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张兴德眼看儿子、媳妇跨骡而去,心下很是欢喜。
净修道:“咱们也可以商议起身了。”
张兴德道:“净师父,你说曾到飞龙岭探视过一回,到底如何样子?”
净修遂把经历过的情形说了一遍。张兴德道:“照你所说,别是前山么?这飞龙岭前山雄壮宽广,后山峭拔险狭,太阳宗的庙宇前山既是不见,那必在后山无疑了。记得后山最险所在,是一线天。如果真在一线天,可就费事极了。这地方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咱们到了那里,不知能进去不能进去。”
张人龙道:“有我们三人齐心,怕他铜山铁岭?老镖师,几时走呢?”
张兴德道:“明日吧。”
于是年羹尧设席饯行,这一席酒并无外客,就只张兴德、净修、张人龙、毕五、年羹尧五人,谈谈说说,直喝到半夜方散。次日动身,年羹尧又派毕五代送出城,很是谦恭周到。
张兴德等三人一路无话,这日行到飞龙岭,张兴德道:“净师父,这条路走过么?”
净修见一带雄山,峥嵘嵚岑,一峰峰雄奇挺拔,高插云天,那峰腰里有好多处都被白云锁住,回道:“不曾走过。”
张兴德道:“这是飞龙岭后山。我还是小时光,跟着师父采药到此。屈指已有四十多年不踏此土了。山峰依旧,人却老了。不知飞龙岭还认得故人否。”随道:“从这里去便是一线天,那边去就是仙洞。咱们且从一线天走去逛逛。”
三人鱼贯而行,张兴德打头,净修居中,张人龙压后。愈走愈狭,愈进愈暗,羊肠曲径,峭壁悬崖,危坡老树,着风怒号。净修道:“这里如果守上一两个人,万马千军也难杀入。”
张兴德道:“里面还要险呢。”
说话时,狭径已经走尽,眼前顿时一亮。只见一片广大山坡,复复抱在里面,树木、房屋很是不少。张兴德道:“且到树木中憩息一会子,休被山中人瞧见了。”
三个人走入树林中坐下,张兴德道:“太阳庵果然造在此处。”
净修道:“何以见得?”
张兴德道:“这许多石屋,从前是没有的。等天晚了,你我入内探听,就可明白。”
说着,就见有一队乡农似的人,都掮着麻袋,袋内满装着很重的东西,大概是米谷麦豆之类,走向中间那所大院子去了。不多时,那起乡农都欢欢喜喜地出来,走过树林,还在讲话,都是称说那老姑子的好处。原来这一起乡农都是送杂粮来的,这里房屋,果然就是太阳庵。
候到天晚,三个人就把干粮各吃了点子,步出树林,已见满天都是星斗。三人走成一线,依然是张兴德打头。到了庵门,抬头见上面并没有匾额,三人蹿上了墙,乱石砌成的墙究不比大砖瓦平坦,举步时非常留意。等到蹿过了两三重屋面,见有火光的地方,瞧了瞧,都是女子。那房屋屈曲缭绕,幽深得很。幸喜在上面,还不至于迷误。行至一处,忽闻檀香香气,循着香气走去,听得有人在屋内诵经。张兴德轻轻跳下,就窗隙内张进去,见上面供着佛像,琉璃灯内结有三个灯花,把火焰压住了,不能透亮。案上炉烟缭绕,绛烛高烧。蒲团上端坐着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姑子,正在那里念经呢。看去慈眉善眼,很像个有本领的人,不过头顶、脑后隐隐发出精光,好似佛菩萨的舍利子光似的。知道断然不能轻惹,纵身上屋,向后飞行。净修人龙赶忙跟上,问瞧见了什么,跑得这样快。张兴德道:“老姑子,老姑子。”
张人龙道:“瞧见了,我们就进去问问她话。”
张兴德摇手道:“我瞧她虽是含威不露,那头上发出的精光宝气,断乎不能轻惹。我们此来,本为探听云中燕消息,万勿节外生枝。”
一边说一边走,净修道:“此间地形是螺旋式,那房屋竟盘得转的。”
又蹿过了三四重屋,听得后面水声潺潺,回望是一个小瀑布,下面万丈深谷,两边隔断有二十多丈。张兴德道:“被他把房屋筑断了,在下面走时,须跳过这很阔的山谷,危险得很。”
张人龙道:“那边也有一所房屋,孤零零地在那里,敢怕就是囚禁人的?我们纵过去瞧瞧。”
三人扑扑扑齐飞到多宝阁石墙上,向下瞧了瞧,有一个石板天井。张兴德跳下,净修、人龙也都跟下。见光平如镜,便都向中间走来。张兴德是第一个,觉着脚底下一沉,石板翻转身子,顿时堕下去。亏得他功夫好,急忙向上一蹿,扳住了第二块石板,作势一纵,依旧跳了上来,向二人道:“地下做有机关,险得很。”
于是逐步留神,举足之先,先用脚来试探,觉着中间的那排,踏上去没一块不活动,两边的才是实在。步上石阶,见上有匾额,写有“多宝阁”三字。净修道:“既称多宝阁,总是珍宝物之所,雍府所失之宝,想必也在其中。”遂从宝囊中取出斧凿,凿开了窗子,探身进内。不意才踏着地,特溜特溜,一块很大的千斤石盖顶门压下。净修急忙蹿过,亏得没有压着。兴德、人龙都从千斤石上面跳进,不意净修手中的斧凿早脱手自飞,飞上了梁间去。张兴德所带的双刀、净修人龙所藏的血滴子,也都跃跃自动。三人连称古怪,室中并无灯烛,却被珠光宝气耀满了一屋子,倒也并不觉暗。
张人龙见脚下平实,放胆前行。才踏到栀子花地毡上,就听得哧啦啦一阵怪响,不知哪里伏着人,弩箭飞蝗似的射来。张人龙一边接,一边摸出金钱镖,飞射抵挡,被他接着了五六箭,抵挡掉十来箭。究竟连弩有到十架,两只手哪里抵挡得尽?肩窝上早着了两箭。吃了痛,便向左边退避,避到什锦架前,踏上梭子块地毡,脚下一沉,一个鹞子翻身,早翻了下去,堕向牛皮网中去了。张兴德、净修都着了慌,急行向前,要救他已经不及,哪知才近树架,脚下地皮都活起来了。张兴德口称不好,急把树架一扳,不意架中伸出两只铜手来,将自己拦腰抱住,再难挣得脱身。那净修见二张都被机关拿住,不敢前进,步步留心,退出屋来。越过千斤石,蹿出窗口,见阶沿上已站着个人了。星光之下,仿佛是个女郎。只听那人口喝“贼子慢走”,发音清脆,果然是女郎。净修欺她是个女子,腾身飞腿,望准那女子肩窝踢去,女子一偏身,没有踢着,一个箭步,蹿在净修前面,喝道:“贼子,你胆敢抗拒事主,究竟有多大的本领?今日你休想走。”挡住了去路。
净修见她不还手,只当是不会技击的,放开架数,接二连三流星似的打将来。那女子始终避让,一下也不还击。约莫让过八九十记之后,净修又飞腿踢来,这一踢女子并不避让,俟他踢得切近,右手三指作势一接,净修急欲收回,已被她接住。女子抡大拇指只向他大敦穴上一转,净修麻痛得双泪直流,站不住跌倒了。女子乘势把他两手反缚了个结实,笑道:“你这贼子倒也略有点子能耐,快随我见主师去。”
净修被这女郎猴子似的牵着,身不由主,只得跟着走。牵到一间配殿里,早见灯火通明,有十多个女子伺候在那里。张兴德、张人龙也都捆作馄饨样子,与自己同为阶下囚。
只见一个女子道:“谁去请示主师?三个贼子都已捆缚了呢。”
一人应着入内,一会子出来道:“主师正入定呢,咱们看守一会子是了,不必麻烦她老人家。”
候了好久时光,才见一女子自内而出,向众道:“主师出来了。”众人立刻肃然。遂见四个垂髫女郎,簇拥着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姑子出来。老姑子坐定之后,先命提上那和尚问话,问道:“我瞧你也是佛门子弟,何苦做贼?你叫什么名字?在哪里受戒?讲来!”
净修道:“我叫净修,在法华禅院受戒为僧。此来实是结伴访友,并非做贼。”
公主听了,向左右道:“给我搜检了来。”
就有人把净修等三人都搜检了一会儿,搜出血滴子、百宝囊等物,只有张兴德除双刀外,不曾有别的东西。回过公主,公主道:“你说访友,访的是哪一个?”
净修道:“是云中燕。”
公主又命提上张人龙,不过问了姓名,遂道:“云中燕果然在本山。本师慈悲,念他造孽重大,欲用降龙伏虎之法,把他感化得去恶从善。现在功德不曾圆满,未便纵虎归山。你们来了很好,就可叫你们与他住一块儿,同行忏悔。本师只要你们野心已驯,立可释放你们。”遂命解入云母窟去。于是净修、人龙也做了石窟囚人了。公主叫提上张兴德,问道:“我瞧你很像个安分良民,为甚与这些匪徒一块儿混?你叫什么名字?”
张兴德说了姓名,公主道:“宿州双刀张就是你么?”
张兴德回说是的,公主道:“你是江南安分良民,为甚与他们同来?”
张兴德便据实说了一遍,公主道:“你有这么的好儿子,可见上天不曾薄待你。”遂命松了他的缚,向他道:“今回的事,我很能够原谅你,但望你今后能够安分守己就好了。”
张兴德见老尼待自己与待血滴子大不相同,不禁感激起来,连应了几个“是”字。公主道:“我最爱的是忠臣孝子,你的儿子我很愿见见,你肯许他到此么?”
张兴德道:“蒙主师抬举,荣耀得很,哪有不愿之理?弟子回家亲自带他前来是了。”
当下公主便命摆宴,向张兴德道:“本庵都是女徒,不便相陪,请张镖师多喝一杯吧。”
张兴德抱拳称谢。宴罢,命引入客室中歇宿。次日,公主命放张兴德回家,临别又两三嘱咐他带了儿子来。张兴德诺诺连声,出山自去。
欲知张兴德是否带子来山,公主要见张孝子究竟有何用意,都在下回书中再行宣布。<!--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