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叙到云中燕身陷山中,被囚石窟,如今却要补述老尼的历史了。这老尼俗家姓朱,系出天潢,贵系帝女,原是大明崇祯皇帝长女长平公主。崇祯十七年三月十八日,京城垂破,崇祯帝知道必不能免,命两宫自尽,亲取破衣服与太子及永定二王更换,嘱道:“汝今日为太子,明日为平人。在乱离之中,隐姓埋名,见得年老的呼之以翁,年少的呼之以伯叔。万一得全,来报父母。你别忘了我今日之戒。”入寿宁宫,向长平公主道:“你何故生在我家?”举刀立斫,斫坏了一只左臂。长平公主此时已有十五岁了。
李闯入宫,瞧见袁贵妃与长平公主都被伤仆地,叹息道:“皇上太忍心了。”命把公主扶归本宫调理。尚衣监何新将公主救醒,公主道:“父皇赐我死,何敢偷生?”何新送公主到嘉定伯周国丈府中。顺治入关定鼎后,公主上书言“九死臣妾,跼蹐高天,愿髠缁空王,稍申罔极”,顺治不许,下旨赐婚。求得故驸马周显,仍命尚主。公主涕泣向驸马道:“国亡家破,何心再享荣华?汝家亦世受国恩,报仇无力,岂报国亦无心乎?汝如仗势逼我,我唯有一死报父皇耳。”驸马不敢相逼。
相处一年有余,一日,来了一个化缘老尼,向公主道:“瞧公主脸上,气色不佳,年来怕有灾晦。倘肯从我出家,可以免祸。”
公主道:“这是我的夙愿。”遂与驸马商议。驸马因格于国例,不能置妾,公主偏又立志守卢,自无不从之理。于是把公主改扮行装,任她随了那老尼去。一面具折,奏报公主逝世,因此外间只知长平公主婚后,涕泣逾年病卒,又哪里知出家为尼的故事?
当下老尼引公主到山中,给她在佛前摩顶受戒,题法号叫广慈。老尼道:“广慈,我瞧你骨相不凡,可以学剑。从前西来初祖达摩大师,教人修炼不坏金身,为法门开手第一着。你是金枝玉叶,自小娇养深宫,暮鼓晨钟,宴睡早起,如何能够?”
公主道:“我一臂受创,举动不能自由,不妨么?”
老尼道:“只要你精神专一,独臂也能成功。”
于是把她关闭在一室内,此室十分高大,纵横皆有数丈,只屋顶正中,有一尺许的圆窗,是些些天光。初入室中,觉着异常暗闷,停了半晌,静气定心,便觉满室通明。见床帐被褥、椅桌蒲团以及杂用各物,无不应有尽有。瞧四壁时,满画着图像,都是熊经鸟伸之状。每觉饥饿,辄有饼饵水果自屋顶圆窗投下。室隅一个小穴,为每日调换便桶、出入汤水之所。公主独身寂处,欲出不得,欲语无人,闷极了,只得学着壁间画图中人的样子,聊以自遣。习练了几个月,自觉身轻灵便,愈习愈熟,愈练愈精,到了一年开外,一跃竟能及窗。一日竟然跃出窗口,翩然而下。老尼喜道:“孺子果可教也。”于是授给她一柄晶莹宝剑,连柄通只一尺多长。叫她静坐蒲团,托剑在后,剑锋向外,剑柄向内,凝神注视,目不旁瞬。并叫她向着剑柄呼吸,每日晨暮两课,各练一个时辰,余时静坐参禅,并默诵心经楞严妙法莲花等经。练到百日开外,呼吸的功夫大有进境,一呼,剑上生晕,宛如一屋薄雾;一吸,则雾尽消散,莹如新磨。
老尼道:“技已大进。”于是教她七出八反、练气归神之法。愈习愈熟,愈练愈精,练到两年开外,剑为气化,气与剑俱,便能气剑合一。练到三年开外,心有所之,剑皆听命,白练横空,捷如闪电,百步之外,飞斩人首,不异探囊取物。
老尼道:“当技已成,法门以退让为宗,慎毋轻伤物命。”
公主会了这绝人本领,便就拜别了师父下山,云游四海,暗访太子朱慈烺、定王朱慈炯、永王朱慈炤三个人的踪迹,却不曾访着。在浙江地方,倒收了一个徒弟,就是吕晚村的小姐吕四娘。公主见吕四娘年纪虽小,慧质灵心,柔肠侠骨,质地生得极好,就把她收为徒弟,教她剑术,成就了她一个八大剑侠中出色人才。又在河南少林寺遇见了痛禅上人,这痛禅上人俗家姓朱,原名德畴,也是前明宗室。精练拳技,广授门徒。公主与他讲论经典,很是相合。痛禅就劝公主择地造庵,别立宗门。
公主道:“我念念不忘的,就是殉国的父皇,但是平白地要替先皇立庙,究竟不是很妥当。”
痛禅道:“日为君象,公主何不就创建一座太阳庵,专诚供奉太阳菩萨?再焚香默祷,虔心撰出一部太阳经,把先帝的德泽、先帝的忌辰,都暗藏在里头,这一个宗,就叫太阳宗如何?”
公主连声称妙,于是先撰《太阳经》,辟头就是“太阳明明诸光佛,四大神州镇乾坤”。起先“诸光佛”的“诸”字,原是“朱”字,痛禅因它太显亮了,求请改作“诸”字,那“天上无我无晓夜”等句,都是言中夏无君,世界昏暗的情状。“别个神明有神敬,无人敬我太阳神”,是言百姓认夷为主,不复相信前朝了。“太阳三月十九生”,是指明崇祯皇三月十九日殉国身亡也。
公主择定直隶的飞龙岭,地势险峻,就在那里建了一座太阳庵,痛禅就叫俗姓门徒都做了太阳庵护法,尊奉公主为主师。创立宗门,收徒传戒。那各省府县,便由宗徒分头募建太阳庙、太阳院、太阳行宫等观院。各护法得了金银财宝,都送来捐助。因此太阳庵的财产却非常丰足。康熙四十年,庵中建造了多宝阁,安上活机消息,做就各种削器,防备不测。各护法开一大会,议定平时随缘乐助不计外,每届太阳菩萨圣诞,由主师发令传请,各人须捐助珍宝,每件价值须在万金以外,以便珍藏阁中供奉菩萨。此种珍宝,预备异日光复河山之用。后因外面有了血滴子暗杀团,太阳宗门防备得更是严紧。先期发令,届期收宝,令箭年年更换。本宗护法的拳技,有少林派的,有武当派的,派别虽异,宗旨却同,就为太阳宗以退让为主义,平时藏锋敛锐,很不肯多管闲事。间或行侠作义,也不肯轻留姓名,因此声名倒在八大剑侠之下,江湖上不很知道的。现在云中燕走到飞龙岭,深入太阳庵,真是自投罗网。却说云中燕被两人带至屋后,见一个用手向石墙上一按,墙上顿时特溜溜现出半月形的一个门口,两人把自己向内一推,道:“朋友,你安心住几天吧。”那石门顿时就闭上了。
云中燕觉着满眼漆黑,用手回摸时,冰冷光滑的石头,哪里有一个隙漏?推了推,丝毫不动。再向前扪去,两边寒森森都是石壁,只有面前空着。于是盲人瞎马似的,一步步地向前扪去。扪了一会子,觉着窟内也渐渐明亮起来。原来此窟本是个很小的小山谷,四面山石,壁立万仞。那山石愈到上面愈凸出,下透的天光是很少很少的,所以才进来时,陡觉眼前漆黑,住得久了,气也平了,心也定了,便就渐渐光明起来了。见窟中生就的葫芦形,外面小,里面大,中间束腰,只能容一个人出入,里面那间倒也有大厅般大小。石壁上凿有云母窟三个大字,地下同四壁都是湿渗渗的,里面那间地上还铺着点子乱草。仰望上面,高有百丈开外,凭你能飞善走,何能腾空出外?叹息道:“谁知我云中燕一世英雄,竟然埋身此窟?”想到这里,一阵心酸,不禁洒下几滴英雄泪来。当下就坐在草上,凝神息气地调息,索性灰了心,排除万念,听其自然。心一静,倒得沉沉睡去。
及至醒来,热腾腾四肴一饭,已经摆在面前了。不去管他,有食吃他娘。狼吞虎咽,吃了个饱。一时特溜溜石门启处,射进一道亮光,进来了两个女子。
一个道:“云施主你醒了,主师请你。”
云中燕道:“你们主师囚我在此也没用,还是放我出去的好,才不愧佛门子弟。”
那女子道:“云施主自向主师说吧。”
云中燕跟着两女子,走出云母窟,见窟门特溜溜地闭上了,回身瞧视,独幅的石壁,竟是天衣无缝。暗忖:“我云中燕在各项削器消息中,曾经精研有素,怎么此间的机关竟然瞧他不出?”随着那二女,转弯抹角,早到内堂,见那老尼正在那里念什么经呢。
那女子上前报知,老尼抬头,笑吟吟地向云中燕道:“简慢得很,施主此为,为的是那事事如意的宝物,倒不能不引施主去逛一回,也让施主见个世面。”回头道:“你们谁引他多宝阁去逛逛?”
就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女郎应声道:“主师交给我引去吧。”
老尼点头。云中燕暗忖,通只十三四岁的孩子,又是个女的,瞧模样风都吹得倒。我身边有的是血滴子,幸喜他们倒不曾搜去。少时见了宝物,抢着就走。她要嚷我就对她不起,把她的脑袋带了走,瞧这老尼把我怎样。主意已定,脸上顿时露出欣悦之色。
当下随着那女郎走出内堂,由穿堂向左,便听得水声潺潺,出了石墙,劈面就见一派小小瀑布,匹练似的自上冲下。水虽不大,泉流非常湍急。这瀑布共有三折,那女郎指道:“多宝阁就在那边呢,云施主随我来。”说着向上一纵身,早穿过了第二折瀑布,站身在那边危坡上了。云中燕见石壁峭拔,危坡险峻,相去有二十多丈,还要穿过很急的一折瀑布,自审本领,如何够得上?再瞧下面,两石壁相去二十多丈,中间便是万丈深谷,不少的奇峰怪石,一失足就要粉身碎骨。失声道:“女神仙,我哪里有你的本领,如何纵得上?”
女郎笑道:“太谦了。”遂飞身跳过来。早见她带了一根孩子臂膊精细的野藤来,那藤的一端却生在那边石壁上,授给云中燕道:“请缘着这个上去吧。”
云中燕惭愧无地,只得接过藤,猴子似的一步步溜上去,才溜到危坡,那女郎已等候多时了。见那危缝合线上一所石屋,坡地极狭,被石屋占去之后,只剩得尺许广阔一条斜坡,下临着万丈深谷,站在那里岌岌可危。见那女郎一按机关,石屋的门就开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