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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雪地索旧逋财奴撒手 锦囊生妙计恶棍失风

作者:顾明道 字数:9229 更新:2026-09-02 04:12:51

黄亮功清早起来,草草喝了些薄粥,捧了一本账册,匆匆地向外赶去,可是腹中吃得不饱,身上暖气不充,扑面一阵朔风,凛凛地觉得有些受不住,身子不由自主地摇晃了一下,地下积雪未消,正是泞滑得很,脚一绊,那肥大的身躯,就在厅门口倒了下来,连“哎呀”都没喊出,便昏厥了过去。

约莫隔了一盏茶时,黄贵进来打扫厅堂,蓦地看见主人睡在雪地里,叫唤不应,忙着人入内通报与三秀得知,一面叫了几个人来,把他抬到屋子里面。三秀和珍急忙赶来,只见亮功仰在椅上,旁边三四个人扶着他,面色惨白,目阖唇开,胸部起伏,却很急促,形状很怕人。

三秀和珍,在他耳边叫了几声,他才微微睁眼,无神的眼光,在她母女俩的脸上闪掠了一下,口唇动了几动,只有两条口涎,在口角边垂下,却不曾迸出一言半语。

三秀忙唤人去请医来诊治,又把亮功扶到榻上。可是没等及医生来,他胸部的起伏已入于静止,两足一挺,撇下了数不清的财产,到阎罗殿上和那些被压榨的贫鬼冤魂对簿去了。手中的账册却还牢牢地握着不放,一双半开半闭的眼睛,可正斜视他手里的那本小小的册子哩!大概他因为那笔债没有要得回来,未免死得不甘,所以不肯瞑目。

三秀母亲俩哭了一场,又要打叠起精神,办理后事。三秀念他辛苦一生,积得偌大家产,却从没有享用过一丝半毫,所以身后之事,一切从丰,好在黄家有的是钱,下人又多,三秀支派众人,买办的买办,督工的督工,招待的招待,却是很有条理。

那下人黄贵被三秀差他上街买办石灰炭屑和治丧一切应用杂物,他正低了头匆匆地走着,忽地迎面走来一人,将他一把拖住,他不觉一惊,忙抬看时,那陈剥皮正张着大嘴在向他发问道:“喂!黄贵哥!你戴的什么人的孝?急匆匆地忙些什么?”黄贵虽讨厌他百忙中来打岔,却畏他横暴,不得不把主人死了,自己忙着买物的事告诉他。那陈剥皮道:“噢!你的主人死了!他没有儿子,从此刘七可以发财了!喂!我问你!刘七在家吗?”

黄贵道:“他早就给主母赶在外面,不要他上门了!”陈剥皮笑得哈哈地道:“刘七这小鬼,运气来了,这是他发财的好机会,让我去找他,给他报个信,他欠我的子母一个不得少,还可例外捞他一笔酬金哩!”陈剥皮得意忘形,也不顾黄贵在旁,竟自叨叨地说着。黄贵心里虽嫌他多事,可是没工夫和他兜搭,而且没有这胆量和他交涉,只推着事忙,仍复迈开了脚步,买他应买的东西去了。

那陈剥皮是当地的一个土棍,合了一伙狐群狗党,专在镇上横行不法,开设赌场,诱人赌博,那输了的,他还肯贷赌本,可是那利息就重得可怕。被他逼得家破人亡的人民不知有多少哩!因此镇上人给他题个诨号叫陈剥皮,他的原名反被人遗忘了。刘家阿七最近也欠了他几两银子,无法偿还,阿七就实行一个躲字。这天早上陈剥皮正要去寻阿七,逼他还债,巧遇黄贵,知道黄亮功死了,他一向听阿七说起黄亮功无子,死后财产都归他承继,因此急匆匆地要去寻找阿七,他知道阿七和镇尾的船户老戆的妻子林氏有染,这几天在镇上寻他不见,一定是躲在老戆的船里去了,便一直走到老戆泊船所在,在岸上叫道:“老戆在家吗?”

只见林氏蓬了头从船棚钻出来回道:“没在家,陈老板有什么话请吩咐下了,等他回来告诉他。”陈剥皮听说他眉目一皱,蹬足叹息道:“唉!这么不巧!昨晚上有人送了我一个酱猪头和一脚酱蹄,我交给镇上酒馆里给煮了,想请老戆去喝一杯,我知道老戆最欢喜吃这东西的。而且还有一个朋友,有几十担粮食要载送到金家港去,既是老戆不在家,我那朋友等不及,只好去做成别的船户了,真正可惜!错过了一桩好生意!”

陈剥皮这话是故意提高着声音说的,说完了还假意啧着嘴像替人可惜的样子,那林氏还没及另作饰词,想把这桩生意揽下,可是那个老戆,坐船艄里听说有酒肉吃喝还有好买卖,便也不顾阿七凶横,老婆悍泼,从艄里钻了出来,见陈剥皮刚转身要走,使高叫道:“陈老板慢走,我跟你一块儿去!”

林氏要待喝阻,已是不及,陈剥皮已回过身来瞧见他了,在岸上招手道:“快来!快来!我那朋友是性急人,要等得不耐烦了。”老戆不顾妻子的白眼,忙一纵上岸,嘴里不停咽着唾涎,想起那猪头美酒。

谁知他一上岸陈剥皮反不走了,附着他耳边问道:“刘七在你船上吗?”老戆摇头道:“我们快喝酒去,别管他!”陈剥皮把他一拉道:“你告诉了我,就带你去吃,你如若说谎,莫想吃酒肉,吃我的拳头倒有份!”老戆把舌头一伸,两肩耸得高高地说:“他在船上躲了几天了,可是他们不许我说,你也千万别说我告诉的,免得他们打骂我。好了,话都告诉你了,可以去喝酒了!”说着又咽了两口唾沫,把两眼直钉住陈剥皮脸上。

偏那陈剥皮脚跟儿在岸边生了根,眼珠子尽看着船,轻轻地说:“你先去给我叫他出来。”老戆连连摇头:“不行不行!你给我这个差使,我宁愿不吃你的酒肉!”

陈剥皮放大了声音道:“怕什么!我是来给他报告好消息的,又不向他要债。那个没有儿子的黄大财主死了,叫他去披麻戴孝得家产,有发财机会不去抓,尽躲在船上就有出息了吗?”老戆见剥皮高声大喊,吓得连连打转,等回阿七一定要怪他走漏消息,饱以老拳。

谁知他空自发急,那阿七却已站在船头笑嘻嘻地问陈剥皮道:“这话可真?”陈剥皮正着脸色,把遇见黄贵穿孝买物的话告诉他。阿七知不是假,心中大喜,便叫林氏打了扶手,搭上跳板,一步步地走上岸来。和陈剥皮商量了一会儿,便和他约定,三天之后,算还本利,再奉五百两银子为酬劳,又许了林氏一根金簪、一对金镯,方才喜滋滋地直奔黄家大门。在门口望见里外一片白色,憧憧往来的,尽是黄家仆奴佣工,吊客却很零落。他一想黄家奴仆都很势利,不会把孝服拿来让自己穿,就这样进去,不易引起人的注意。在门口蹀躞了一回,却想出了一个计较来。连忙三脚两步,逃到小茶馆里,找到了专行讹诈的地痞马老六,拉他到僻静处,向他商借一套麻衣。起先那马老六故意拿翘不肯答应,后来阿七许了他五十两银子的酬谢,才算允许借给他。就把他引到家里,把那身时常穿了讹人的麻衣拿出来,阿七就在他家穿戴起来。头上脚上一起换过,连哭丧棒都有了。

到了黄家门口,阿七趴在地上,号啕躄踊地一路大哭进去。三秀和珍守在门前,因为吊客稀少,偌大的一个灵堂,却是冷静得很。亮功在世,刻薄少恩,人缘本是十分不好,除了几个趋炎附势的骛利之徒外,亲邻很少和他往来。一旦身死,势利之徒无利可沾,也就绝足不来,不来讲什么死人交情了。平时和他没甚兜搭的人,格外不来吊唁,连郎舅至亲如刘庚虞也只在灵前拜了一拜,还看在妹子的面上哩!留他喝茶也没肯喝一口,就自走了。还亏肇周夫妇,因为死了妹夫,这么大的家财从此全在妹子掌握,应该在此多多和妹子周旋,大大小小来了一家,倒总算替黄家撑了些场面。

三秀正在灵前哭泣,忽报有位朱太太来吊,三秀十分奇怪。等到来客行礼后,入帷相见,却是一别十余年的余家鸣凤,如今是做了朱慕家的太太。鸣凤一时也不及把别后的情形详说,只大略讲起百庆也已逝世多年,慕家在外很不得意,朝廷不能用人,以致许多忠勇的将士都被残害。那位尸位素餐的祸国军人,反得安于其位,慕家历年东奔西走,总没成就,在三年前就挈眷回里,家居养晦了。

鸣凤又说自己一向惦念着三秀,要来看看,因为百庆作古,盛殓殡葬,忙得不得闲。前二天慕家表兄周振宇来访,说起要来探视庚虞,所以她跟他们一起来了,他们去刘家,她直来黄府,哪里知道三秀却正遭逢着这样的不幸呢!三秀见了鸣凤,未免想起天白惨死,而那个害得她和天白拆散的亮功,倒也撇下她死了,她以此看了陈尸板上的黄亮功,倒反哭得格外哀切起来。

鸣凤正劝着三秀时,忽见一人斩衰号哭,直扑灵前,背后却跟了一群下人,喧哗不已。三秀不由也止了哭泣,向孝帷外一张,一看正是阿七,便走出去指着阿七喝道:“你这副样子算什么?这里可用不到你!”一面又骂下人,怎么放他进来。

阿七见三秀骂他,便也止了号啕,站起来说道:“姑父没有儿子,当初原说嗣我为子的,现在姑父没了,我理该来尽礼,而且还应该承继遗产。”阿七拿着那根孝杖,指指画画,侃侃而谈,居然没有丝毫惭色。三秀听了,不由十分生气,戟指着他道:“呸!怎么有你这种不知耻的人!我们哪一天认你是嗣子的?有凭据吗?承继遗产!你姓什么?死的姓什么?凭什么该轮到你问遗产!真是笑话!你去换过了衣服,本本分分的,我还认你一门子亲,留你在这儿吃个十天半月。再这么胡言,我就立刻叫人叉你出去!”

阿七冷笑道:“叉我出去!没这么容易!不把话讲明了,我就平白地走了吗!哼哼!”三秀道:“话已讲明白了,你是聋子,不听清吗?还不走出去,连你父母的脸都给你丢尽了。”

阿七两手向当胸一叉,站定了只是冷笑。三秀便叫两个下人来推他出去,阿七见推,不但不出去,反撒赖往孝帷里一钻跪在地上大哭大喊起来。三秀气极了,自己找了一根大棒,敲他的脚踝,可是哪里打得走他,下人们看见主母动手,便一拥上前,四五人硬扯活拉,才算把他摔了出去。

肇周夫妇见了,心里自是不舍,因三秀动了真气,自己儿子原也太不争气,便也不敢说什么。阿七被扯,嘴里一路咕噜着出去,临行对黄家大门跺跺脚道:“不报此仇,不算大丈夫!”

门口有人听见,忙悄悄地找到了张媪,把这话告诉她。张媪得空又悄悄地告诉了三秀。三秀鼻子里哼了一声道:“我知道,看他用什么手段来!”三秀知道阿七所伍,都是些土棍地痞、泼皮无赖之辈,无非想染指些非义之财,当日还不会有何举动,知道这几日家人们整夜不睡,不敢来惊动的。三秀正好乘此从容布置,便把胸中的筹划和鸣凤一说,鸣凤听了,就写了一纸条儿,对自己跟来的人,到庚虞府中送与慕家。

慕家一看,是三秀托向振宇借四名健仆助理丧事。慕家虽不直黄亮功的为人,但看在鸣凤面上,当无不亢。至于振宇方面,只要慕家说成,他绝不道否。因为鸣凤要他悄悄地莫让人知,他果然推说更衣,到僻静处叫自己的下人,回家把唐家带来的仆人,选四名壮健有力的悄悄从黄家后门送人,振宇面前,他就等回家时再说明了。

慕家的下人回家,选了四个叫周勇周猛周霸周彪的健汉,个个都是精通拳棒,孔武有力的,送到黄家后门,正是黄昏时候,张媪候在那里,悄悄地引了他们进内,三秀没有工夫,都由鸣凤代把三秀要他们做的事说了。叫张媪取出一封银子给他们,叫他们购备应用的东西;又把一纸名单给他们,也烦张媪悄悄地把名单上的人引来,和他们相见,说明了要做的事。他们推了周勇为首,一切由他支配,一应人都听他嘱咐行事,都分头去干了。张媪鸣凤仍回前边。

鸣凤当日原想回去的,三秀留住不放,鸣凤看她内外一人主持,委实太忙,就也便住下,帮她一二。忙乱了几日,三秀总算把亮功的丧事办理就绪,停柩在家,择吉殡葬,肇周夫妇也已回去,这所大屋子里,顿觉得冷清清,阴阴森地叫人汗毛直竖。<!--PAGE 4-->那夜月黑风紧,吃过晚饭,连日忙碌的下人们,都已早早去睡了。三秀和鸣凤尚自拥衾闲谈,二人想起当日自己做女儿时的娇憨情境,都是不胜感怀慨叹,目前几乎都是中年人了。鸣凤欣羡三秀行将见甥孙,自己却还不曾有儿女,慕家又不肯纳妾,明社虽亡,他还待秉一腔血诚,挽既倒的狂澜,一俟春暖,他便将和振宇挈她同作南方之行,无暇顾什么儿女。如果明祚不续,那么不曾留下子孙受苦忍辱,也可叫自己死得放心一些。

二人谈着谈着,不觉已过二更,三秀打了一个呵欠,鸣凤道:“你连朝辛苦,早些睡吧!我想这些东西,今晚也许不会来。”三秀道:“嗯,这也难说,不过他来了倒好,也去我一桩心事。”

三秀说着,卸衣待睡,忽听远远几阵犬吠,便又把衣服掩上了,和鸣凤侧耳细听着,半晌也悄无声息,鸣凤微笑道:“睡吧!别瞎疑猜了!”三秀道:“我总不大放心!便穿着衣服靠靠吧!”于是二人都和衣睡下,三秀连日辛劳,两眼实是疲倦得很,头一着枕,眼皮便不由自主地合上了,朦胧中似乎看见火光烛天,人声喧哗,涂面画肤的强徒,一个个执着明亮亮的利刃,打破了楼门直往房里窜来,为首的一个,径自来拉她的胳膊,她又惊又恨,不觉直跳起来,抬眼一看,并不是涂面画肤的强人,却是睡眼惺忪的鸣凤在床前推她,耳边听得铃声大鸣,知道那些东西都着了道儿,连忙坐起,整衣下床,见时肩与珍也相携而来,内宅的女婢个个起身,便簇拥着三秀下楼。

原来当天的黄昏,在镇尾的一间破屋里,聚着十几个无赖,正围了两张桌子,一个个兴高采烈地喝酒猜拳,准备吃饱了去发掘那注大财。其中处在主人地位的,不用说,准是刘家阿七了。那些狐群狗党,大半是陈剥皮的爪牙,还有便是阿七的赌友,都是些地痞青皮之类。陈剥皮马老六也在这屋里,便是船户老戆,也挤在桌角上,喝着大碗的酒,嚼着大堆的鸡骨头,兀自嘻开大嘴,忙着吃又忙着看看这边,看看那边。虽然这两只鸡是他船上养着的,还有两条腌鲤鱼,都是预备过年的。还有些米油酱,也全由他的妻子林氏做主,拿来赍供了这一班凶神恶煞,他也并不肉痛,满望着等一会儿捞他几只大元宝回来。他的妻子格外起劲地里外,一会儿烫酒,一会儿盛菜,一会儿添饭,一会儿煮茶,让她想起了那黄澄澄亮晶晶的金簪金环时,简直乐得腿也忘了酸,腹也忘了饥了。

这些人狼吞虎咽,饱餐了一顿,看看天色,也还不过初更,总觉太早,陈剥皮便发起赌博来,消磨这空等的时候。陈剥皮原最精灵不过的,他今晚为了帮阿七的忙,赌场收歇一天,牺牲了一天的头钱,这时也便趁空刮吸他们的了。纵使他们身上不带现钱,好在不多时大家都有大宗的财香可得,不怕他们赖,说不定他们等会儿拼了性命,冒了危险得来的,这时先已入了他的袋中哩!<!--PAGE 5-->于是便由陈剥皮为庄家,大家喝雉呼卢起来。可是陈剥皮的赌运是向来顺利的,他与人博可说没有失利过一次,因此不消一顿饭时,这些人便都欠下了赌债,三两五两,十两八两,多的三十两五十两也有,就中以阿七欠的最多,独输了一百五十两。

陈剥皮今天放赌债,可不和平时一般脸色,只是和颜悦色地叫他们尽借不妨。但是阿七急于发财,没心肠再赌,这时候大家唯他的马首是瞻,他没兴致,大家自然也不肯说高兴了。

二更将近,阿七道:“是时候了,我们走吧!这回大家帮我的忙,兄弟自是十分感谢,得手之后,定必重重酬谢!不过兄弟的那个姑母,十分精明能干,说不定她防备着,所以我们务要谨慎些个,不要冒失,以免吃亏。”阿七这样说了,大家还没开口,那个老戆却大声笑道:“哈哈!你这位七爷,平时倒是非常狠辣的,怎么此刻说起这等怯话来了,谅她一个女流之辈,又忙了这几天,怎便给她防个正着!她要防,那些下人们须不是铜筋铁骨,虚应故事,敷衍一会儿,这时可正做着好梦哩!瞒上瞒下,你这位姑母深居内院,又哪里知道,保你她也放心大胆地睡得正熟呢!”

老戆的话刚一出口,大家不由都啧啧地附和道:“老戆今天居然不戆,这两句话,很有道理。大概该他发财,‘福至心灵’了。老七放心,保你得手!”这些人七嘴八舌一说,阿七胆气陡振,大家把衣服束一束紧,有几个还携上铁尺和匕首,一哄出那间破屋,让林氏一人守着,给他们预备茶水点心。

带着他们得手回来,十来个人,哄在一起,足声杂遝,在人静后的街上,很易惊动人家,因此陈剥皮便撮起了嘴唇“嘘”了一声,这些人便停止了步伐。陈剥皮低低地说道:“我们这样走,不很妥当,还是三五个一组,分开来走,让刘七领头,我来断后。走着脚步要轻,不要开口,以免打草惊蛇,坏了大事。”

他这么一说,阿七连连点头,就叫大家三三两两、前前后后地跟着他走,离开黄家约莫有百步光景,他们又让陈剥皮一声“嘘”喝停了脚步。这时陈剥皮便分拨几个守后门,几个人把前门,谁在镇口望风,谁跟着阿七逾垣,进去了又是谁先去把出来的门户打开,一一分配停当。他自己最先觉得守镇口顶安全,又一想,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亲自动手,财宝轮不到他多得,便把坐守镇口的职使,派给了老戆,自己却紧跟着阿七为最上算。

他们正待各自分开来走,忽然小巷里蹿出两条狗来向他们狂吠,依阿七就待举起铁尺来打,陈剥皮却从怀里掏出几个肉馒头来,先对着它们眼前一晃,引起了它们的注意后,却一抬手向后面抛了有一丈多远,那两条狗连忙掉转身子,去追逐馒头,再也不来管他们的闲事了。<!--PAGE 6-->阿七问道:“你怎么揣着这东西?进去拿东西来不及,还有工夫吃这个吗?”陈剥皮笑道:“得了手回去还愁没得吃吗?巴巴地我还带着?那原是预备请它们的,晚上做那一手的,这塞嘴馒头却不可少,怎么你连那一点过门都不懂得!”说着又嘘了一声,拦住大家,低低说道:“我们都退到那边巷里去躲一躲。”

大家退到大巷里,却不知道什么缘故。陈剥皮说道:“这两个孽畜真有劲!只三四声,已惊动了前面的人家;那边黑猪竹笆门内似乎是保正的家,本来漆黑的全无灯光,这会儿院子里亮起灯来,定是听了狗叫,起来察看的。我们这伙人,给他撞见了,有些不大妥当,还是躲一躲再走吧!”

阿七道:“也许他向这边也来照照,我们就从这巷后赶紧走了吧!不过多兜些远路,也可通到黄家的。”陈剥皮道:“就这么走吧,远些倒没有关系。”他们就从这小巷穿出去,黑暗里迂回曲折走了许多路,幸喜没有再遇到狂吠的恶狗。走到了岔路口的小溪边,已望得见黑魆魆的一带房屋,便是他们的目的地。

阿七和陈剥皮指点了前后门户的所在,又叫老戆远远守在镇口,自己便带着几个身手灵敏、惯会爬高落低的直奔外院的墙边。到得墙脚根下,看看墙垣很高,又一无攀缘,阿七直是无法上去。

大家因要阿七领路,又非要他上去不可。于是由内中两个最会上高的,诨名叫小活猴和花狸猫的先跳上墙头,再叫那两个在前门望风的,先做一下人梯,让那几个不很会跳高的人,踏着他们的肩头,小活猴和花狸猫在墙头再拉他们一把,于是这一伙八九个人都上了墙,幸喜这晚月黑风高,又是一天的阴霾,屋里又都熄了灯火,一团漆黑,他们蹲在墙上,真的是人不知鬼不觉。

大家把家伙拿在手里,只听陈剥皮嘘的一声,八九条黑影便一齐纵身向下,着地不但无声,而且无形,那最后一条影子,正是陈剥皮听得几声同时喊出的“啊呀!不好!”发在他的脚下,似乎很幽邃的。

他是最机警不过的,连忙双手向外一扑一抓,总算没有把整个身体掉下去,只下半个身体悬空在那里。他就拼命撑住了两手,向前爬抓,他想凡是地面上可以让他抓住的,不管什么都好。当他的手摸到一块大石头时,心里不由一阵欢喜,两手用劲扳住石头,便把下半个脱空的身子,腾纵上地面来。谁知那块石头,还有绳子缚着,他扳动了石头,缚着的绳子也连带牵动,四周一阵铃响,院子里发一声喊,顿时火把照耀同白昼般,他心知着了道儿,站起来想走,可是几十个壮汉围成了墙,他哪里走得脱身,只得束手就缚。

不多一会儿,只见阿七和小活猴花狸猫等七八人,也都被捆得像猪猡一般,有几个头破血流,也有的断手折足,大概跌入陷阱时碰伤的。阿七倒只有擦破了额头上一块皮。<!--PAGE 7-->只见一个穿着青衣的大汉,腰里插了一把明晃晃的刀,手里执着一条藤鞭,指挥着那些提灯握棒的仆人,簇拥着他们进屋里去。那个穿着青衣,腰间悬刀的大汉,便是振宇的家丁周勇,三秀因知阿七被撵,必来报复,请鸣凤转借来防护的。

三秀办理亮功丧事,周勇便和猛、霸、彪以及黄家的几个得力仆人,悄悄地在沿墙掘了陷阱,晚间更在石根树梢系上许多绳索,那绳索都连着警铃的,有人一碰绳索,满院铃声大作,守夜的人,便立刻亮起灯火,贼人便没处逃了,陷阱里也网着绳索,人一跌下去,手足都被缚住,再也不能挣扎起来,这些都是周家四仆设计的。

夜间巡查的人,白天都让他们休息,而且数日一调换,也都是周勇调度。他们本已候了几晚,今天鱼儿自来上网,他们好不兴奋,便推推搡搡地拥入里面去报告。

周勇知道门口必有党羽,所以又叫周猛等三人分头去抓,前门三人早因听得院内喊声,情知失风,拔脚就跑,没有落网,后门两个离前院较远,还睁大了眼立在那里,专等里面得手,开门出来帮着接东西哩!

等了不多一会儿,果然后门开,黑暗中逃出二个人来,二人大喜,忙向前问道:“敢是得手了吗?”话还没完,早是各人脸上着了一掌,眼前一阵金星乱迸,几乎昏了过去,还不曾摸清头脑,两手却已被反剪着缚了起来,直往里面拖,才暗暗叫苦。

这两人足不点地,被扯着走过了重门户,来到一所院子里,灯烛辉煌,站满了一院子人,阿七和陈剥皮等都在一间厅屋里,和他们一般地被反剪着双手。当中坐着一位素服的绝色女子,倒竖着柳眉,戟指着阿七叱骂,想必就是他的姑母刘三秀了。旁边坐着一位美妇人,并没穿孝,不知是他家什么人,也指着阿七等对三秀说道:“这等忘恩负义、不法之徒,非得送官究办不可!”只见三秀连连点头,便一挥手叫把阿七等人一起押到门房里,待天明送官。

旁边侍立着的奴仆,答应了一声,正要推转他们向屋外走来。那在后门口擒住了盗党的人,这时忙推着他们的俘虏进屋子里去,向三秀禀明。她也不暇再来盘问,挥挥手叫一起看守着。

这一群土棍泼皮,平时横行不法,专一欺侮良民,如今落在三秀手里,经她一声莺嗔燕叱,竟一个个再也施不出那副横眉竖眼的恶相来,垂头丧气,面面相觑,身不由主,被推将着跨出门槛,忽然又是一个绝色的素服女子,年纪比三秀轻些,却是面目十分相像,大约就是阿七时常说起的表妹,她本侍立三秀身后,没有作过声,这时却招手止住了他们,在三秀耳边讲了几句。

还有一个站在她身边的男子,也上前赔笑说了几句,三秀便又挥手叫他转来,对阿七说道:“本来你这种行为,是无可宽恕的,应该送你到县里,从严究办。可是你的父母,总算是我的兄嫂,为顾全你的父母的面子,姑且饶赦了你。从此革面洗心,好好地做人,若还不改,那就莫怪我不顾亲情戚谊了。”<!--PAGE 8-->三秀接过侍婢手里的杯子,喝了一口,对陈剥皮等一班人说道:“你们这次可算是上了阿七的当,我可饶恕你们,可是你们平时绝不是安分的人,我也知道,而且阿七的乖行,正和你们这班无赖青皮学来的,照理也该重重地究办。此刻我宽大为怀,也放了你们,可是再要在这镇上有不法的行为,那你们总也领教过我家里的这班人的手段了。我也不用和你们多说,给我一起滚出去吧!”

三秀说罢,阿七和陈剥皮等都被牵到门房里,才解了缚,他们既得释放,连忙抱头鼠窜而去。一口气奔到了镇尾的破屋里,却是寂无人声,连灶上林氏给他们预备着的点心,一切碗盏壶盘,也不见一只。

大家跑到河边,喊林氏也不见应,后来另外一个船户被吵醒了,出来说道:“他们的船才开走了,说有一个客人生急病,连夜摇到县里去请诊治呢!”他们听了,知道老戆畏罪潜逃,三个守前门的家伙,想必也一起走了,不是他们,老戆也想不出走的一法的。

回到破屋里,大家互相抱怨,未免都怪怨阿七,一言不合,便互殴起来,阿七寡不敌众,那间破屋里也就不容他再存身,只得负了一身伤痛,踅了开去。<!--PAGE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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