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 年羹尧深更遭飞贼 何玉凤奉母走他乡

却说抚远大将军年羹尧立了这不世大功，捷报到京，圣旨即封年羹尧为一等公，再赏一精奇尼哈番，并派侍卫十名，到军听候差遣。封年羹尧父亲年遐龄为一等公，加太傅衔，赐缎九十匹。授年羹尧兄弟年希尧为广东巡抚，封岳钟琪为三等公，遂命岳副将军搜剿余党，年大将军仍回川陕总督本任。

此时年大将军功高望重，爵为上公，威镇中外，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不过办事过于严厉，绝不知威信之外，世界上更有恩德。营中自副将军以下，无不栗栗危惧。

一日移营，恰值大雪，推运粮车的兵士手上积雪高有寸许，大将军颇为矜悯，遂命去指，意思是叫他去掉指上的积雪。不意兵士们误会了，一个个拔出佩刀，自把手指截去。

又一夜，大将军拥姬静卧，闻营外柝声朴然，笑向宠姬道：“击柝的是某，也是朝廷极品官呢。”遂吟屏息道：“而今始识书生贵，卧听元戎击柝声。”宠姬道：“怕元戎此刻也拥心上人快卧呢。”大将军立传击柝的入帐，果然是提台派来的替工某参将。次日早晨，某提台与某参将的头，早已高悬营杆上了，一军凛然。

大将军有一个中表兄弟，几次来营求差。大将军总不过厚送程仪，不肯留他在营。现在大将军回到川陕总督本任，那人又求得封翁手信，来辕请求录用。大将军道：“非我不肯用君，我这里都按着军法行事，倘有误犯，不行法有损威信，行法有损情谊，于尔我两有所损。”那人坚求录用，并自陈谨饬，绝不犯法。大将军就叫他在文案处当差。那人小心谨慎，办了三个多月的事，不曾闹过岔子。一日，辕门上送进一角公文，大将军亲自拆阅，签押房中，只那中表兄弟与大将军两个，那人在大将军对面，才偷张得一张，大将军并不发话，阅毕公文，遂命办酒，请那中表兄弟上座，盛筵款待。那人连问缘故，大将军一味地殷勤劝酒，并无他话。等到席终，才道：“我此席是与老表弟饯行的。”那人惊问：“大将军辞我馆么？”大将军道：“私窥军机，按军法该立斩。适来公文未奉我令，在对面偷窃，老弟已犯军法。”那人大惊，叩头求饶。大将军道：“我实爱莫能助。军营中上自主帅，下至小兵，谁敢不遵军法？我若饶你，我自己便就犯了军法。”立把那人推出斩首。

年大将军办事，诸如此类，表不胜表。

却说一日大将军独自一人在签押房里秉烛观书，忽一阵旋风把窗吹开，大雕似的一个黑影飞入。大将军惊视，却是一个大汉，浑身上下一黑如墨，乃是北京派来的血滴子云中雁。问他何事，云中雁道：“奉有密旨，问大将军要件东西。”说着递过旨意。

大将军拆开瞧时，见上面写着叫把所有一切御笔谕旨封固，即交来人带回进呈。大将军叫云中雁坐下，立把谕旨点清封固，写了一个折子，交与云中雁。云中雁说一声“我去了”，霎时就不见了。恰值年福进来，大将军就告诉他才有飞客到此的事。不过半月往来，驿递发回原折，上面有雍正帝御笔朱批，大大地申斥，词句很是严厉。大将军很是不乐，这夜大将军卧室中就失窃了两件要物，一件是髹金双龙拜盒，本是贮藏谕旨批折的，凡安放拿取，都是大将军亲自经手。一件是大将军常佩的龙泉宝剑。窗门紧闭，椽瓦不动，也不知贼子是从哪里进来的。

大将军告知年福，年福告知署中人员，顿时合署惶然，忙乱要查检。大将军道：“本署的人绝没有这个胆，偷去了也没用。不许张扬，免外人得知。”

原来雍正帝叫他封还的是在潜邸时光往来的手翰，都是极机密、极重要之物。大将军却只把寻常谕旨朱批固封进呈。雍正迟疑年羹尧抓住自己短处，要做造反的张本，所以特派血滴子来偷盗，哪里知道偷得的不过是个空盒，这髹金拜盒大将军原是安放寻常谕旨的呢？

大将军经过这回变故，知道早晚会更有不测的事情，于是传信心腹将弁，密密防备。衙门四周，戎装将士逡巡往返，彻夜不绝。此时毕五已经升做了宁夏总兵，督标中军官姓何，是个副将职衔，这位何副将就是甘凤池的岳丈陈四的爱徒。当下何副将率领督标各将，在辕门上不住地逡巡，弓上弦，剑出鞘，如临大敌。

一夕，大将军秉烛独酌，执着笔自拟一张奏稿，停杯沉思，斟酌字句，非常的费心思。旁边侍立的只有老苍头年福与一个戈什哈，两人见大将军面带愁容，都不敢则声，静听墙外梆铃传呼之声，往来不绝，辕门传点，恰报三更。年福与戈什哈眼注着大将军，大将军眼注着奏稿，正这沉思邈虑当儿，忽闻背后一声怪啸，年福回头，见这戈什哈已经尸横地下，脑袋已经没有了。风起烛灭，大将军的奏稿也被怪风摄了去。大将军大呼有贼，亲兵家将风驰而集，四面搜拿，闹到天色大明，哪里有一点影踪？

大将军见血滴子常来缠绕，知道总难免祸患。闻得中军官何副将生有一位小姐，闺名叫何玉凤，英雄出众，美艳绝人。心想娶得这么一个媳妇，无论祸遭不测，年氏后裔总还可以不致灭绝。长子年富已经娶了亲不必说，次子年兴却还没有对亲。主意已定，就请陕西藩台为媒，向何副将求亲。偏偏这何副将存了个齐大非偶的念头，婉辞拒绝。藩台上辕回复，大将军老大没趣。又央本省抚台去说，譬说百端，何副将坚执如前。大将军怒道：“多大的中军！他瞧不起我，叫他候着是了。”

督辕人员见大将军恼了，便到何副将家里，劝他见机。何副将愤道：“婚姻大事，须得两相情愿，难不成拿着大将军威势硬压人？我难道为了这副将前程，白叫我可爱的女孩子受一辈子委屈不成？我拼着这个官，拼着这条命，瞧大将军把我怎样！”俗语说的，不怕官只怕管。何副将当着中军官，大将军是他的顶头上司，结了这么一个怨，果然不到一个月，就吃了一场冤屈官司，革职下狱。在狱中大将军再派人向他求亲，劝他醒悟，何副将咬住牙关，只是不允。可怜一个铜筋铁骨的老英雄，饱尝牢狱滋味，就此瘐毙监中。

那何玉凤小姐原是个女中豪杰，保护了母亲，把何副将殡殓了，寄柩萧寺，痛哭了一场，母女二人便就远走高飞，到他州外府去了。后来《儿女英雄传》中出场的十三妹，就是这位何玉凤。

闲言少叙，却说年大将军生有五子，年富、年兴、年强、年丰、年寿。年富出仕为浙江粮道。年兴兵部郎中，蒙恩随侍陕西，听候差遣。年强官至参将，因为青海开仗，临阵反顾，被大将军正法的。年丰、年寿都还幼小，现请着个西席先生读书呢。

这位西席先生姓王，字涵春，西安人氏。大将军家法森严，待遇家人仆隶，往往军法从事。一日，大将军与涵春共饭，偶见先生饭中挑出了两颗谷粒，立查谁淘的米。霎时家人捧进盘来，盛着血淋淋一颗人头，跪禀淘米家奴已奉命斩讫，西席吓得魂不附体。又一日，馆童捧盆不谨，泼湿了涵春衣服，恰被大将军看见，喝人立把馆童双手斫去。涵春因此很不愿与东家见面，也曾辞过几回馆，怎奈大将军不许。

一日又见大将军斩掉了那中表兄弟，愈益惊怕。面见大将军，力来辞馆。大将军笑道：“何必如此要紧，终不然我屈留了先生一辈子？小儿辈正赖春风熏沐呢。”

涵春道：“不然，晚生也很愿尽点了绵力，实因大将军秋怒春喜，风雷莫测，晚生是山野鄙夫，不曾见惯，未免有点不寒而栗。”

大将军笑道：“羹尧虽然粗鄙，终不会无端开罪先生，尽放心。待儿辈稍有进益，自当备车奉饯。”

涵春无奈，只得留下。过了一年有余，忽一日馆童报称今日大将军传厨房，叫备全席精菜，不知又要请哪个上客呢。涵春听了，并不在意。到上灯时光，忽报大将军到。只见大将军满面春风地进来，笑向涵春道：“今日备几肴粗菜，与先生共饭。明日就送先生行也。”

涵春听了，如重犯得逢大赦，欢喜道：“大将军又何必这么费事？”

大将军道：“也不费什么事，不过淡淡罢了。”遂邀涵春到花厅。见杯箸已陈设定当，让涵春上座，自己主位相陪。承值家人雁翅般站立两旁，斟酒上菜，一点儿声息没有，严肃整齐，宛似行军临敌。大将军词锋很健，谈吐风生，谈的都是春秋战国故事，绝无半语涉及时务。

酒至半酣，忽命老苍头年福引少公子年寿进来，与先生敬酒。涵春起身接杯，大将军笑道：“先生尽坐着，小人儿家敬杯酒算什么。先生教诲了他这许多日子，日后倘有进步，都是先生成全他的呢。”说罢，就喝年寿过来，将他衣袖将起，执住了粉嫩的小臂膊，只一口，咬下了血淋淋一块肉。年寿痛得屏住气，一声儿都不敢哼。大将军挥手道：“进去吧。”年福就引着公子退了去。

涵春惊得目瞪口呆，瞧大将军时，谈笑风生，依旧没事人一般，忙问：“少君忤逆了大将军么？”

大将军忙道：“今夕只可谈风月，这件事请不必问，日后自会知晓。”

涵春愈益惊疑，席散归寝，一夜何曾合眼？次日起身，馆童回车马都已备齐，桌上白银百两，是大将军赠的程仪。

涵春道：“我还得大将军前扶持辞行。”一语未了，年福引着少公子进来。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