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人被张福儿抱住痛哭,忽见毕中营从跟随人中趋出,伏地请罪道:“师父,你老人家万勿见恼。徒弟毕五自知诳师之罪,万祈宽恕。”
原来大雕似的黑影不是别个,正是那跨骡寻仇的张兴德。张兴德见毕五如此,没法奈何,双手扶起毕五道:“老弟,你的智谋竟是个诸葛亮,我老匹夫竟屡次中你的计。事已如此,还讲什么呢?”
于是毕五委了个营官,代己大阅,自己陪着张兴德父子回衙,置酒款待,一面命大小姐出堂叩见。张兴德父子团聚,又得个美淑媳妇,自然也喜出望外。英雄相遇,一见如故,净修与张兴德会了面,谈论拳技,十分投机。当下就谈起雍王府失宝、云中燕失踪的事。
张兴德失声道:“云中燕是少林孔派能手,寻常敌手绝不在他心上,定然遭了太阳宗算计了。要是着了太阳宗的手,就使南中八侠也无法可想,更不必论你我了。”
净修道:“什么太阳宗?我竟不曾听得过。”
张兴德道:“这太阳宗敬奉的就是太阳星君。每年到了太阳圣诞,本宗信士弟子都要捐助奇珍异宝。这太阳庙的住持,听说是个老姑子,本领非凡,武当、少林两家都不敢和她怎样。并有好多豪杰都投在她宗下,听候使唤呢。”
净修道:“这庙在哪里?”
张兴德道:“太阳庙各处都有,听说保定飞龙岭的是主庙,那姑子就在那里。”
净修道:“那么王府所失的宝物定在那里了。”
张兴德道:“这太阳宗平日并不做买卖,不过圣诞日前,宗门信士出来干一回。他做的总是大富大贵、极有声势的人家,所取不多,不过一件两件,价值却总在万金以外。”
当下净修就恳求张兴德同去飞龙岭走一遭,探听云中燕消息。张兴德不肯,道:“大师父,我也是个直爽人,你们这血滴子本来也太嫌歹毒。再者我们练就了本领,很该替世上铲削不平,锄强扶弱。现在你们投奔在雍府,专替王爷一个人办事。我想王爷富贵荣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那威权、那势焰,已经是再强没有的了。就没有众位,也不见就会弱,众位也何必辛苦扶助他呢?”
一席话说得净修无言可答。当下毕五把张兴德待得非常恭敬,非常诚挚,又以从前所学,犹有未至,密求请益。张兴德笑道:“老夫十年来,两败于君,君已智谋出众,这区区小技,还不肯轻弃,岂欲独擅人间双绝么?”于是悉心指点,并授以秘本《易筋经》两种、《拳经》一部,嘱道:“能够照书勤练,天下无敌的了。”
年羹尧闻知张兴德在中军衙门,立刻派人来请。又传毕中军进衙,叫他代为致意。张兴德难于却情,只得上辕相见。年制台并不托大,十分谦恭,十分隆重,并立委张福儿千总之职。张氏父子是闲散惯了的,苦苦求免,年制台哪里肯依?没奈何,只好权时做官。毕五便欲派人替张兴德南中接眷,张兴德执意不从,只不过写了一封信,送了几百两银子到家。净修既然探得飞龙岭消息,又邀不动张兴德,便辞了年羹尧、毕五,赶回京师报信。却绕道保定,探问以飞龙岭。有的说知道,有的说不知,就照那知道的人讲的话找去,却是一座莽莽荒山,虽有一二所庵观,颓垣破殿,残塔败基,哪里有太阳庙影子?没法想,只得赶回雍王府,据实报告。
雍亲王道:“姓张的既然不肯帮忙,你就该叫年羹尧、毕老五两人转劝。江湖上最重交情,或者却不住年、毕两人情重,应允了也说不定。我此刻正有一事,欲与年羹尧商量,明日仍派你替我走遭,却要他无论如何总要请姓张的帮你探听云中燕。云氏六雄,中燕为最,何况我这里再也不能少他。”
净修道:“据张兴德说来,太阳庙的老姑子非常厉害,请王爷再派一人去。”
雍亲王道:“张人龙与张兴德在泰山上会面过的,就叫人龙同你去,好不好?”
净修应诺。次日,雍亲王交出一封要信,叫净修、张人龙送往西安,当面交与年羹尧。又嘱二人请到帮手,救回云中燕。
二人飞行赶路,无非渴饮饥餐。这日,在路上遇见一个和尚,阔绰非凡,跨着骏马,还随着一乘骡车,车上满载箱笼。那和尚体魄雄伟,双目炯然,回头顾盼,似曾相识。
净修道:“好眼熟,再也想不起这个和尚。”
张人龙道:“我却不认识。”
净修道:“好在同是这条路,咱们跟一段吧。”
于是不疾不徐,跟着这和尚赶路。一时到了个市镇,和尚就打站了,净修、张人龙也就投宿。见那和尚正叫店主办酒肴、理行榻,忙得个不得开交,好似等候什么大客人似的。净修悄向张人龙道:“你我早早睡觉,密侦他的动静。”
一时听得那和尚讯问厕所,出外解溲去了。净修急忙蹿入对间和尚房中,腾身飞起,伏在梁上。见绛烛高烧,酒肴满列。一时,和尚进来,幸喜倒不曾瞧见。据案独酌,饮啖很豪。忽然有物穿窗而入,冷然若流星,烛光之下,风声飒飒,星影散乱。那和尚也腾身而起,开窗相候。忽见一个老头儿自空飞下,那和尚很恭敬地迎接道:“恭候已经多时。”
净修就烛光下一瞧,惊得几乎堕下地来。原来此老就是十五年前遇见的八大剑侠路民瞻。只见那和尚让路民瞻坐了上座,殷勤劝酒,两人低声讲话。所讲的话,别说听不真切,就听了也不很懂。讲了好一会儿,忽见那和尚仰首道:“梁上的朋友,辛苦么?可以下来了。”
净修大惊,只得跳下,先与路民瞻见礼,口称:“路爷我是认得的,这位师兄好生面善。”
那和尚笑道:“二十年前,我是领教过郝兄神弹的。彼时郝兄仗着神弹,我仗着连弩,彼此对玩了半日,弹箭相击,半空中铮噼啪,火星乱迸,郝兄忘记了么?”净修恍然道:“师兄就是神弩手李琴客么?受了戒,竟认不出了。”
那和尚道:“吾辈行装虽改,神情依旧。郝兄几时出家的?”
净修道:“我从碰见了这位路爷,壮志全消,就做了和尚。现在不是旧交,都只知道我是净修和尚。师兄的法号呢?”
那和尚道:“我叫静莲,系少林宗痛禅上人的徒弟。现在我师圆寂,我就遵循师父遗命,各处去行些功德。”
转问净修,净修便把自己的事约略述了一番。静莲道:“那也是各行其志。据我看来,你们这位王爷是个不好相与的人,能共患难,不能共安乐。至亲莫如兄弟,他对于自己弟兄还这么阴谋算计,何况闲人?你们替他白出力,白出汗,总有懊悔的日子。血滴子所干的事,师兄虽然不肯告诉我,我辈具有耳目,岂无闻见?不过皇室与皇室作对,不与我们百姓相干,不去管他就是了。”
净修道:“师兄,我打听你一个人。飞龙岭有一个老姑子,你知道不知道?”
静莲道:“广慈主师?知道的。你问她做什么?”
净修道:“我因闻得她的名气,白问问罢了。”
静莲道:“广慈主师厉害得很,白问问便罢,倘然你要找她,就血滴子全数赶去,怕也奈何她不得呢。”
净修告辞回房,张人龙道:“那和尚的话,我都已听得。他称老姑子为主师,敢怕也是姑子一党呢。”
净修道:“一党不一党倒也不必管他,不过这姑子听来确不是好惹的。”
次晨起身,正欲出门,静莲已笑着进来,净修忙替张人龙介绍了。静莲道:“你们昨晚的话,我都已听得,你那朋友陷在飞龙岭,是否真确还没仔细明白,你们就要去。我很佩服你们的勇,只是我看来,你那朋友如果在那里,绝不会有什么意外。因为主师是很慈悲的。我与你们今儿是要分路了,这几句话就是我的临别赠言,听不听悉随你们。”说着点头告别,跨马飞行而去。净修与张人龙目瞪口呆,只得算清店账,拔步赶路。
不则一日,来到西安省城。先到总督衙门,呈上雍亲王书信。年羹尧拆开瞧时,见说的是十四阿哥极蒙宠爱,得掌兵权,于将来前程很有关系。自己当前地位很为危险,欲图一劳永逸之计,当从何处入手?末言云中燕一事,希力请张兴德帮助,并言复信可派妥人送京,因净、龙两子急须访燕等语。
年羹尧不敢怠慢,立传毕五进来,与他商议。毕五道:“这是很难的事,张兴德父子有好几次要辞官回南,我好容易留住了。我的女婿总说学艺未成,被个官束住了身子,将来耽误定然不浅。现在强劝他当差,怕他辞官的念更急了呢。”
年羹尧道:“江湖上最重义气。你只把朋友的情义打动他,少停我当面央他,也是这么说。王府的威权、总督的势焰,只好都捐了吧。”毕五回去,向张兴德央说,兴德果然不肯应允,经张人龙、净修都来央恳,年羹尧又亲身来请,说上无数的好话。张兴德道:“我张兴德也不是怕事的,不过太阳宗不曾来犯我,我也不能犯他。现在蒙年大人和众位这么的说,瞧得起我,倒使我不能不应允了。但是我先有一件事央恳年大人,年大人应允了我,我就去。”
年羹尧忙问何事,张兴德道:“我的儿子福儿,他娘素来视同性命,母子两人从不曾轻离过一步。就为了我,累得他万里奔波。现在大人恩典,赏了他一个官。并不是我不识抬举,乡村孩子,白折了他的草料,倒累得他妈镇日镇夜,在家望穿了眼珠子。现在求恩准他告了个病,让这孩子领了他媳妇家去见见娘,便他妈瞧见了儿子、媳妇,也欢喜欢喜,那我就遵命飞龙岭去走遭,拼了我这老命也情愿。”
年羹尧道:“老英雄肯去,年某自当遵命办理。”
于是张福儿始得准了个告病。父子欣喜,如释重负。兴德叫人带了媳妇先行回南,我且以飞龙岭去走遭,飞龙岭回来,也就到家,再不必出来找寻。福儿应着,拜别了父亲并岳父、岳母,领着妻子,跨着乃父的健骡,欢欢喜喜地去了。
欲知张兴德等如何入探飞龙岭,且听下回分解。<!--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