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广慈主师正在款待吕四娘母女,忽报云中燕等到了,在外候见。主师立命叫他们进来。云中燕、云中鹤、云中鹞、净修、张人龙、邓起龙并那十余个团众,鱼贯而入,叩见主师。主师询问京中情形,云中鹤据实告诉。主师叹息不止,遂道:“你们这班人真可怜,出力出汗,替人家忙了一辈子,结果只落得白送了性命。现在你们几个人总算是经历过来的人,从今后可铲除利禄的念头,消灭势利的意志,专替世界上无告穷民干点子事了。”
众人都道:“我们很知道从前所行的错误,现在懊悔已经不及。”
主师道:“能够知道懊悔呢,也还不晚。只是我今日先有几句话,不知你们肯依不肯依?”
众人都道:“主师是我们的观世音,主师有法谕,我们无有不依从。”
主师笑道:“能够依从就好了。众位的血滴子兵器太觉惨毒,赶快拆除了,以后再不要用。那邓居士的毒药刀更是凄惨刻毒,请交给老衲销毁掉,免得留在世上害人。众位须知,没有这血滴子,雍正再不会来结交众位,雍正没有众位辅佐,就是作恶也绝不至于恶作得如是之大。毒父逼母,杀兄戕弟,就是谋皇篡位,也绝不至于这么容易。众位不认识雍正,又何至于自相残杀?追论起来,这血滴子便是祸魁罪首。众位舍得拆掉它么?”
云中燕道:“这都是弟子的罪过,弟子甘愿动手拆掉它。”
主师又问张人龙等可都愿意,众人异口同声,都说情愿拆掉。主师大喜,于是云中鹤、邓起龙等各把血滴子交出,云中燕动手拆卸。造时艰难,拆卸也非容易,足足忙了大半天,方才告竣。
忽报甘凤池、陈美娘、陈四父女翁婿三个到了,候主师法旨。主师忙叫快请。一时,凤池夫妻跟着陈四进来。陈四原是太阳庵护法,凤池夫妻却还是第一回来。
叩见主师之后,陈四道:“弟子有一事要禀告主师,闻得张孝子蒙主师传授神剑,已经成功,小婿凤池的师父路民瞻约了周浔、曹仁父、吕元、白泰官几个人,要到主师这里来,开一个剑侠大会,贺贺张孝子。原是要请吕四娘引进的,谁知到了浙江,知道她家遭了文字大狱,闹得家破人亡,因此叫凤池向弟子商量。弟子没法,只得带了他两口子来主师跟前求一个情。”
主师笑道:“他们兴致倒好。吕四娘在这里呢。”
陈四回向甘凤池道:“主师已允,你去知照你师父吧。”凤池应着自去。
主师道:“南中八侠自从了因坏掉之后,剑丧其两,侠失其一,成了六剑七侠。现在福儿剑学成就,他们兴致好,又来贺他,短了一个,因就叫张福儿补入,仍旧凑足八侠之数。可惜短了一口剑,变成个七剑八侠了。”陈美娘听了,便附着陈四耳朵说了几句话。陈四摇头道:“怕不能够么。”
主师问:“你们说什么?”
陈四笑着道:“咱们丫头不知轻重,她说愿投拜主师做师父,甘心学习剑术。”
主师听说,叫美娘近前,相了一会子,摇头道:“可惜了,剑虽小道,非智仁勇兼到的人不能学。即如你温柔聪慧,于仁智两个字都还可以,就那勇字上差一点。你的勇是血勇,不是神勇。血随气升,神不能制,不能学剑也。”
陈四道:“主师,即如凤池,还可以补练么?”
主师道:“哪里能够?剑气合一,是外摄日月之精华,内合本身之龙虎,精神贯注,久而始成。一个人能有几许精神,断然不能再练。所以练成的剑,非常珍重,轻易不肯浪使。不比他种兵器,不过是身外之物,坏掉可以更换。”随道:“陈护法,本庵现有众多远客,我已叫人把西院斋舍收拾了,你就替我引他们去,代我好生管待着。路居士等来,也叫他那边住吧。”
陈四问:“是何等上宾,蒙主师如此优待?”
主师道:“可怜得很。”遂把云中燕等进京援救,血滴子团众避难来山,如何拆卸血滴子,如何立愿改行的话,说了一遍。
陈四道:“我们进来时光,见一群人在配殿里忙碌着拆一个圆形的皮东西,想来就是血滴子了。”
美娘年轻好事,拖着陈四衣袖道:“爹,咱们没有见识过,我跟着爹同去瞧瞧。”
主师道:“你就同去瞧瞧,如果都拆卸了,回来我还留有一个,给你瞧。”
陈四父女走到配殿,见拆了一地的皮,云中燕正在收拾倭刀呢。陈四与众人通过姓名,说了几句久仰幸会的通套话,随询问血滴子的作用。云中燕便把内部的构造、皮囊的配制,详细说明。美娘赞叹道:“真是巧死人了,可惜太歹毒,不然咱们也造一个玩玩。”
当下陈四引众人到了西院,美娘因主师庵规,女子不能入西院,先行入内,找吕四娘母女谈话。美娘见四娘出落得愈益美丽,两人谈话,异常亲热。叙谈到文字大狱,四娘不胜愤愤,陈美娘道:“他的师父为了张孝子学剑已成,约了众剑侠,来此庆贺。且待过了庆贺大会,妹子陪姐姐北京去报仇。”
吕太太问陈小姐青春几何,美娘回二十一岁了。吕太太道:“长我们丫头四岁,称她一声妹妹是了。”
正说着话,一侍女进来道:“主师请陈小姐、吕小姐。”
陈美娘、吕四娘跟随到大殿,只见主师笑道:“请你们来见识见识,这就是血滴子。”
美娘见是斗大的一个皮囊,瘪瘪地在那里。美娘听得讲解过,已经会得开合运用,就走上去,拿起皮囊,把机关只一拨,就拨开了。见里面剪刀似的四柄倭刀,都交叉着,递给吕四娘,并教她开合之法。主师问:“陈小姐本来会的么?”
陈美娘道:“就方才听那姓云的讲解,才知道的。”
主师又叫瞧看邓起龙的毒药刀,见也是寻常一口刀,不过色带青点,不很光亮罢了。主师说明见血封喉的缘故。一时陈四进来,主师就叫他把毒药刀取去,掷向山谷里。
这日午饭之后,主师就叫张福儿与吕四娘及陈四父女相见。过不到两日,甘凤池引着一大队人来,是路民瞻、周浔、曹仁父、吕元、白泰官,众人各有贺礼。张福儿拱手称谢,回过主师,把礼收下,又引众人谒见主师。主师异常欢喜,命张福儿献技于众位前辈瞧看。张福儿应诺。此时西院客人云中燕等得着此信,都出来观看。主师叫陈四陪着云中燕等,吕四娘、陈美娘、甘凤池陪着众前辈,主师带着张福儿,庵中侍女都跟随着,齐向庵前广场而来。
一时行到,见十余亩大小一片广场,四周都是青葱树木,靠南一带却是竹林。张福儿站在场中,向众人拱了一拱手,凝神息气了一会子,只听得他一声长啸,匹练似的一道白光从张福儿口中直奔出来,满场飞绕,疾如激电。那四周的树林顷刻簌簌作响,宛如兜着疾风似的,不住摇摆。一时白光绕近树杪,顿时嫩枝青叶纷纷下坠。忽见白光向南,在竹林中绕得一绕,那臂膊粗细的翠竹,就断下十余根。云中燕等都齐声喝彩,路民瞻等也不住点头赞叹。一时只见他收回剑锋,一瞬眼,剑光重又放出,匹练凌空,接着一个黑影,跟着剑光流星似的飞了去,瞧张福儿时,早不知哪里去了。众人正在惊讶,剑光与黑影仍由天空飞下,仍是谦恭和气的张福儿,向众人拱手说献丑。
路民瞻喜道:“真是能手。”
当下主师办了极丰盛的四席酒,宴请众人。男女剑侠与甘凤池夫妇坐了两席,陈四与云中燕等也坐了两席。席间路民瞻创议:“南中原有八大剑侠,现在张福弟剑术新成,我想邀请他入团,依然完足八人之数。就不过甘凤池没剑,可以称作七剑八侠。此后我们八人互相援助,有患则互恤,有祸则互救,众位看是如何?”
众人齐声称好,只张福儿起身谦让了几句。众人都道:“都是自家人,不必客气。”当下就请主师证盟,组织了个剑侠团,重新入席欢饮。
终席之后,吕四娘就向众人道:“我吕四娘身负不共戴天大仇,拟即日进京,为先父、先兄报仇雪恨。众位对于此举,意想如何?”
路民瞻道:“四娘的仇人就是我们的仇人,照旧盟,照新盟,我们均该相助。四娘定了日子,我们立即同行。”众人也齐声愿去。
吕四娘大喜,回过主师。主师道:“同去报仇很好,你老太太留在我这里是了。”
云中燕等也辞着要去,主师道:“且慢,我还有事相烦呢。”当下吕四娘、陈美娘、甘凤池、路民瞻、周浔、曹仁父、吕元、白泰官、张福儿,七剑八侠,共是九人,拜辞主师,出山而去。临行,主师向张福儿道:“你回来时,我还有几句话嘱咐你,且慢宿州去。”福儿应诺。
八侠去后,主师又向云中燕道:“我要烦你们替我访两个人,一个就是年大将军的师父顾綮顾肯堂顾老先生,再者年大将军的儿子没有被难的到底还有几个,隐居在哪里,烦你们替我去访了来。”云中燕应诺,辞着去了。
众英雄既与本书作别,本书也只好就此收束。因为本书名叫《血滴子》,血滴子既经拆卸,本书便无话可说。至于吕四娘入京报仇、顾肯堂来山访道、吕四娘择婿、顾肯堂为媒等各种事情,都在《七剑八侠》书中。且待编了出来,再行奉献。<!--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