徐除下帽子,指着脑袋道:“你要,请斫了去是了。”

鱼壳道:“我要杀你,也不待你吩咐了。我今晚来此,原是要行刺的。方才正欲动刀,手腕上忽似被人击了一下似的。想大人是神人,暗中自有神明保护。我自知所作所为,罪是万无可逃,今回大概是我恶贯满盈了。我甘心在大人跟前,自刎身死。”说着,便要举刀自刎。

于大人正色道:“住手!你犯的都是不赦之罪,自有王法治你。这里不是法场,不是你的死所。”遂唤人来。

鱼壳道:“我既愿死,凭你治是了。”

当下于大人传进督标中军官,叫把鱼壳带去,立刻叩请王命,推出辕门斩首。

张人龙回到寓中,暗忖,江南地方有了于青天做制台,我们要干的事他都干了,还留在此间做什么呢?次日,收拾行李,离掉南京。渡江到浦口,雇上一头牲口,向山东一带而来。

一日,行抵泰安县,打站之后,发兴登临泰山。这座泰山张人龙游过八九回,那道旁的松柏都似久别重逢似的比众的青翠。人龙从大路拾级而上,一路赏览风景。看官,这泰山石级虽然宽广平阔,却有七千五百多级之多,在平常人不知要休息过几多回,张人龙却并不稍憩,步履如飞,一气奔上。山巅道旁虽然置有铁链,他也并不攀缘,直登巅顶。回首斜望,山如壁立,远眺黄河隐约有如匹练。正在游目骋怀之际,忽见一人迎近前来道:“老哥登山的本领真不错。瞧那身法步法,总是少林洪派一宗。敢问贵姓尊名?”

张人龙见那人六尺多高,五旬开外年纪,鹰鼻锐目,目光如电。嘴边微有几个黄髭须,知道不是等闲之辈,遂通了姓名。那人道:“久仰得很。少林张人龙,山东河南一带,谁人不知呢?”

转问那人,那人道:“姓张名兴德,江南宿州人氏。”

张人龙惊道:“老哥就是宿州张镖师!那是少林俞派嫡宗,失敬了。张镖师怎么有兴在此闲逛?”

张兴德道:“我出来为找一个人,就是你们贵派中的嵩山毕五。张兄可知他现在哪里?”

张人龙道:“毕五这人诡秘得很,他的行踪倒不很清楚。镖师找他有什么事?”

张兴德道:“他化名汤龙,到我家偷窃罗汉拳第八解第十一手也还罢了,很不该临走盗我的坐驴,在外面作案,故意陷我。我双刀张几代清白,半世英名,难道甘心坏在他手里么?所以我特地弃了家,要找他问一句话呢。”

张人龙听了,暗替毕五捏一把汗,遂道:“毕老五果然可恨,我也很替镖师不平呢。”

张兴德道:“少林三派,孔、俞、洪各精其一。现在孔派云家弟兄,弃掉本宗正道,专干那血滴子玩意儿,也很为少林宗门之玷。”

张人龙不便答应,张兴德道:“老哥没事,咱们就岳庙中吃了斋再下山吧。”

张人龙也不推辞,一进饭毕,抱拳作别,各奔前程。

张人龙在泰安耽搁了两日,就动身望济南进发,不意路上遇见了监器云中燕。

云中燕道:“哪里找不到,你却在这里自在。西南北中四路队长都在京里了,只缺了你。快随我北京去。”

张人龙问有何事,云中燕道:“京中闹出大乱子,你我在府里当差,都很丢脸。路上不是讲话处,出进的人多不过,且到那边松林中再谈。”

于是张人龙跟了云中燕,走入松林里,就地而坐。张人龙道:“究竟怎么一回事?”

云中燕道:“咱们王爷在众阿哥中,最得皇上的宠爱。”

张人龙道:“那是仗着我们一班人,替他密探消息,事之预先防备,众阿哥自然及不上了。”

云中燕道:“上月初头,皇上赏下两件宝物,那时同受恩赏的只有皇太子一个。皇太子的是一小盆万年青,是巧工把整块碧玉琢成的,那叶子的阴阳、颜色的深浅,真与真的一般无二,不过就是小。上面有九粒万年青子,是红宝石的。咱们王爷的是两个杮子、一个如意,都是宝石琢成的,十分精巧。这几件宝物还是顺治老佛爷传下的,皇上从不肯轻易赏人。听说顺治老佛爷临出家当儿,还留下一道旨意,说这是我心爱之物,后人好好保管。皇上南巡访父,每次回京,便对着这几件宝物凄然泪下,差不多与传国玺一般重视呢。现在分赏与皇太子和咱们王爷,就可见皇上的宠爱了。”张人龙道:“那是大欢喜事情,如何倒说闹了乱子?”

云中燕道:“皇太子的万年青,不到三天就丢了。被咱们王爷奏知皇上,立刻要吊来验看。皇太子交不出,皇上说他乖戾狂易,就此失宠。到月初降旨,仍把皇太子废黜禁锢。朝臣上本求恩,都不准。连随从皇太子的得麟,都交于伊父阿哈占处死呢。不意到初九这一天,咱们王爷的两件宝物也丢了。王爷着急得什么似的,因此叫我们一班人公同踏勘,公同查缉。你想这乱子大不大?”

张人龙道:“这贼子真厉害,偷了皇太子的宝物不算,还敢来偷咱们王爷的?”

云中燕道:“皇太子的碧玉万年青是我与净修两个,奉了王爷之命前往偷窃的,现在还好好地在府里。”

张人龙道:“那么是为了太子丢了宝物,风声传出去,才把贼引来的。此贼的本领真不小,敢来太岁头上动土。王爷养着我们一班血滴子,要是查不回宝物,拿不到贼子,我们的本领是白练的了。云大哥,我立刻随你进京去。”

当下张人龙就身边取出一叠谕单,随路张贴着,是谕令一众进京的。云中燕瞧时,见上写着“张大仙有求必应,请早拈香”,每张纸上,却都缺着一个角,斜斜地贴着,笑道:“他们瞧了都明白了么?”

张人龙道:“缺着左边上角,是向北的暗号,一见便知的。”

于是张、云二人同伴进京。一到京城,张人龙又贴上三五张不缺角的招贴,这就是暗示队众,不必他找的意思。布置既毕,赶忙来见雍亲王。

此时雍王府内,济济英英,各路血滴子队人无不皆到。张人龙参见统领,报告江南一切事情。邓起龙、吕翔龙、云中雁、云中鹤也都过来相见。雍亲王道:“张人龙,你来了人就齐了。我这里的事情大概云中燕已向你说过,我处在卧室里的物,竟然丢掉,奇怪不奇怪?他们都已瞧过,现在你也来瞧瞧这贼究竟从哪里进来的呢。”

张人龙道:“且跟王爷去瞧一会子再谈。”

雍亲王亲自引导,盘旋曲折,走了好半日,雍亲王道:“到了。”早有小内监打起软帘,张人龙跟步跨入。见一间朝南大房,十二扇格子长窗,窗外一带回廊,就为回廊太阔了,屋中不很明亮。大橱大箱,配着雕龙大床,很是气派。

雍亲王指道:“宝物就在这里丢的。”

张人龙见得指之处,就是大床前的小案。上有花板,下有脚踏,外有帐幔,旁有纱窗,何等严密?遂问:“王爷这夜睡在这里么?”

雍亲王道:“睡在这里的。”

张人龙道:“想来总有上夜的人了?”

雍亲王道:“廊下守有四名家将,外房守有四名内监,房内也有上夜的婆子,连脚踏上都睡着小丫头子。”张人龙四面察看一周,毫无破绽。纵身上梁,扳住了椽子,一格一格走过去,瞧了好半日,依然瞧不出什么。从正梁二梁直走到窗口,从左壁横走到右壁,悬身疾走,其行如风,手眼并用,随处留神。望到右侧格扇之上,似乎洁净无尘。走过去右手执住了椽子,左手向格扇上只一拨,却拨开了。见上下两旁都很洁净,向雍亲王道:“贼子是从此间进来的。”遂探身出外,腾到廊外,左足钩住楹档,头向着外,右足徐徐外退,一个鹞子翻身,早翻了屋上去。蛇行鹤步,探视了个遍,毫无隙漏可寻。纵身跳下,见雍亲王已站在廊下。

雍亲王道:“贼子从左格扇出入,勘出的人已不止你一个,可见能者所见略同。且请外面去商议。”

张人龙跟随出外,到了外面,云中燕问勘得如何,张人龙道:“除左边格扇之外,竟无踪迹可寻。”

吕翔龙道:“此贼真奇怪,究竟是谁?”

云中雁道:“我们推究多时,再也推究不出。南中八侠这种事情素来不干,此外王瑞伯、陈四、张兴德也都是正人君子,且我们与他河水井水各不相犯,不见得无端地就会找上我们来。”

张人龙道:“哎呀,张兴德我此番在泰山上碰见的,他要找毕五问话呢。”遂把泰山相遇的事说了一遍。

雍亲王听了道:“毕五很危险,还是叫他四川去年羹尧那里找一个事吧。丢东西这件事,总要费众位的神,尽这一个月内替我查出来。众位的本领我是知道的。”

众人商议了一会子,决计出京,分头探听。次日,云中燕等各认方向,各奔前程而去,

内中单表云中燕认定直隶、河南一带,明察暗访。这日,行到保定地界,新月初上,薄云轻遮,摸索迷离,夜行人正好出手。云中燕飞行如箭,行至一村,月堕更残,万籁俱寂。忽见前面一条黑影,行得极快。云中燕紧步跟随,忽闻一股很凄惨的泣声,从小屋中发出。前面那黑影一闪已上了屋,云中燕也就蹿上,向下瞧时,只见西屋开着窗,残灯荧荧,一个女子向外跪着,插香小瓦炉中,泣着祝告道:“兄弟又小,家里又贫,就靠着我娘一人。现在娘病得如此厉害,小女子甘愿减寿,以延母年。又因无力延医,自愿割股疗病,叩求神灵保佑。”说着含泪解衣,露出粉一般的小臂,即将动割。

陡见跳下一人,轻如风吹落叶。那女子大惊欲嚷,那人道:“别嚷,别嚷,我敬你是个孝女,娘病了没钱使,赠你些银子,并没有歹意。”说着掷下一锭银子,估去约有三四十两。言毕腾身上屋,如飞而去。

云中燕见那人身法步法都在自己之上,也没暇管那村中孝女,紧跟着那人,向西行走。走了三四十里路,就见一所很大的大庄院,树木森森,房屋密密,那人跳入了庄院去。<!--PAGE 4-->云中燕认明了地址,一俟天色大明,换去夜行衣服,走入村中来探视。只见村中男女,都是精神抖擞,生气虎虎,与他村外落的不同。清晨日出,村中男女孩童都各腾身树杪,飞来跃去,轻捷得猴子一般,此进彼退,不异穿梭。云中燕惊得目瞪口呆。

正在观看,一个老者前来询问道:“尊客何方人氏?来此何干?”

云中燕道:“小子欲往保定访友,路过宝庄,偶触所好,停足观看。宝庄小弟妹们都有这么的本领,真是了得。”

老者道:“乡间孩子不过学着玩是了,哪里当得真?尊客休笑话。”

因问姓名,云中燕随便编了个姓名道:“姓唐名德生,山西大同人氏。”

回问老者,老者道:“本庄二百多家人家,通只三个姓。老汉这里是姓王,东村是姓陈,中村是姓杜。本村就名三家村。”

因让云中燕到家待茶。云中燕见房屋收拾得都很精洁,细问村人做何生理,老者笑道:“村庄人家,过耕种田地,挨日子罢了,有何生理呢?”

一时老者入内,有两个村童出来相陪。云中燕问他,只是笑,没有一语回答。云中燕没法,老者出来,又谈了一会儿不相干的话,只得辞着出来。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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