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肩和珍,相处数月,情愫日浓,他随时随地暗察珍对己的情感,也觉有增无减。刚才所以敢借着冯正中的词语相譬,又有意无意地指着池中一双影子譬作鸳鸯,原想借此试试珍的真意。他蓦然见珍像要哭出来的样子,以为是刚才的说话忤了她,一时怔住了,不敢再说什么,沉默了一会儿,偷眼看珍时,似乎也在向自己看来,但是并不像含有一丝愠意,却似乎深蓄着无限怜惜而又带着些忧伤的样子。
眼光和时肩相接时,她又忙回眸过去,仍是摘着柳叶儿,有一片没一片地往水面上掷去。时肩柔声问道:“珍小姐好像有些不高兴,为什么?是不是我的言语有甚开罪之处,渎恼了芳心?”珍听了微微摇头,又回眸一笑,似乎说:“你误会得好笑!”时肩道:“那么为什么呢?可以许我知道一二吗?”
珍当然不便把自己早上听得的,父亲嫌着他的说话讲出来,也不好意思把自己为了他刚才的誓语,有所感触,直说给他听,只得又摇摇头微笑道:“没有什么!我是看那些游鱼争唼柳叶出了神,似乎便显得沉静了,哪里有什么不高兴呢!”说时回过身来,把拈着柳条的手,倚住石栏,撑了半边粉脸一笑道:“你看,我这会儿不是很高兴吗?”
时肩看她粉靥生春,梨窝微晕,纤指间夹着的柳条,在她乌黑的云鬓边,随风摇曳,倒像一根翠珠的儿,格外给美人儿添上几分韵致。他贪着赏览秀色,也不暇研究刚才的问题了,珍既不说,他也便一笑置之。
二人在池边流览了一会儿,又找了二根钓竿,并坐在池边的白石上,双双效法起那渭滨垂钓的姜太公来了。可是他俩只顾谈笑言欢,情话绵绵,鱼儿上了钩,他俩也没觉得,等鱼儿吞完了钩上的诱饵,告退的时候,似乎钓丝一震,忙举起来喊道:“着了!”可是四道眼光,虽像闪电般射上那钓鱼钩,却是钩儿空空,不但是鱼儿无踪,连饵也无踪了。那条惯会用闪电般迅捷的手法,攫得了美味的鱼儿,早已开翕着馋吻,在水面上吹起了一阵泡泡,游去找同伴们夸耀它的奇功伟绩去了。
他俩一阵嬉笑,加上了饵,再接再厉。而且还各自夸耀着自己的手法高明,定得优良的成绩,可又不肯澄心静志地守,把耳目心智全分倾注在偎倚在身旁的蜜侣身上。结果只是白耗了许多鱼饵,便宜了那些欲壑无底的鱼儿,谁也不曾有何成就,看看日头,已到中天,后门口的几只大雄鸡,也在那里一递一声地高唱着,时肩把钓竿往身后一放道:“饭香了,老公鸡在叫我们回去吃呢!待吃饱了再来吧!”说着并来接珍手里的钓竿,还扶着她站起。
珍站起拂去了身后的泥灰,相视一笑,便双双循着小径,向东轩走回,二人走到花厅门口,恰遇见亮功匆匆地自月亮门里过来。二人便都站定了,等他走近过来,时肩很恭敬地叫了一声,珍也叫了他,不过她想起早间的话,心里不免忐忑,又见他眉目间似有怒意,时肩叫他也冷冷的不甚理会,觉得这次偏偏让他撞见二人在一起,不知又要有甚闲话了。见亮功直入东轩,知是跟她母亲有话说哩,便不随着进去,折回西边的书室里去了。亮功走进东轩,不见三秀,知是上楼去了,便从轩后抄到楼上,见三秀正在洗手。三秀见他面色不好看,这是不常有的。因为向来亮功纵有十分不如意事,见了三秀也要装上三分笑脸。此刻三秀见他没有丝毫笑容,心知必有什么大缘故,便问他道:“巴巴地找到楼上来,有什么要事吗?”
亮功摊着双手,喘喘吁吁地说:“都为了你那好侄儿阿七呀!”三秀走过桌边坐下道:“阿七?他又犯了什么事?”亮功道:“他越来越胆大了,简直行偷了!”三秀惊讶道:“偷!他偷了谁家的东西?是被人家抓住了来告诉你的吗?”亮功道:“他偷不偷人家的,我可不清楚,目前是偷了我们家的东西,想不到费了我这些年的柴米,却养了个贼在家里!”说着连连摇头叹气。
三秀听了不由生气道:“越说越好听了!贼!我们家虽穷,须是清清白白的,你不能这样随便瞎说!”亮功见三秀生气,更是发急道:“喏!喏!都是你会护短,所以阿七那孩子就愈往坏里变了。其实你在里面,哪里知道阿七在外的种种不法,我和你说说,就会得罪了你,吓得什么也不敢告诉你。你的侄子,我会把他当外人吗?有不想他好的吗?可是他委实越变越坏,刚和你说得一句,你倒又怪上了我!咳!这真叫人怎么说!”
三秀道:“我不是护短,孩子不争气,我难道不知道,我也时常训责他,他一时没钱花,又不敢向我要,暂时把东西移挪着用一用,虽然他都是胡花,该管教管教,却不能平白地给他加上一个贼字,我们还要希望他改正,以后还要让他好好地做人呢!你先从家里替他出了贼名,往后叫他怎么样见人,也许他倒改过习上了呢。况且家里不是他一个人,知道东西是否确是他拿的呢?”
亮功道:“东西是确定他拿的,我把内外的人都问过了,有人亲眼见他挟着出门的。不信你去查看一下他的衣箱,什么都弄完了!”三秀笑道:“哦!说了半天,还是说的他自己的衣裳吗?那个我也早有所闻。”
亮功道:“不是!不是!这回他拿走了厅上的摆设,一个古铜的香炉,和一架供在香几上的雕檀小屏。拿香炉是在我们宴请时肩的明天,哦!说起时肩,我又想起一件事来,你喜欢他,留在这里多住些时,也就罢了,却不能让我们的女孩子给他引坏了,刚才我遇见他俩一块儿从后面来,究竟男女有别,你得背后提提珍,少跟小子在一起,免得旁观不雅。”
三秀冷然一笑道:“你也讲究起这些来了,什么男女有别,旁观不雅,其实我随时随地都护伺着他们,他们无论什么行动,不经我许可是不会发生的,这些用不着你烦心,你别尽在我面前嫌厌时肩,我看他人品学问性情什么都好,打算给我们珍儿做女婿哩!”亮功连连摇手道:“喔唷唷!这小子家里并没多大产业,我们仅这么一个孩子,把来嫁给他,那不害了孩子的一生!像我们这个女孩,哪里找不到一门有财有势的婆家,怎舍得给那穷小子!莫谈莫谈!”
三秀虽有把珍许婚时肩的意思,但因珍年纪尚小,还不舍得让她离开自己,今见亮功这副神情,却偏激他一激道:“钱家产业多少,根本无关紧要,我们不可把时肩招赘在家的吗?本来我们膝下无子,招一女婿,将来生了甥孙,也不愁没有后了。贫又何足为病!”
亮功道:“你家哥嫂把阿七送来,意在承继,而且阿七之意,也有珍非他莫属的样子,赘了时肩,你可不易打发阿七和你家哥嫂呢!”亮功虽然并不喜欢阿七,且也绝不愿把自己唯一的爱女,给这下流无赖的阿七。可是他也不愿这穷小子做他的坦腹东床,以为三秀妇人之见,必回护母家,因此提出这个问题,想打消三秀把女赘钱的念头。
他眼睁睁瞧着三秀的脸,意在找寻她恍然大悟,觉得自己的话很不错的神情,可是意外的三秀却这么说道:“这个没关系!阿七来时,又没言定为子为婿,他们心里的私见,我尽可不理!况且阿七又是这样不上进,我养着他在家,都为着在手足的情分上。他纵有奢望,可是我们不允,他也不能有所阻挠。”
亮功一听,她竟是要把女儿许定了钱时肩了,一时找不出别的话来反驳,可是他心里一百二十分不愿,只连连摇头道:“不妥!不妥!不妥!”三秀看他管自摇摆着那颗肥满的脑袋,真觉得好笑好气,就轻轻击着桌子喊他道:“别谈这个,好在珍的年龄并不算过大,待几时再说,你是来讲阿七不是的,究竟谁看见他拿东西的?你又怎么发觉的?”
亮功听三秀提到阿七拿东西事,他又非常愤慨地说道:“真的一提时肩,我倒忘了说他了!那个古铜香炉是一个古玩商人,欠了我三个月房钱折算给我的,你想我在这上面占了多少便宜!一个雕檀的小屏,也是那古玩商押在我处的,上面雕的全是佛像,很是精巧,今天因为有人出重价向他收买,作为某乡绅寿礼,那位乡绅正是笃信佛教的居士。他愿出重利,向我取赎,我回家来一看,不但雕檀小屏没有了,连那古铜香炉也不见了,那使我十分生气!”
三秀插嘴道:“那你就该着落在每天打扫厅堂的人身上呀!”亮功一拍手道:“当然,我就叫黄贵来问。”他说:‘雕檀屏今儿早上我还看见的,也不在了,那还没多时候,准在我打扫过后拿走的哩!’我又问他那古铜炉儿几时不见的呢!他红着脸嗫嚅着说:“那倒没有在意。”
三秀把桌子一拍道:“嗯!这就可疑!你得追紧问他!”亮功咽了一口唾沫,又把桌上的茶端起来喝了两口,继续道:“这个我岂不知,当时我就威吓着他道,你管这屋子的人,屋子里少了东西,你竟推不知道,不是明明你拿了去吗?”他听我这么一说,急得满头是汗,发誓道:‘这个小人可以发誓,假如小人拿了推说不知,立叫小人嘴上手上害二个毒疔,不到三刻时辰就死了!小人还是从小来这里的,至今十余年了,从没有私下沾染主人家一点半点东西,您总明白的,如今主人家看得起我了,我反干下这种不要脸的事吗?这点千万请您仔细侦查一下!’三秀一摆手道:“这是遁词,你就信得过他的誓言了吗?既不是他拿的,为什么又要脸红呢?”亮功道:“是啊!我也这么问他,可是他答得倒也有理。”
三秀问道:“他怎么说的?”亮功道:“他因为自己是管这屋子的,却这么疏忽,失去了东西,竟没有发觉报告主人,玩忽职务,不能辞咎,所以脸红,只是表示惭赧的意思,并不是偷了东西心虚胆怯。”
三秀道:“那么,你怎样查出是阿七拿的呢!就是他说的,是吗?”亮功道:“不!我听他的话也还不错,就把家内的男性长工仆人都叫来查问,谁到这屋子里来过,他们都说除了年节帮着做事偶一入内外,平日绝不到这大厅上来。后来他们知道失去的是什么物件时,却有两个人说话了。一个是看门的李二,他说在我家宴请钱公子的明晨,他从厕所回来,看见七少爷,在他前面鬼鬼祟祟地两面张望了一下,出门而去,胁下挟着一样东西,虽看不清是什么,可是有些紫光光的,也许就是那个铜炉。”
三秀听了,眼珠一转,想起那天早上,阿七在东轩向珍硬索镯儿的一幕,心里也就明白了。又听亮功往下说道:“还有一个是厨房打杂的赵四,他在街上买了东西回来,在门口撞见阿七,挟了一个一尺来长、六七寸阔的扁扁的包儿出去,他们因为阿七常常挟了东西出去的,所以也没放在心上。”
三秀道:“怎知这包裹里是雕檀小屏呢?”亮功道:“哦!那尺寸模样不是正对吗?你不信,等一会儿看!我已着人到镇上当铺里去取赎了,那古玩商正逼得我紧哩!人家有钱赎东西,我可没法掯住了不让人赎呀!非得把东西找回来不成。你想,这个东西多麻烦人!真叫人给他气死!”亮功说着把脚一蹬,还重重地击了一下桌子,以发泄他的恼恨。
平时三秀如遇亮功这种神情待她,那她准会大发娇嗔,非叫亮功挨几下耳刮子不会罢休。今天她也恨着阿七太不争气,便也不以亮功蹬足怒恨为忤了。三秀叹了口气道:“你着谁去的?去了多少时候?”
亮功道:“是黄贵去的,我进来的时候才去。”三秀道:“我们且吃饭,他每家当铺都要去走一遭,也得费些时候哩!我们吃过饭,也许黄贵就可来了。”
亮功便和三秀一起下楼用饭,时肩这些时也常在里面吃,四人各据一面坐下。珍看着亮功颜色不好,芳心还以为是早上那句话,心里未免悒悒,但看看母亲脸上似乎露着不悦,却仍是拣了可口的菜肴,频频向自己和时肩的碗上送,又觉得自己的想头有些不大对。
时肩心里自也拴上了一个疙瘩,不过他不知道亮功在嫌恶他,看着三秀仍是殷勤款待,料来不是有甚不惬于己。只是见大家都不甚起劲的样子,他当然高兴不起来。这一餐饭的冷漠可算是时肩到黄家以来第一次遇到哩!<!--PAGE 4-->大家从擦过脸时,只见黄贵捧着一个长方形的包,忽忽忙忙从外面进来。亮功不等黄贵开口立即迎上前去道:“有了吗?在哪家当铺里?他们怎么肯让你取赎,你又没有票据。”一面就伸手过去把包接过。
黄贵撩起衣角,拭着额上的汗珠,气吁吁地说道:“我知道当铺中人不肯随便告诉人,也不肯让人没有票据赎东西的。因此先到镇上找到了开酒店的张老爷,他从前在衙门里当公事的,现在年迈不干了,可是他无论说一句什么,镇上的人还是奉行无违,像他当年在衙门里时一般。他为人很热心,说话也公正,所以大家便愿意听着他了。我找到了他,便拉他一块儿去询问,先一连问了四五家,都回说没有,后来到一家源丰当里,正是凭着我们家的房子,那些朝奉们大半认识我,一问就着,他们把这个拿出来,我一看可不正是,我早上还用干布细细抹拭过的呢!我为要打听这东西究竟是谁当的,先把张老爷送走,约着过天请他喝茶。后来我又回身进去问是谁来当的,他们几个人同声说道:‘就是你们家的侄少爷!还有谁?他可正是我们这里的老主顾哩!今天早上才来当这个,你们赶快去找他把票子要出来,或者挂个失票,以清手续,否则他把票子卖给人家,还有人来赎呢!他当的东西,十回有九回是如此的,从不见他自己来赎过一回。’他说了,我便把东西带回来,钱还没给呢!连利息共是三两九钱银子。”
黄贵滔滔汩汩地讲了一大篇,三秀听得脸都气青了。亮功有了这个,便关照三秀把银两称出给黄贵,他自己急匆匆带着东西去找古玩商人,一路还盘算着如何把这笔损失,在那古玩商人身上取偿。
三秀开了银柜,把银给了黄贵,又吩咐他阿七回时叫他进来,黄贵接了银子,唯唯应着,忙着到后面吃饭去了。
珍见三秀生气,便百般地设着法引她母亲快乐,时肩也在一旁解慰,三秀暂时也就忘了懊恼,看着时肩婉顺的样子,心里打算怎样和亮功讲通了,早早决定。三秀要等阿七回来问话,直到吃过晚饭也不见来,知道他也许今晚不来了,憋了一肚子气,只得且待明天发泄,一宿无话。
第二天早上,三秀梳洗早餐毕,下楼到东轩坐定,就着人问阿七昨夜来也未,下人来回话道:“昨夜深更才回,现在尚还鼾睡未醒。”三秀道:“去叫他起来了,速来见我。”传话的下人便又去硬把阿七叫醒,催他速速漱洗进内。
阿七见三秀着紧叫他,知是东窗事发,欲待躲又躲不过,只得延挨着慢慢穿戴梳洗了,一步移不了三寸地向里院走来。行过前厅,听得两个下人在里面谈话,就站在窗外悄悄地听了一会儿,不知怎的,这一番话把他畏缩的情绪全赶跑了,提起脚来,三步并作二步,大踏步直向后院赶来。<!--PAGE 5-->见了三秀,行礼道了早安,便板起脸站在一边。三秀见了他骂道:“畜生!做的好事,倒还有脸来见我!”阿七仰起了脸冷笑道:“怎么没脸?我又不曾出乎反乎,许了人又赖,不讲信义!”说着又连连冷笑。
三秀见他那种傲慢的样子,不禁格外生气道:“你这话倒蹊跷!谁又赖了你什么来?”阿七道:“赖什么啊?赖婚!珍妹妹不是该许我的么!怎么目下变了卦,要许给那钱家的小杂种!”
三秀虽十分生气,听了这话,却又不禁好笑起来道:“你敢是做梦!几时应承把珍妹许你来着?”阿七抢着说道:“我父母送我来时就对我这般说的‘你们没有儿子,将来女婿儿子都由我一人承当’。”三秀冷笑道:“那是你父母一厢情愿,我可没有出口。”
阿七把个身子一挺道:“那么你们养我在家干么?无论有这话没这话,照理珍妹应该许我,不得配那外来的野小子。”三秀道:“养你在家是禁不住你父母的恳说,我看手足面上,替你家省些食口,却不道好心反成恶意,养坏了你吗?珍是我家的人,我爱许谁就许谁,轮得到你来说这霸道话吗?别说珍没许你,就是许了,像你这般不成才,把家里的东西都曾往外拿,说不给也就不给了,我正为家里少了物件要问你,你却胡扯上这些话来!”
阿七道:“哼!你要不把珍妹许给我,你就往后瞧吧!我拿你一二件东西,又稀什么罕!我赌输了,没钱偿赌债,拿来抵一抵,又是什么大事!巴巴地昨晚找到我今朝,是我拿了!当了!又怎么样?”
阿七说时瞪着一双三角眼,竖起二道扫帚眉,二手叉腰,脸色铁青,一股横相,全没些儿平时恭顺的模样,三秀见了,不由气得发颤,拍桌大叹道:“你这不知礼仪的畜生,我这里还能容你吗?你给我滚!马上就滚!再上我的门,就打断你的腿!简直把人都气死了!”
阿七还是咬着牙齿,连连冷笑,挺在那里不动,后见三秀拿了棍子,又喊进几个工人来要打他,他才拔脚向外,嘴里仍是咕哝着道:“就这样赶我走,天下没这容易事!”三秀持棍在后逐骂,珍恰好从楼上下来,便劝住了娘。
不多一会儿,时肩也从镇上回来,胁下挟了一大包东西。原来时肩一大早就上街去,为珍办些书籍纸墨,两个本来隔日说好了的,所以珍今天下楼也比往常晏了许久。
三秀这时心里方才明白,暗忖难怪阿七在这里噜苏,却不见他两个出来呢。时肩另外又买了些精细茶食,时新花果,送与三秀和珍,三秀道了声受了,便和珍跟时肩谈谈笑笑,也就消了气。
晚上亮功回来,三秀把阿七的事告诉了他,她说傍晚曾叫人到他房里窥探,见他蒙被和衣睡着,饭也没起来吃。亮功道:“也许给你一骂,他争气改过了。”三秀听他这般说,心里未尝不这么期望着。三秀又和亮功提起珍和时肩的婚事,亮功只不肯应允,三秀恼他,他便齁齁地装睡,她自也没法奈何,只好慢慢再说。<!--PAGE 6-->睡到天刚亮时,三秀被张媪擂门惊醒,忙问是什么事,一面便披衣起床,把张媪放进来,看她后面跟着做粗役的仆妇。张媪便推那仆妇上前陈诉。三秀听她说银钞柜被撬开,情知是阿七所为,不及梳洗,抽过一块帕儿包了头,便下楼来东轩勘察,一面叫人去阿七房里探视。
亮功在**听得失窃银钱,不由直跳起来,也匆匆披衣随着三秀一同下楼,东轩的门是撬开了,银柜上的锁是扭断了,三秀一查柜里的数目,少了五十贯钱,和一包约莫有十来两的碎银子。轩里所藏,不过日常零用所需,整封的大银,却是不在话下的,所以并没多大损失,可是一钱如命的黄亮功,却不啻剜去了心头的一块肉。
珍和时肩也听得噪嘈,一个自内,一个自外,也都来了。恰好那个去阿七房里看视的人和看门的都来回话。一个说:“房里没有人,箱笼也都打开。”看门的却说:“天刚亮时,七爷自己开门走的,待小的听了响声起来时,七爷已走出去了,晓雾朦胧中也看不清他拿些什么!”
亮功只是蹬足叹气,三秀却对家人挥手道:“我都知道!你们各去做事吧!以后只不许他再进门,你们也各小心谨慎,往后再有失物等事发生,唯你等是问!”众多佣仆各自唯唯退去。
三秀一面叫人整理好银柜,重配了新锁,又叫人修理好撬坏的门,好在这些工人黄家自有,不消一个时辰,都已竣事。随后三秀再行上楼盥洗,和亮功商量了一回,吃了早饭就差张媪回家,告诉肇周夫妇,阿七做出这等事来,以后绝不容他上门。
三秀把家事支派了一回,便又和亮功提珍的婚事,亮功还待不允,却拗不过她,只得点头道个“好”字。三秀自是欢喜,便要赘钱在家。亮功反对道:“女儿总是别家人,让她嫁出去的好,婿家贫苦,我宁多陪些妆奁,也胜似养他们一世,将来难免还有许多纠葛。”三秀舍不得珍远嫁,哪里肯依亮功的话,亮功坚执不允,她便不梳不洗,不食不动,不起床治事,尽是号哭,闹了半天,亮功已吓瘫,只得一切任她。
请了镇上的绅士为媒,时肩回家禀明老母,也备了几色珍贵的聘礼,赍来黄家。珍和时肩,既订了婚,反不好意思常聚一处,时肩就回家暂住,待选了吉日再来入赘。以此两心虽自喜悦,但却要消受几个月的相思况味,正也不知怎生挨磨哩!
珍从此便暂收拾起笔砚,专心料理着针线,三秀治家之余,也时时指点着珍,描龙凤,绣鸳鸯。又招了木匠漆工,制家具,漆箱笼,叫了巧匠打首饰;喊了裁缝做嫁衣;质料尽选上等,式样务求时新,不惜工本,为珍备办奁具。真的是金碧辉煌,十分富丽,黄亮功虽觉太费,可不敢谏说,只暗自心疼而已。<!--PAGE 7-->看看已到吉日,黄家张灯结彩杀猪宰羊,里里外外充满了一团喜气,庚虞送了喜分,却没一人来喝喜酒,肇周夫妇心里虽是不乐,却又不舍得不巴结这位有钱的亲戚,送了二百钱份子,一家大小,来吃上几天,家里省了好些嚼吃,也何尝不是合算的事。
黄家备了鼓乐灯船,去直塘接时肩来入赘,船到岸边,一肩大轿把新郎接来黄宅,内宅里簇拥出珍来,双双行了婚礼,坐床撒帐,喝和合汤,饮合卺酒,诸般俗礼,一一不免。
好在黄亮功为人刻薄,亲朋稀少,无多宾客,吃过酒早早散去,却替新郎新娘省了许多闹房时的麻烦。宾客散去,时肩匆匆地掀帘入内,却见三秀正和珍同坐床沿,轻轻款款地正谈得有味哩,时肩上前拜揖,见过三秀,三秀就站起笑道:“时候不早,贤婿辛苦了,早些歇息吧!”
珍也盈盈起立,随在时肩身后,道了安置,只送到房口帘里就站住了,这时新夫妇双双得松了一口气,好在他们不是那些不曾谋面的盲目婚姻,自可省却新婚第一夜的许多做作,当即了却了数月相思,成就了百年和合。
三朝不见,也少不了繁文缛节,幸得宾客不多,大家也就不甚乏力。时肩和珍,燕尔新婚,自有那种似胶似漆的形象,不自觉地流露在外,三秀见了娇女佳婿,一对璧人,看了不由从心坎里喜爱出来。问寒问暖,添衣添食,对于婿女的起居饮食,体贴周到,无微不至。
这样在亮功的支出账上,未免又多增了一笔,那丈人峰的眼里委实是看不下去,可又没胆量在三秀前说个“不”字,只有呕心挖脑,在那些债户佃农们身上,想法多压榨些来作为补偿。
光阴迅速,不知不觉已过了一年有余。这期间阿七也曾为珍嫁时肩,来和三秀争吵。三秀便把当时自己嫁时的三十亩奁田拨给他,又给他娶了一房妻小,给他几间房屋。谁知不到一年,房屋田地,都给他输得精光,妻小禁不住他压逼殴辱,竟悄悄地投河死了。从此他又是一个光棍,在镇上尽与些泼皮为伍,撞骗诈殴,无所不为,时常也到黄家里来缠扰,三秀看在母家面上,有时也给他几文。
有一天,时肩回直塘去了,阿七却来,觑珍独个儿在房,歹念又生,便入房来调戏她。珍一声喊,三秀亮功赶来,把阿七重重敲打了一顿,从此他才不敢再来,可是心里总放不下姑父的家财、表妹的容貌,只慢慢地等着机会。
不觉又过了二年,那时亮功已将六十岁了,他平时舍不得吃好的,缺乏滋养,身体虽胖,却是虚得很,况且他昼夜筹思积财,心血也都用空,工人勤惰,米谷畜养多少,他又要亲自督促计数,迟眠早起,委实身体已不大结实了。三秀劝他省力些,他又不肯听。<!--PAGE 8-->那一天正下着大雪,天气十分寒冷,那时正值残年将尽,所以他催讨旧债也格外的紧,每天清早就起身出外讨账了。那下雪的天,他想起了财物,便不肯恋着热烘烘的被窝,披衣起床了,三秀叫他大冷的天气,家里也不等着讨几个账钱来使用,便不去也罢。
亮功哪里肯听,匆匆梳洗了,胡乱吃了些早饭,便出去了。三秀因家里有事,也便起床,才下床趿上鞋,只听得楼梯上一阵急促的脚声,三秀忙在里面问什么事,那报事的仆人说明了原因,三秀听了,两条腿一软,仍复在床沿坐了下去,半晌站不起来。<!--PAGE 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