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张人龙、云中雁奉了雍亲王密令,跃上宫墙,翻身入内。张人龙道:“你我两人分头探听吧。你往东,我往西。”
云中雁说:“很好。”雀步蛇行,向东去了。
张人龙出入宫禁已不止一次,路径是很熟的。行到西配殿屋上,就听得下面坐夜的内监们正讲话呢。张人龙因听不真切,从殿后轻轻跳下,见后窗虚掩着,就用力向上轻轻一掇,向外一扳,开有尺许,丝毫没有声响。扁着身子,步入了殿。讲话的人在前面,全不觉着。急步轻行,隐身柱后。
只听一个道:“你说十四爷有指望,到底从何说起?”
另一个道:“十四爷派了远差,娘娘忆念着时时流泪,老佛爷劝她道:‘你我都已年老,孩子们这么大了,很该叫他习练习练办事。太祖太宗以武建国,做子孙的断不可贪图安逸,自暇筋骨。他排行又小,不立点子功劳,兄弟们他日未必肯心服。你这么聪明一个人,我这点子意思,你还体会不到么?’娘娘听了,就欢喜了。那不是十四爷很有指望么?”
先一个道:“你亲自听得的么?”
那个道:“我正伺候着老佛爷,怎么不是亲听得?”
先一个道:“老佛爷原是爱上四爷的,后来不知在什么上头,瞧出了他奸诈来,就此把疼四爷的心移到十四爷身上去了。”
张人龙仍在后窗跃出,蹿身上屋,径奔乾清宫。见康熙皇帝兀自秉烛批阅奏章呢,窗外有十多个坐夜太监。张人龙见东殿角上伏着一个黑影,望身影儿知道是云中雁。云中雁在那边也已瞧见,举手招呼,彼此约会了,从殿后跳下。
云中雁问:“你探得消息没有?”
张人龙点点头,转问云中雁。云中雁摇摇头,当下越出宫墙,回到雍王府。雍亲王坐在回事室老等呢,两人弹锣为号,飞入室中。
雍亲王道:“二位回来了,有消息么?”
张人龙先把两太监的问答据实报告一遍,雍亲王点点头,又问云中雁。云中雁道:“王中堂与陶大人怕都要受着处分了。我见老佛爷瞧奏章,想来这一个奏折是王中堂的,老佛爷面现怒容道:‘王掞这么不晓事!’后来又瞧着一个奏折,怒得更厉害了,自语道:‘陶彝真糊涂,两陲军事未定,朕终不建储。他们这么麻烦,少不得狠狠办他一下子。’这么看来,陶大人与王中堂都要受着处分了。”
雍亲王道:“二位辛苦了,快去歇了吧。”二人退出。
次日,奉到上谕,王掞、陶彝果然为奏请建储,都得了革职,并发往大将军军前效力的处分。雍亲王愈益忧虑,没法子,只得寒往暑来,等候机会罢了。
这日,独居深思,正在筹划一切,忽见监军净修穿窗飞入,突然道:“云中燕已被人家拿住,王爷的宝物也在那里,我都查得了。”雍亲王道:“查得了?在哪里?”
净修道:“我因忆着云大哥,近自京津,远至川陕,没一处不查到。年老爷那里我也去探问,云中燕虽然不在那里,却遇见一个异人,得了一半的消息,所以特来禀知王爷,竟是一个救他的法子。”
雍亲王道:“你的话,我很不明白,到底怎么一回事?”
净修便从头到尾讲说出来,把个雍亲王听得神摇意夺,目骇心惊。
原来净修自王爷那年失宝之后,便到湖北、江南一带查访,长江英雄如浪里钻孙大头、混江龙金毛毛、分水蛟朱阿虎以及陈占五、杨忠恺等,都不是他的对手。有的伤于神弹之下,有的败于双刀之手,差不多全数降服了。查问宝物,都回“我们只在江中吃饭,北京从没有过去”。东到浙江,访问王瑞伯,王瑞伯是安分良民,靠着医伤度日,自然更无眉目,徒手回京。偏偏血滴子团中,失去了个军中之胆云中燕。他见云中雁、云中鹤忙着办理别事,就一个悄悄自北而西,留心探访。
到西安城拜访总督年羹尧,谈起云中燕失踪之事,年羹尧也很骇异,遂道:“毕五来此,我已保了他副将衔,委着督标中军官。云中燕的事,极该叫他知道,同想想法子。”
净修道:“好极,我正要见他。”
年羹尧立刻派弁去传请,不一刻请到,净修不及寒暄,就把云中燕的事说了。毕五道:“云大哥是我的大恩人呢,不得了,只是云大哥的本领谁也用得上?怎么会闹乱子?敢是我遇见的那一对少年夫妻,他竟撞在他们手中么?他又是个极精细的,绝没有我那般粗莽,这可想不出了。”
当下年羹尧设筵相待,就叫毕五陪客。席间又谈了些雍邸近事、京城新闻。席散之后,净修要耽搁毕五那里去,年羹尧也不强留。此时毕五已把家眷接了来任,净修虽是出家人,彼此至好,毕五叫妻子、女儿都出来拜见。原来毕五只生二女,尚未有儿。净修问大小姐十几岁了,毕五回十六岁了。净修道:“活跳是个观世音身旁的龙女。老弟你真好福气。”
毕五道:“女孩子大了,选配女婿,最是一件难事。郝五哥,还是你出了家清闲自在,我真被累死了呢。”
这夜,毕五就宿在书房,陪伴净修。谈到张兴德寻仇一事,毕五皱眉道:“听说此公现在隐姓埋名地找我,早晚总要伤在他手里。”
次日,毕五陪着净修在城中各处闲逛,行至一处,忽见游人聚观,簇成一个人圈。毕五眼光尖锐,早瞧见是个江湖卖艺的后生,在那圈中卖艺,很是眼熟,好似在哪里见过似的。遂道:“我们进去瞧瞧。”
净修跟随入内,见那后生面貌很是清秀,通只十七八年纪,甩踢钩步,轻灵矫捷,进退疾徐,从容暇豫,的确是少林宗俞家拳法。毕五此时已经瞧出,呼道:“卖艺的请暂停,我要问你话。”那看闲的人都认得毕五,遂道:“这是我们中营毕大人呢。毕大人要问你话,快停了。”
那后生收住了拳,向毕五道:“大人有何谕话?”
毕五道:“你不是宿州人姓张么?我爱你小小年纪有此技艺,真是可造之才。可惜你此中还有许多缺陷,随我衙中去,我当一一指示你。”
那后生听了,便收拾拳场,跟随毕五就走。净修见了,很是不解。三个人同到衙中,毕五问询那后生,才知他姓张名福儿,江南宿州人氏。父亲张兴德,在本处设着镖局,专替官商保镖。毕五道:“你十几岁了?”
张福儿道:“十八岁了。”
毕五道:“且在我这里住上十天半月,我要指点你拳技呢。”
看官,毕五隐姓投师,在张兴德家里偷学了罗汉拳,又盗他的骡子,在外作案,张兴德恼极,跨骡寻仇。这一段故事瞧过《八大剑侠》的,都已知道。彼时张兴德的儿子福儿通只十一岁,哭着要出处找父。他母亲不许,严行管束。寒来暑往,一年又是一年,福儿到十四岁那一年,忽从学塾中逃去,留书告母,言出外寻父,不遇不回。他母亲大惊,派人四出寻访,哪里找得着?
这张福儿年纪虽小,家学渊源,于俞派拳技已得大概。一路卖技访父,那外府他州张兴德的朋友很不少,见了福儿,一是怜他孝勇,二是念及上辈交谊,倒都肯资助他,照拂他,因此路上倒并不受困。这张孝子南及闽粤,东至辽阳,北走京师,往返万里,总与乃父走了个错路,没有碰见。到了这里,听说在那里,赶到那里,又说向彼方去了。现在张福儿从甘肃、宁夏赶到西安,因听得人说乃父已到西安的话。从十四岁上出门到今,首尾已历五年,意志还如初出门时一般的孝勇。到西安第一天,就遇见了毕五。
当下毕五把他留在衙中,教他逐套学习,一一指点其谬,反复详解,很是热心。张福儿住了三天,便辞着要去,说我离家出外,原为寻访父亲,不能久住。毕五道:“我知道尊大人不久就要来此,吾弟安心住下,总可父子团圆。”一面却叫净修作伐,愿将大小姐配于福儿。
净修不解道:“他老子要与你寻仇,你为甚倒肯与他结亲呢?”
毕五道:“福儿这点子年纪,就这么的大孝,万里寻亲,古今来能有几个?武艺也不弱。这种不选还选谁?再者冤家宜解不宜结,何况当日原是我的不是,结了这门子亲,解了两家的冤,这件事全仗大力,种种费神就是了。”
净修允诺。哪里知道张福儿竟然不肯答应,说我出来为的是什么,婚姻大事须当禀明父母,现在父亲还没有遇着。
净修道:“毕中营意思,尊大人果然就在此间,但总要你应允了这门子亲,结过了婚,才肯引你相见,不然就走遍天涯,怕也未必碰得见。”张福儿没法,只得允下了。当下毕五立即择日为女儿完姻,毕小姐也会武艺,与福儿很是相爱。毕五从此便每日改扮了小兵,出外私行察访。
一日,忽见一人跨骡入城,认得就是张兴德,毕五急忙回衙,立刻出令,明日黎明,亲至校场大阅。到这夜四鼓,唤张福儿到公事房,向他道:“今日你可穿了我的盔甲,骑了我的马,代我到校场阅操。”又给他一个锦囊道,“途中倘有人来劫,瞧见了你,必然惊去。你急忙把锦囊授他,切不要遗忘。若遗忘了,父子便不能再见了。”
张福儿应诺,当下顶盔穿甲,跨马出衙。毕五叫心腹四人簇拥着张福儿行走,马前点着督标中军灯笼,掌号出发。将近校场,忽闻风声飒然,晓雾中一个黑影,宛似一只大雕,直扑向马上来。跟随的人齐声发喊,张福儿已从马上跌下,见抓己的人放了手,转身腾去,急喊道:“且慢且慢,我为毕中营送信的。”
那人接拆锦囊瞧视,正踌躇间,跟随的人齐声喊道:“张公子,不认得你父亲么?”
福儿顿时醒悟,急抱了那人痛哭。
欲知此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