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少公子年寿一见涵春,就请安道:“家严因公务牵绊,不能恭送。叫学生致意师父,就叫学生代送出城。”
涵春忙说不敢,又道:“我正要尊翁跟前去辞一声儿,你来得巧,就陪我去吧。”
年寿道:“师父不必了,家严正有事呢,去了怕也未必见。停会子待学生转禀家严是了。”
涵春道:“那么恭敬不如从命,我就不去了。只是你也不必送,有管家们陪着,已经很妥当了呢。”
年寿如何肯依,当下师徒主仆都跨上了马,直送出城十里,方才分别。
王涵春归心如箭,不多几天,就赶到了,却又大吃一惊。江山依旧,景物全非。荜门圭窦的家门,竟变了兽户朱门的甲第。妻子珠团翠绕,家中婢仆如云,健仆争上解装,妻子轻盈笑语,疑是梦境。
他妻子道:“自从你去之后,就有人替我们发行房屋,置备田产。又拨了许多老妈子小丫头家人来给我使唤,又月月送银子来,送衣服来,都说是大将军吩咐的。我初时也舍不得使,舍不得穿,后来见月月送来,积得多了,白搁着可惜,也就略使使穿穿了。”
涵春道:“真也奇怪,这样的厚待,大将军当面从不曾提起过半个字。只是你我受此深恩,何以报答呢?担了两三年惊吓,有这么的一日,也是万想不到的。”
一夕,夜色苍茫,天才初鼓。忽然门外大声喧闹,涵春正欲出视,家人飞报两个花子敲门打户,指名要见老爷,再也禁阻不住。一个是白发老人,一个是十二三岁的姐儿。涵春听了奇诧,还未开方,又有家人入报,两个花子已经赶进书房。涵春急忙出视,那老花子见了涵春,并不言语,只一把拖住小女花子,捋起她衣袖,露出嫩藕般一弯玉臂,直送到面前,给涵春瞧。只见雪肤上边,红玉似的一块瘢,啮痕宛然。不觉失声道:“哎呀,你不就是年公子么?怎么这个样子?”
老花子慌忙摇手道:“师爷轻声,防机关泄露呢。”
涵春会意,立叫家人退去,闭上了门,悄问:“大将军没事么?”
原来老花子就是老苍头年福改扮的,小女丐就是少公子年寿。当下年福回道:“现在没事,只是消息不很好。伴君如伴虎,当今又是世界上第一个多心人。见大将军功高望重,面子上虽然还好,暗里头却十分猜忌,大将军却寒心得很。因师爷为人诚实可靠,才变个法子,密叫老奴伴哥儿这里来。还恳师爷可怜大将军,把我们哥儿当作自己儿子一般看待,就感戴不尽大恩了。将来要是没事,大将军果然重重答报。万一有甚不测,我们哥儿也总不会忘记的。”说着主仆两个一齐跪倒地来。
王涵春还礼不迭道:“年公子、老管家,快都起来。我王某受过大将军厚恩,这是分内之事。要是不尽心保护,天也不容我呢。”从此老苍头年福、少公子年寿就留在王涵春家里,涵春待公子慈爱疼顾,果然与自己儿子一个样子。
你道大将军为甚密遣年寿急急地到王涵春家避难?原来雍正帝与大将军嫌疑愈积愈深,雍正帝以亲笔秘密证据年氏不肯封还,总怀着不轨之志。大将军也虑雍正这听谗信佞,不念前情,密藏了他的把柄,使雍正有所顾忌。君臣之间,都有了心病。这年,四川巡抚蔡珽把所属知府蒋兴仁威逼自尽,大将军拜折纠参,刑部便把蔡抚台拟了个斩罪。雍正帝降旨,因为年羹尧所参,从宽免罪。非但免罪,并立授蔡珽为左都御史。大将军知道大祸即在目前,即把王涵春送了家去,密叫老苍头年福带了少年年寿,改扮作花子,从后门逃往王先生家中避难。果然不到三个月,奉到廷寄,年羹尧着调为杭州将军,其川陕总督印务即着甘肃提督岳钟琪署理,其抚远大将军印即着派员专送来京,年羹尧只得遵旨办理。
哪里知道才抵杭州,严旨又雪片似的下降。一道把年羹尧两个儿子年富、年兴都革了职,交与伊祖年遐龄严行管束,倘仍不悛改,即行正法。一道是削去年羹尧太保职衔;一道是革去一等公世爵;一道是剥去黄马褂、开气袍、四团龙褂,摘去宝石顶,拔去三眼翎;一道是革去杭州将军,降为闲散章京,在杭州效力行走。一夜工夫,连降了十八级,罚他在杭州看守城门。
偏偏议政大臣等不肯放松,狠狠地参了他一本。参的是年羹尧反逆不道,欺罔贪残,罪迹昭彰。弹章交至,并把他的罪案一款一款列陈开来,凡大逆之罪五款,欺罔之罪九款,僭越之罪十六款,专擅之罪六款,贪黩之罪十八款,侵蚀之罪十五款,残忍之罪四款,共计九十二款大罪,奏请把年羹尧立正典刑,以彰国法。
雍正帝下旨,着交步军统领阿齐图,令其自裁。其父年遐龄、其弟年希尧加恩革职,免其治罪。其子年富斩立决,其余十五岁以上之子,发往广西云贵极边烟瘴之地充军。其族中有候补文武官的,俱得革职。其嫡亲子孙将来长至十五岁者,皆陆续照例发遣,遇赦永不赦回,不许为官。有匿养年羹尧子孙者,即照党附叛逆治罪。可怜一个忠心报主的年羹尧,只落得如此结局。
偏偏一班血滴子都是武夫,不知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妙理,还拼命地尽力办事。雍正帝有了这一班良佐,愈益风雷不测,喜怒无常。有时传出密旨,把千里外的封疆大臣无端赐死,有时派遣血滴子,把懿戚大臣的脑袋无端摘取。弄得满汉文武百官对着皇帝宛如阎罗天子,人人救过未遑,个个性命莫保,满天下都现出阴沉愁惨的气象。
雍正帝见臣工如此恐惧,衷心不禁怡然,既而转念,这几个血滴子存留在世,终也不很妥当。想出了一个计策,把这一班人扫**无余。却把云中雁几个人分别秘密召见,先奖励了一番,遂道:“现在众人中,我看只有你靠得住,可以算我的心腹人,赤胆忠心替我干事。我从今后便把你另眼相看。但是我施这特恩,只不许你于你我之外再告诉别一个。”那人听了,自然万分欢喜,万分感激。然后再说道:“现在有人在我跟前说你的坏话,我听了再不肯相信。我知道说这话的人定然别有意思,先要离间你我君臣。”那人听了,自然要急问说话的人姓名,却向他道:“姓名你不必查问,此人本领非你所能敌,知道了也没用。好在我不信就是了。”那人定然再三奏请宣布,然后告诉他,就是血滴子中的人,说出了姓名,那人就要去寻仇,再嘱咐他严守秘密,万勿鲁莽,相机袭杀的法。向甲指乙,向乙说丙,这便是引虎自斗的无上妙策。此一策一行之后,血滴子几个首领邓起龙、吕翔龙、云中雁、云中鹤顿时都存了意见。就那云中凤、云中鹞、云中鸾、张英、李霸、赵勇、王胜等一班队众,也都互相猜忌起来。猜忌既深,就不免彼此残杀。
云中凤原隶在吕翔龙队中,一夕入宫奏事,雍正帝大大地褒称,说究不愧云家子弟,并许他一俟队长缺出,立即把你拔升。又说吕翔龙近来很是靠不住,我把这事托付了你,你能够除掉了他,我就升你做本队队长。云中凤自然奋勉图功,回到雍和宫。原来雍正登位后,便把原住的雍王府勅改为雍和宫,血滴子人员蒙恩仍得在那里居住。
当下云中凤回到雍和宫,闯入吕翔龙卧室,假说回事,奋刀就刺。吕翔龙冷不防,肩窝上早着了一刀,鲜血直流。云中凤抽刀再斫,吕翔龙一面避让,一面腾起右腿把云中凤一脚,意欲踢他手腕,击掉他的刀。云中凤反转刀背,旋避过了他右腿,取势猱进,用刀背奋击他站地的那左腿,翔龙奋身一跃,云中凤击了个空,两人在室中一来一往地战。吕翔龙虽然受伤,究竟有万夫不当之勇,云中凤仗着一口刀,又欺翔龙是徒手,把刀泼风也似价斫来。
翔龙连连喝问:“你疯了么?到底为着何事?老凤!”
云中凤道:“我不疯,我要取你命呢。”
吕翔龙大怒,放出本领,飞起一腿,正踢在云中凤环跳穴上。云中凤站身不住,仰面一跤,跌倒在地。吕翔龙一个箭步腾身而上,把云中凤一足踏住,喝问:“你这厮为甚要害我?”
云中凤道:“不必多问,要杀便杀。”
吕翔龙怒极,就夺他的刀,只一掠,便掠去了脑袋。次日就入宫奏闻,雍正帝道:“我早知云氏弟兄不很可靠,叫你防备。现在果然发动了,以后谨防些是了。”
吕翔龙去后,云中雁入宫诉冤,言兄弟云中凤被吕翔龙无端害了性命,奏请申冤。雍正帝道:“枫树林三龙,究不脱强盗习气,不然早拔他做官了。现在准你自行报仇,等你报了仇,我就施恩,把云中凤赠官申雪。”
云中雁十分感激,当下就约了云中鹤、云中鹞、云中鸾三个兄弟,来与吕翔龙寻仇。这夜,雍和宫中大开夜战,吕翔龙大大受亏,邓起龙瞧不过,拔刀相助,相杀了一夜。云中鸾、钱强都身负重伤,邓起龙中了暗器,瞎去一目,两边队众死伤了各有三四名。如此大战,连着数夜,吕、邓二人也受了重伤。云中雁报仇心切,飞入吕翔龙卧室,用血滴子摘了他的脑袋。邓起龙伤痛切心,哭奏雍正帝。雍正帝只准他自行报仇。
邓起龙恨极,便就取出从未用过毒药练就的毒药刀来。这毒药刀真是厉害不过,着在人身上,只消些微略见点子血,就没了命,名叫见血封喉,再也没有药解。此刀练的时候,先搜集了各种毒蛇、蜈蚣、蟾蜍、蜘蛛以及鸩鸟之羽、毒蜂之刺,藏在净坛内。再取各种毒草,如南星、巴豆、木鳖、附子、乌头之类,生捣取汁,另藏别器。再把砒石、卤砂、硫黄、水银毒药,加上药性相反之药十二种,浓煮取汁,倾入坛中,与生捣之药汁搅和,然后再把毒蛇等活浸在药汁之中,固封坛口,埋入地中,修合时日,须择五月初五端午正午时。埋藏的地,须择十字路口,有多人出入的。到次年端午日,掘出药坛,预先和旺了一炉火炭,把磨就的快刀上炉烧得红透,开去坛封,塞住了自己鼻管,把红透的刀浸下药水去,哧溜溜的一声,俟没了声息,取起搁上炭火再烧,俟它红透再浸。连烧连浸,连浸连烧,俟到药刀取出,满刀药水,不会再干,那就是药水收不进了,便是药刀成就,可以珍藏待用。那临练时,还有一味药引,与那煎煮时十二种相反之药,都是药方中之胆,最要紧不过的。没有了这两样,就要不灵验。邓起龙此刀,已有十年不用了。欲知云氏兄弟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