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邓起龙取出毒药刀,就灯光下瞧时,精莹无比,冷森森的怕人。遂向空中祝祷道:“吕兄弟,望你在暗中助我一臂之力,今晚愚兄替你报仇。”遂执刀在手,直向云中雁卧室扑来。
云中雁尚未卧下,邓起龙瞪着独眼,大呼道:“老雁,招家伙!”把药刀直刺过来。云中雁不曾知道是毒药刀,动手来接,邓起龙把刀只一卷,云中雁手上早着了,才哼得一声,跌倒在地,就没命了。邓起龙非常得意,飞步奔出,恰遇赵勇进来,举手只一刺,赵勇也栽倒了。
血滴子自相残杀,不过一月开来,一百多名走脊飞檐的血滴子,死得只剩得十多个人了,却还寻仇不已。
这夜,云中鹤、云中鹞兄弟二人正在商议复仇方法,忽见一阵旋风,双扉顿辟,三条黑影,飞进三个人来,正是云中燕、张人龙、净修。云中鹤大喜,忙着告诉前情。
你道云中燕等如何会出来的?原来自张人龙、净修获住之后,云中燕便多了两个伴侣,在石窟中并不寂寞。净修劝云中燕逃走,云中燕摇头道:“如何逃得出?我可没有这个胆。并且主师人极慈悲,绝不会把我们囚禁一辈子的。”
净修没法,只得随着云中燕静坐诵经,做那沉闷的功课。公主有时唤出三人,谆谆教诲,劝他们改恶从善,并言血滴子刁钻刻毒,有伤天地造物之和,造出此器,大大不该。云中燕也深自懊悔。三人在山日久,渐渐地心气和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觉不知,已度过了四五个年头。
一日,公主忽召三人道:“你们可以回去了。你们的朋友,中了人家反间计,正在北京自相残杀呢。”
云中燕忙问朋友是谁,公主道:“就是你们的血滴子团众。”
云中燕道:“怎么会自相残杀?平素都是很义气的。”
公主道:“俗语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仕。你们择的主是个枭雄之主,枭雄原是要食人的。造此因,收此果,原也不足为怪。”
云中燕道:“主师说的主,是指年老爷还是指雍王爷?”
公主道:“你们在山中哪里得知,你们的年老爷早被你那雍王爷害死,现在又在摆布你们血滴子了。你那雍王爷和你们要好,图点子什么,你们也该想想。现在他已经谋到皇帝,还要你们这班人做什么?留着倒要提心吊胆,防你们泄露他从前的机密,自然要设法收拾你们了。这使反间计的,就是你那雍王爷,他现在是做了皇帝了。你们快快回去,把那残余的血滴子救了出来,北京是存身不得的。救出了就到我这里来,我自会指示你们平安途径。”
云中燕等听了,半信半疑,叩别了公主,三个人立刻起行。这一回出山,奉有主师法旨,路上绝无留难。行到北京,已闻到雍正皇帝登基,年羹尧被诛消息。净修道:“云大哥,主师的话想来是不错的。”
云中燕道:“我也这么想。”
张人龙道:“日间咱们不必出面,且等天晚进府里去瞧瞧。”
这夜,云中燕、张人龙、净修三筹好汉,飞入了雍和宫,只向东南隅那所大院子行去。只见静悄悄不像有人居住,屋角蛛丝,庭阶鸟粪,阴出了鬼来。映着朦胧月色,愈益阴森可怖。
净修道:“真个杀尽了么?走了许久,人影儿都不见。”
云中燕道:“且到老二、老三住处瞧瞧。”
赶到云中雁房,只剩一所空屋子。云中燕道:“主师的话确得很。”
再赶到云中鹤住处,恰遇云中鹤、云中鹞正在商议报仇的事。云中鹤惊喜交集,道:“你们怎么此刻才回?这里事情不得了呢!”遂把前情告诉一遍。
云中燕跌足道:“老弟中了人家暗算了。”
云中鹤不信,净修道:“我只问你两件事。一件年老爷现在哪里?一件近日以来,统领派过我们什么事?”
云中鹤道:“年老爷早已犯罪被诛。”因把年羹尧的事说了一遍。
净修道:“我明白了。”又问近日所派的公事。
云中鹤道:“有两个多月没有差遣了。我们也忙着报仇雪恨,不去询问。”
净修道:“你还不明白么?没有差遣,就是用不着我们的老大铁证。”
云中燕道:“此事很容易查察,只消一问老邓,如何好端端地就会相杀起来。”
张人龙道:“我去问他。”
云中燕道:“你去很好。”
一时张人龙同了邓起龙进来,云中鹤却还愤愤地道:“我们众弟兄都伤在他手里,大哥你给我问他。”
张人龙道:“邓大哥,你说给云大哥听吧,咱们都是自己弟兄,总要披肝沥胆,大凡意见,为了彼此隔膜才生出来的。”
邓起龙道:“记得那一天,皇上召见,很蒙天语褒奖,说血滴子团中,只有我一个最忠、最可靠,将来还要特旨拔升我做官,叫我好好办事。皇上又说云家弟兄不很可靠,叫我暗里留心防备。果然不多几时,云老凤就行刺起吕三弟来,被吕三弟当场杀死。云老雁竟起了大队来寻仇,我瞧不过,自然动手帮助了。大战数日,彼此各有死伤,哪里知道他们竟用血滴子摘了吕三弟的脑袋去。我入宫诉冤,皇上只准我自行报仇。我没法,才使的毒药刀。”
云中鹤恍然道:“皇上向你说的一番话,竟与召见我时光说的一般无二,真个中了人家计也。”
云中燕道:“如今你也明白了?”遂把主师的话说了一遍。
净修道:“只要瞧年老爷何等出力、何等尽忠,只落得如此的收场结果,咱们又何必论呢?”
张人龙道:“主师说过,留在京里,性命难保,叫我们招集团众,赶快到飞龙岭去。”云中鹤、邓起龙都已醒悟,于是唤了残余的十多个团众,告知他们中计自杀之故,并要即日起身,投奔飞龙岭广慈主师处。云中燕道:“不愿去的,各自散伙。”众人都说愿去,于是云中燕、云中鹤、云中鹞、净修、张人龙、邓起龙并残余团众十余人,离了北京,径投飞龙岭来。
雍正帝闻知血滴子脱逃,真心饬下步军统领衙门、五城兵马使、直隶总督、顺天府府尹,一体严拿,并开出姓名、年貌、籍贯,悬有重赏,办得很是严厉。可惜云中燕等都已避入飞龙岭,竟然奈何他不得。
却说云中燕等到得山中,见太阳庵中来了两个女客,主师正与她秘密谈话。云中燕不敢引见,只得等候。
原来湖南郴州永兴县地方,有一个经学先生,姓曾名静,大凡治经学的人,九人中倒有十个中书毒。这曾静便也不能逃这个公例,也于群经治的是公羊春秋,于尊王攘夷之道最为崇信。见雍正所行各政,都是拂民好恶,心下不胜愤愤。这日,又听到雍正把废太子妃嫔尽收入宫,勃然道:“这禽兽夷狄,我可再不能耐他了。”遂与心腹门人张熙商议起事。
张熙道:“师父,现在的世界,小人道长,君子道消。我们手无寸柄,空言号召,济得甚事?”
曾静道:“怕什么?现在有先圣所著的《春秋》,那里头的微言大义,只消一阐发,人心就被激动了。多助之至,天下顺之。有天下的人帮助,我还怕什么?”
张熙道:“人心陷溺已深,只靠口舌,怕有点子不妥呢。”
曾静道:“我想起一个人来了。此人是大宋岳武穆王二十一世孙,姓岳名钟琪,号容斋。现为川陕总督,统属文武,手掌兵权。你看好不好?”
张熙道:“岳钟琪既然做了清朝大臣,如何肯帮助我们?”
曾静道:“你不知道,雍正很疑忌他。他自己也很危惧,听说去年雍正帝为岳钟琪权柄太重,迭降谕旨,要削夺他的兵权,杀戮他的性命,岳钟琪吓得不敢进京。雍正想起岳钟琪是大学士朱轼保举的人,遂派朱轼到陕西召他。岳钟琪只得跟随进京,陛见之后,向雍正道:‘皇上用人莫疑,疑人莫用。’雍正见他亲身来了,疑已消释,遂道:‘朕因念你才召你呢。你在那里办事很好,朕心上很喜欢。你耽搁几天,仍旧回陕西去吧。’岳钟琪道:‘总要有人保臣,臣才敢去。’雍正就问朱轼,朱轼不敢保,又问六部九卿,六部九卿都不敢保。雍正道:‘他们不敢保,我来保你,你尽管去。’岳钟琪乃谢恩出京。哪知一出京,就有大臣参他,说岳钟琪与朱轼阴结党援,奸谋叵测。皇上屡次钦召,岳钟琪屡次逆命,其目无君上可知。朱轼一去,就翻然就道,两人结为心腹又可知。今日回任陕西,朱轼是原保之人,理应保他,而乃故意推托,这明是朱轼脱身之法。他晓得岳钟琪将来必有变志,所以不肯保。雍正立派朝臣吴荆山飞马往追,务必把岳钟琪追回。吴荆山追着岳钟琪,钟琪不肯回京,吴荆山就在路自刎了。岳钟琪到了任,就拜发一折,说上雍正许多不是。这都是何立忠告诉我的千真万确的事。你想此人如何会心向清朝呢?派人去一说,保可成功了。我已想过,先写一封信,把大义的话向他讲说明白,只是没个有胆的人,到西安投这一封信。”张熙道:“既然如此,门生情愿走一遭。”
曾静道:“你竟有这个胆量么?”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