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布置得很富丽,又很雅致的寝室,兰麝微飏,碧帘半卷,夕阳衔山,一抹晚霞,把绯红的颜料,渗透了天际一角,归鸦阵阵,急匆匆地向着自己的家迈进,嘴里还不停地高唱,表示欢愉。在卷帘之下,朱棂雕栏之前,站着一明眸皓齿螓首蛾眉的少妇,上身披着一件鹅黄衫子,袖口和斜领,用黑白线相间绣着圆形的蝙蝠和寿字,很显得鲜丽悦目,伸出纤纤春葱,指点着天边,露出一口玉米似的牙齿,粉靥上现了二个浅浅的笑窝,向站在她身傍的少年,说笑着。
那个少年,容态秀雅,穿着月白长领的衣服,把一只手抚着她垂在肩后的秀发,对她点头微笑道:“你羡慕它们吗?可是老乌鸦搬家了,你就是能飞,也是无家可归了。”
那少妇听了把香躯扭了几扭,哼了一声道:“哼,你把我母亲比作乌鸦,那你是什么!简直是无礼之至,对尊长可以这样随便侮蔑的吗!”噘起了樱唇表示不依。那个少年忙赔笑谢罪道:“我只是逗着你玩的,哪里敢有心侮蔑!一时说话失检,务乞原谅!”
她何尝是真的生嗔,原也是和他开开玩笑的。只见这样当真,心里暗笑,忙别转身去,为的是忍不住要笑了。少年不知,还当她生气,又“珍妹珍妹”叫个不停。可是珍老不理他,背身不住颤动双肩,还抬起罗袖掩住了口鼻,他从后看去,当她在哭,忙将双手去扳她的肩头,把自己的脸伸到她前面一看,才知上了大当,白白着急了一场,原来她正在掩住了嘴笑得起劲哩!
他笑道:“你太狡猾,会作弄人,险些把我急煞。这会儿我非得作弄你一下不可!”说着就把手向她腋下一插,珍怕痒,想避开到里面去,可是他拉住她不让跑掉,于是她急了,笑呵道:“时肩!你真的吗!再不放手,我可恼了!”时肩虽知道她并不是真恼,不过开玩笑原要适可而止,他就把手一松,珍跑到里面去,却还笑着回过头来,对时肩偏着头指道:“你敢不放吗?”时肩道:“看你怪可怜的样儿,姑且饶你一次。你别怕!我不惹你了,快到这边来!”说着把身边的栏杆拍了几下。
珍尽自对镜理着鬓发,整着衣襟,并不理他,忽然时肩又向着阑外喊道:“咦!黄贵来了!珍!你快来看!”他把手向后招珍,嘴里还是在说着:“这船摇得多快!黄贵站在船头,那神情也是十分紧张,准是母亲在舱里催促着呢!”
珍听他不像说笑话,便紧步向阑边走来,自语道:“怎么到这时候才来,我以为今天你们不会来了呢!”她走到时肩身边,那只船却已拐了弯,只能看见船艄上两个船夫,在用劲地摇,那船的形状油式,却正是珍所熟悉的,就拉拉时肩道:“我们快下去,叫人到竹园后面去接东西,我们也去,几天没有看见母亲了,不知她这几天忙得瘦了没有。”时肩笑道:“船才拐弯,到竹园还有一会儿呢!看你急得这个样子,简直像个孩子了!快去换件衣服,洗一把脸,让母亲见着你那容光焕发的神情,显得我们钱家并没有欺侮你,使她放心欢喜。”珍一想也不错,果然又去对镜重整,重施铅华,听着时肩的劝告,挑了一件鹦鹉绿绣花盘金的袄儿穿着,系了一条淡绯色的罗裙,还飘着二条锦带。真是亦鲜艳,亦富丽,格外衬得细腰嫩腮,妩媚动人。
时肩扶着珍缓步下楼,从后院侧屋的甬道穿出去,就到了钱家自有的大竹园。竹园外面便是一条河,钱家的人坐船,总在这里上下。他俩离开河边还有几十步路时,便看见黄贵神色慌张,急匆匆迎面奔来,派去接东西的仆人,扛抬了二三具朴陋的箱笼,并不像是三秀的东西,而且还有二个仆人都空手在慢慢地走着,显得那船上已没有东西了,珍不禁满腹狐疑。
拉着时肩向前急走了几步,迎着黄贵问道:“大娘来了没有?”黄贵把袖子抬起来拭去额上黄汗,带着哭声说道:“昨晚上我睡在船上,半夜忽然听得炮声!起来一看,却是许多旗兵,把我们的屋子团团围住,我忙跑上岸去,但四面有兵卒看守,近身不得,莫说进去了,只得仍退到船上,站在船头观看。只见人影憧憧,人声嘈嘈,进进出出,忙得不得了,约莫有二个时辰,才见许多人哄然出来,先自退走,随后又见火光烛天,我们偌大的屋子,都着了火,那些没心肝的强盗,才拍手呼啸而去。”
珍急问道:“那么大娘呢?可逃出来吗?现在哪里?快说!”黄贵哭丧着脸道:“大娘的下落我也不知道,有些人说是烧死了;也有人说是被掳去了,在火光中看得很清楚的。”珍一团高兴,满腔欢喜,急着来接她的母亲,却让她听了这么一个不幸的消息,教她如何不像晴天霹雳,心碎肠断,不觉恸哭倒地。
时肩见了格外焦急,忙抱扶着她到内宅去,再三安慰,劝她暂抑悲哀,问清楚黄贵,再行设法探听三秀下落。可是珍哪里能听他劝告,深知母亲是个心高气傲的人,纵不曾被火烧死,被掳去也绝不会活,她想不到才离了母亲几天,便成了永诀,从此变了无母之儿,教她怎样抑制得住呢!
朝晚哭泣,眠食俱废,身体精神,都受了损害,不觉生起病来,时肩一面着意调护珍的疾病,一面遣人再去大桥探听实信。探信的人回来,肇周也跟着同来,确知三秀被掳至松。这场祸事,是阿七引出来的,虽然他已自食其报,但珍又何能恕他。
肇周死了儿子,纵不肖,也不无有些悼惜,但又不敢得罪这财主甥女,自告奋勇,愿伴同时肩去松江探信。当时时肩就和肇周同到松江。谁知成栋在粤中反被拿问的消息,刚于先一日至松,家属没收入官,当即送往南京,时肩肇周空跑一趟,只得回来。
珍听了更是焦急,时肩劝她道:“事已至此,徒急无益,只得待我多带盘缠,再和舅舅到南京探听,你且在家安心候信。”于是肇周又匆匆上路。那一天到了南京,急切也探不到确信,只得先找一客店住下。时肩向店小二询问,松江来的李氏家属拘留何所。店小二因为时肩衣服丽都,出手阔绰,竟很详细地告诉了他们。
时肩既在小二处得悉了这个消息,不肯耽搁,立刻揣了些银两在怀,和肇周往黑都统署。到得那里,果见门外贴有手谕:“一应逆栋所掳妇女,俱许亲人领回”等话。
时肩先送了些银两给门口的武弁,央请他入内探问,武弁道:“黑都统办理这事,非钱不行。”时肩道:“要钱就好,但不知要多少钱才行!”武弁道:“那要看年岁面貌。”当下时肩就把三秀的姓名年岁籍贯面貌衣饰,都详细写了一张字条给武弁,约着明天再来听信。
时肩这一夜也没好生睡得,天未黎明,即便起身,唤起肇周,一同梳洗完毕,匆匆进了些饮食,便到都统署来,谁知时光太早,昨天那个武弁,还未出来,问问别的武弁只摇头不答,时肩肇周只得耐性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才见那个武弁出来,时肩忙上前招呼问他:“有信息吗?”那武弁摇头道:“里面共有妇女三百多个,每人我都问过,却没有这个人。”说罢摇头不止,表示无奈何的神气。
时肩听了不禁失声哭起来道:“珍若得此消息,必不能活,珍若有变,我又有何生趣!”肇周也再三向武弁求道:“有无别的门路可寻?有着落,不吝重酬!”武弁看着,也不觉不忍起来,皱眉想了一想道:“路是还有一条,待探探看,只怕也很少把握。”
说着又走到里面去,过了些时出来,向二人招招手,到隐僻处从袖中抽出一本小册子来,翻开一看,上面全是人名,一页一页翻看,初时不见三秀姓名,到最后一页,才见写着黄刘氏和张媪,在上角还画了一个朱圈,旁边注着“选入王府”字样。时肩见了,不觉倒抽一口冷气,纵有金银无处施,眼见得没有办法了,只得回来。
珍儿听了,少不得又是一场痛哭,可是侯门如海,无能为力,也只索死了这条寻亲重叙的心。不过和时肩谈起往事,想着她母亲种种,不免时常伤心落泪。
韶光容易,距时肩南京回来,又已旬日,午后无事,夫妇俩正谈着三秀的事,忽然有两个公人模样的人,送了一封信来,珍儿一见封面的字迹,原来正是她日夕盼望的母亲的手书。
展开看时,见写着:“我生不辰,迭罹险难,河干送行,岂意竟为长别,痛何可言!自七兽放毒,唆掳往松,方幸李母仁慈,生还有日。不料挂名眷籍,忽又送入掖庭。所以不即死者,诚以欲得汝一音以瞑目!……直塘一带,是否亦遭焚掠?或七兽未遂所欲,致汝家为破巢之卵,亦未可知。我书得达,急盼归鸿!……茕茕嫠妇,现已密制袒衣,洁身自守,倘罹横暴,愿投清风之崖,一死自全!汝当自爱,勿我念尔……”珍且读且泣,二张花笺上,滴满了泪痕,那二个送信人立等着讨回音。珍这时方寸已乱,往时得不到三秀消息,固是回肠九转,朝夕萦怀,日盼能见她母亲一字一纸也可稍慰孺慕。如今得了音信,却反闹得没有主意,劝她变节吧,似乎对不起父亲,况且陷亲于不义,绝不是做女儿的应该出的!劝她必不可从吧,那么势必以死全节,那又是为女儿的不忍出口。
“这书该怎么复呢!时肩你也出个主意啊!”珍把自己的意思告诉了时肩,又叫时肩帮她出主意。时肩搓着双手,也想不出妥当的话儿。两人正在没法想的时候,肇周忽来了。
肇周素来是乐于接近有钱人家的,三秀被掳,黄家的财物,他知道全在钱家了,钱家本来是尚可温饱,再加上黄家的产业,自是格外丰裕,他安得不常在他家走动。
这一天他来探望甥女,恰逢三秀有书来,他拿起一看,问道:“你们打算怎么答复?”珍和时肩就把为难的地方告诉他。肇周道:“你们快不要学你母亲,豫王是入关时从龙功臣,功高威重,但为王婢,已足安乐半生,回书劝她务勿峻拂王意,设触王怒,你我都将受累,反之,求富贵如拾芥,总以劝她顺从为是!”珍听了沉吟道:“我们饱食足衣,倒也不忍卖一母以求富贵,不过言之过激,也多不便……”沉吟了一会儿,便和时肩斟酌着写了回书,无非告以自己无恙,并有“母生儿亦生,母死儿亦死”等话,肇周也是提笔写了一信,还附上庚虞的名字,他自知道三秀素来尊重庚虞的意见。随即把二封信交给来人带转。
且说三秀自入王府,本是哭着不进饮食,满妪早已窥知王的心事,用尽心智,欲博三秀欢喜,可是三秀一概不理,她诚恐发生意外,受王谴责,非常着急,便偷偷探问张媪道:“你的主人,平素最爱什么?当她发脾气时,用什么方法可以劝解?你看这里的气派,比了你主人的家里如何?但凡有方法可以劝得她回心,就是你我的荣华富贵也享受不尽了,你替我想个什么好方法吧!”
张媪本是十分忠心于三秀的,她见三秀尽是号泣不食,也自很担心。在她以为王爷既十分款待,自不可过分,万一惹怒了王,岂不主仆二人同归于尽,至于三秀的心事,她也深深知道,但是没人可以替她办到,现在见满妪来问计于她,她为三秀着想,就把实话告诉了她:“我主母生平只有一个亲生女儿,是她的心肝宝贝,此刻就因为不得女儿消息,怀疑不在人世,所以时刻求死,但能通一信给她女儿,使她得到女儿的平安消息,那么慢慢地便劝得转了。”
满妪听了把手一拍道:“你何不早说,让我少担些心事,这事王爷必能办到,可保我的身上!”满妪说罢,欢欢喜喜地便去报告豫王,豫王自然应允,就叫满妪传语三秀,叫她立刻修书,就为她遣急足送去。<!--PAGE 4-->满妪当即和张媪说了,张媪听了也自欢喜,忙走到床边告诉三秀。三秀原是睡着哭的,听说王肯为她遣人送信与珍,便起来写了一信,信写完,可是她的泪珠儿仍不能流完,东西也不肯进口。
满妪劝她道:“你既然通信与你的小姐,她必然也有信来。你若不吃些东西,把身体饿坏了,那么就是你的小姐平安无恙,或是来接你去,也不能见面了。无论如何你总要进一些食物的。”张媪也在旁帮着劝慰,满妪说她已多时不食,只把参汤、燕窝粥榨了汁给她喝。
三秀一面听了张媪的劝,也觉不错,豫王权势显赫,生死予夺,全在他掌中,江南诸省,谁不畏服,而对她却是这样地委曲求全,屈从其意,她说什么,就替她办到,人心终究是肉做的,自也不能无所动于衷。况为了要候珍的音信,也不得不暂时延续生命,所以满妪给她预备许多精美的粥饮,她也不峻拒,略进些许了。
不过几天,满妪正在三秀床边,看张媪侍候三秀早餐,忽然进来一个满婢,对她说了一声不知什么,那满妪连忙应着就走,还回头来向三秀笑道:“准是你所盼望的那话儿来了!让我跑快些,给你把宝贝儿带来!”说着蹬着高底,叽咯叽咯地一阵风似的走了。
不多一会儿,房门外又是一阵鞋底响,满妪春风满面,手捧着一封信飞也似的直冲到三秀面前,把信递给三秀道:“你的宝贝儿,定心丸来了!”三秀接来一看,果是珍的笔迹,多时不见的女儿的手笔,又日夕在切盼着,见着了该如何地欢喜,可是她一接在手,十个纤指竟会不住地抖颤,而且不知哪里来的一股酸气,直钻进鼻管里,逼得泪珠儿直涌出眼帘,又缓缓地沿着鼻子两边流下去。
等到她读完一纸花笺后,那残留在颊边的泪痕,却衬着笑窝闪出欢悦的光,张媪在旁看看,心知珍小姐一定无恙,也替她欢喜。那个满妪也在旁偷觑三秀神色。突破两朵她所未曾见过的笑窝,涌现在三秀的颊边,她是何等乖觉的人,便忙上前向三秀道贺:“恭喜你!小姐平安,你也可以安心了!我们王爷替你办了这个让你快乐的差事,我想他一定格外地高兴呢!让我快去报与王爷知道!”她说话时的神情姿态,总是那么突梯滑稽的样子,初时三秀见了,不但不乐,反添憎恼,这时心境一开,见她那种滑稽神情,不禁也微露瓠犀笑了起来。
满妪见三秀笑了,多天来压在心上的一块石头,才算移去,真的旋转身躯,咯咯咯地奔去报告王爷了。
这里三秀把珍的信看了几遍,又抽出一纸信笺来,只见上面所写的无非是歌颂豫王功业,称慕王府荣华,劝她顺从王意,拘古义,自发根枝,不但自己下半世享受不尽,连亲友戚属也可叨蒙荫庇等语。<!--PAGE 5-->三秀认得出是肇周手书,看到那里,把信纸一阖,冷笑道:“他所着重的就是这点!贪人家几十两聘金,葬送了我的上半生!这回慕人富贵又可卖我了!”
张媪问道:“这是哪个写的?”三秀道:“你想我们家里黄金蒙了心的还有谁!”说着又把信纸拿起看了一下,却连连“哼”了几声道:“他还把大哥的名字写上,这话谁能相信,我大哥肯说这种话吗!快替我拿去烧了!越看我就越气!”张媪知道她的脾气,不敢违拗,就拿去烧了。
三秀虽誓死不为婢妾,但因珍的缘故,也不若初来时之求死之切。她在王府,却抱着饭来则食,衣来则衣,婢妾之役,她是绝不躬为,但能侥天之幸,有日母子团叙,她就姑且偷安苟活。若要加以屈辱,她却仍拼一死。
满妪由张媪把三秀的主意告诉了她后,也不敢怎样劝说,乘间有意无意地说些王的好处,和王如何倾心于她,如何恩礼于她等话,三秀只装不解,置之不理,满妪也没甚办法。
不知不觉,也过了多时,那一天三秀饭后无事,正和张媪谈着往事,拟想珍近时的生活,甥孙出世时的情形,时肩读书的进境等话时,忽见满妪在门口探了一探,向张媪招招手,张媪走过去,满妪在她耳边嘁嘁喳喳不知谈些什么。
张媪一边听,一边还时时用目看着三秀,引得三秀满腹狐疑,以为豫王又要来迫她做什么奴婢之役,不由把脸一沉,一口银牙紧紧地咬着,心想:“若以贱役逼我,拼得粉身碎骨。”
等张媪走过来时,三秀喝问她道:“鬼鬼祟祟地谈些什么?你难道也想卖我吗?”张媪见三秀误会,忙把满妪来告的话,讲给她听。三秀听了先是愣一楞,后来略想一想,便道:“既已在此间吃饭,当然照此间规矩办了。你着她为我端整应用的服饰来就是。”
张媪转告满妪,满妪应诺。不过她这天忙得很,过一会儿,差一个侍婢把三秀要的衣服送了过来。<!--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