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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恩深雨露难挽美人心 志博声誉愿还疯子妇

作者:顾明道 字数:7766 更新:2026-09-02 04:12:54

豫王妃忽喇氏,薨于京邸,讣至南京,当然也要设位治丧。按满清的制度,本旗妇女在家者,都要到灵前服丧举哀。满妪不敢直接来和三秀说,偷偷地告诉张媪,若不遵从大典,又怕王爷降罪,正自私议时,让三秀瞧见,问明了张媪,自思既已居此,自不得不按礼行事,就也素服练裙,随了满妪出来。

刚走到灵门前,巧遇王爷从里面过来。豫王抬眼一看,这个素面朱唇,不施铅华而雅淡若仙的妇人,似乎府里不曾见过。心里想着未免多看她一眼,偏偏她也抬起头来,两人的目光相接,她疾望一下,又俯首他视,粉腮上似乎还隐隐有两朵羞晕,豫王只觉眼前好像闪电般地射过二道光,就在这二道光里映现了那晚选美侍宴,孀姝触柱求死的一幕,不由暗暗“哦”了一声,不过只有他自己听得。

本来豫王自那晚见过了三秀,可说是伊人如玉,日夜萦怀,一直命满妪窥伺三秀意志,希望她和他妇一般甘为他的俘虏。但是候了许久,虽然三秀不如初时求死,可也不曾跟别人一样,到王前露面,在言谈之间,总是透着宁死不辱的语气,满妪也时时把来告诉王听。豫王对她居然倒是好耐性,总叫满妪切莫激她生气。

这时豫王见了三秀素服淡妆,恂恂顺礼,心里又定了一个主意。当时,就把满妪叫过去吩咐道:“这个妇人骨相不凡,你须给我相当敬礼,莫以寻常婢妾待她,也莫使她和那些没骨子的侍婢混居一处。”

满妪站在三秀身边,早已看清豫王的神情,这时王又面谕她这些话,心下格外明白,从此她见三秀早晚必请安,启事必先跪,简直把她当作主人看待。她一起行动按着王府规矩,侍奉三秀,执礼崇谨,竟胜于张媪,三秀何尝不知满妪用意,连张媪也看得很明白了。

有时夜晚无人在旁,张媪也常把这些情景和三秀谈论,在张媪的意思,亮功既没,又无子嗣,房屋又全烧毁,豫王既这样倾心相爱,三秀似乎也不必坚执了,三秀听了往往瞋目叱她道:“我的脾气你还不知道吗?我肯降节屈服,也不待你今日说了,我绝不为人妾媵的,不要多所絮叨!”张媪笑笑道:“我也是为你着想,王府权势煊赫,也不辱没了你呀!”三秀挥手道:“我不爱听!我不想享这荣华富贵!”

张媪虽然向房外退去,可是还要尽她的最后忠告道:“这里的王妃已死,假使王爷不把你看作妾媵呢?我听她们说,生了王子,就可册立为妃,在婢子想来,这种际遇不能算不好了!”

三秀这回没有呼叱她,沉默着没作声,好半天看见张媪还站在门口,便又嗔着她道:“叫你别提,你偏爱说,要你这样帮他们做什么?你须是我的人啊!真是笑话!”张媪走后,三秀的心田便格外失去了宁静。倚在枕上,眼望着帐顶,思潮起伏,现为幻影,一幕幕地耀映在目前。纸窗陋屋中的书生,忽儿血染锋刃,伏尸疆场;痴肥如猪的黄亮功,俯首低声比孝子顺孙还要恭谨,紧泥着自己的身后,一会儿又倒卧在满铺白雪的庭院里;一忽儿只觉得珍像个孩子般依在自己的怀里;一忽儿又看见珍怀里多了个玉雪可爱的孩子,尽对着自己笑;一忽儿又好像见珍丢下了孩子,抱着地下躺着的人,号啕躄踊,哭得血泪横流,肝肠寸断,竟也倒在地下那人的身边;再看看地下原先躺着的人,却就是自己,披头散发,血肉狼藉,不知怎样死在那里了,这时她的眼前一阵发黑,热辣辣地流了许多酸泪,那许多幻影便都模糊在泪雾中了。

在枕下抽出一条罗帕,拭干了泪水,现在眼前的,还是那一幅雪白的帐顶,她想:“假使我死了,那么珍儿必不得生,还要连带一条小生命,我那玉雪可爱的甥孙。那种残象我无论如何也不愿它发生,那么只有我好好地活着,才可避免。但是万一人家要用恶势力来逼迫我,我又如何能忍受!那么除死之外,又有什么方法呢!珍儿!珍儿!你叫我怎样自处!”

生和死就像二条毒蛇啃啮着她的心,尽让她为了前途的决定而痛苦。有时她也想横一横心,早早觅一死所,免得这样不蓝不青地苟活着,有毁灭自己志气的危险。可是当她决定了死法时,宜喜宜嗔、亦艳亦雅的爱女的娇颜,就会幻现在她的眼前,那一种婉娈依恋的神情,顿时把她自绝的勇气,像烟云般地消散了。一天复一天的,她就这样痛苦地、矛盾地生活在她所不愿生活着的环境里。

离开三秀在灵前遇豫王后不多几天,四个内监,抬着两个箱子,由满妪引导着直到三秀的居处来。满妪带着一脸笑意,跪禀三秀道:“这是王爷赐的衣服,一箱是我们满洲服式,一箱是现在清制定的衣裙,请您过目。”

满妪说完,就叫张媪帮着打开,把里面的衣服,一件件捧出来,呈献到三秀眼前,三秀把脸一别,斜过身去,看也不看,只听得张媪连连啧啧,不住地发着赞誉道:“哦!这件锦袍,真是太好了,这牡丹花鲜艳得简直像真的一样,这绣工好手段,哪里去觅得来的!”满妪接嘴道:“这蟠金的凤儿又哪里不好!你看!凤儿的眼珠还是一粒真的珍珠呢!亮晶晶,白皑皑,啊!多么可爱!这衣服别说穿了,就是我们得能看见,也不知是几生修到的福气了!”

张媪又翻着那只装着清式衣裙的箱子,只觉得一件件都是锦绣灿烂,耀眼生华,是她有生以来所未尝经见的,不由从心底发出一声欣羡而愉乐的欢声。可是满妪张媪虽然一吹一唱地在旁称羡赞叹,却总不能引动得三秀回眼一瞥。过了一天,三秀午睡醒来,张媪正侍候她盥洗时,又和她提起那两箱华贵的衣服,盛道王爷的厚意,三秀只顾对镜出神,没有理会张媪。但她从镜中看去,满妪又带着一个小内侍,手里捧了两个锦盒,在院子里过来。满妪一进房就笑得哈哈地说:“王爷又有赏赐来了!”说着就从小内侍手里递过锦盒,高兴着跪献给三秀,三秀微微睨了一眼,并不接过来。

张媪在旁看看不过意,便忙去接了,打开一看,那大盒里装了满满一盒顶上的人参,估计着倒有十来斤哩。较小的锦盒揭开一看,却是盛着百颗粒粒精圆的大白珠。张媪在三秀旁边,虽也见过她母女俩有不少精巧高贵的首饰,可是像这样又大又圆的珍珠,她是没有见过,而且她确知她的主人,也绝不曾见过。

现在一下就是百粒,哪得不使她代主人惊喜得喊了出来:“嗬!大娘你看!这珍珠又白又圆又大,简直叫人从心眼里爱出来,大娘!小姐生了官官,给他缀几颗在帽子上,真是再体面不过的了!”

三秀听着,又稍稍把眼角向张媪手里斜射了一下,心头似乎轻轻地嗯了一声,可是传进张媪耳管的,却是重重地由鼻子里发出的“哼!”吓得张媪忙藏起了不敢再作声。

三秀支颐倚了妆台坐着,默默地一声:“王爷一日数赐,恩隆意重,不可不谢,请你按礼叩谢。”满妪的语声把她飘忽的心唤了转来,她定神一看,桌上摆着的是一箧镶嵌珠翠宝石的金银首饰,二柄宫扇,一盘金锭,一盘银锭,还有什么荷包罗帕之类。

满妪见她不则声,便又催道:“王爷上次这些东西,用意深重,你不可辜负王意,须得叩谢才是。”三秀听了霍地站起身来,满妪以为她从了自己的劝告,要叩谢王恩,谁知她一径走到床前,向**一坐,随即倒下身子,向里一侧,随你满妪和张媪怎样劝说赞誉,她都置诸不闻。满妪无奈,只得和张媪把东西都替她收拾来。

到了夜晚,三秀吃了半碗鸡粥,便放下碗箸,这几天来,不知如何,心神很是不宁,茶饭都少进了。晚饭后,三秀漱了口,擦过脸,张媪把王赐的上好龙芽,烹了一盏茶,递给三秀,三秀接着,望了窗外的一钩新月,只是出神。眼前心里萦绕着的,无非是珍的倏忧倏乐的面影,以及豫王的种种恩赐,她几次要把这些在她以为是恶意的赏赐,推出她的心底,可是才一推开,却又像闪电般地掠上心来,她竟没有方法,使它泯灭无痕,虽然她对于王的赏赐,并不会有一些儿好感。

张媪看她捧着茶盏尽是望了窗外,出了好一会儿神,就在旁说道:“大娘,茶冷了,就不香了!请喝吧!这跟王爷用的一式的好茶叶呢!”三秀回目瞅了她一眼,端起茶来,果然好一阵清馥的香气,便把盏儿凑上唇边,才要喝时,又见满妪和二个妖妖娆娆,就是同她同送入府的一个叫袁雪姑还有一个姓莫的女人,一起向她身边走来。她看看三人诡秘的笑颜,知道又是来传递什么不受听的消息的。才沾着唇边的茶盏儿,便又移了下来,正着容色,瞧她们来做些什么。只见袁雪姑抢在满妪的前面,含笑向着三秀道喜,说是:“恭喜姊姊,今晚三星在户,红鸾高照。王爷自觏玉颜,便一直不曾去怀,虽然府里有这么些花朵般的姊妹,却为了姊姊,谁也不曾沾沐些儿雨露之恩,得王爷的正眼一盼。这两日来,王爷对于姊姊连有赏赐,想来姊姊也必感恩思报的,因此今晚上熏沐了锦衾绣枕,叫我们这两个薄命人来请姊姊去,了却王爷数月来的相思债呢!”

雪姑说时,虽然一团的笑意,可是那一种轻蔑、鄙夷、妒愤融合成的讥诮的语调,三秀岂有听不懂的吗?这样的消息,本来已足引起她的恨怒,加了雪姑的撩拨,不啻在火上泼了油,遏不住她久郁在心头的愤火。

当时张媪满妪等只听得砰然一声,三秀手里的茶盏,抛到了窗外的庭心里。大家不胜骇异地一齐把目光集注在她的身上,只见她柳眉倒竖,杏目圆睁,对雪姑大声说道:“这是什么话!”说了一句,喉头似乎噎住,略顿一顿,那眼泪就像断线珍珠般地滚了下来。接着提着一只小足乱蹬乱跳,抱着张媪大哭大号起来。

雪姑被三秀大声呵斥,那一股既羞且恼的火,也就很容易地上升,顿时两颊通红,恨不得立刻把她拉到豫王座前,让她受一顿极重的笞刑,才得泄她多日来的妒恨。可是她自知没有这个能耐,暂时抑一抑愤火,用另外一种策略来克制她的唯一劲敌。

她还是嘻嘻地上前拍着三秀的肩膀劝道:“姊姊这是何等欢喜事,正是姊姊前生带来的幸福,别人巴也巴不到呢,好了!不用伤心了!这须不比当闺母时初闻催妆时的情形了。快收拾收拾和我们一起去吧。耽搁的时间久了,一来辜负了良宵的千金一刻,二则王爷等得心焦,降下罪来,姊姊固然不怕,可是我们两个可担待不起,自惭薄福,进得王府,固不想沐特恩殊典,可是还要留着这条薄命吃几年安逸饭呢!姊姊!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你我呢!好了,快去吧!”她连连推着三秀,还有那个姓莫的和满妪也一齐前来相劝。

三秀回过头来,重重地对那满面狡笑的雪姑,啐了一声道:“你怕死,我不怕死!你想享福,我却不想,就让你们去享受这王府的荣华好了!我是出身清白,良家妇女,绝不含垢忍辱,为人婢妾!况我是无辜遭难之人,又不是真的罪孥,为什么随便糟蹋我!我不去!我不去!我不去!”

三秀说着末后的几句,举起小足,又在地下蹬了几蹬,还连连摇着头,耳上的一对珠环,也跟着曳宕起来,映着灯烛光,只觉得闪烁耀眼,衬托了被愤怒染成的红腮,悲哀渗透的泪睫,格外楚楚动人。

在别人看来,这时的三秀,分外地惹人怜爱,可是在别有企图的袁雪姑看着,格外增加了几分憎恨,于是眉头一皱,银牙咬着朱唇,鼻子里连连发着冷笑,一手拉了莫女,一手拉了满妪道:“走走走!我们不过是奉命差遣,谁也做不了谁的主!她既这么说,我们就这样回上去,谅来总不至于累我们代人受过啊!”说着还是一连串的冷笑,拉着二人噔噔噔地去了。<!--PAGE 4-->豫王这时,正独坐在寝室里,看着华灯照映的锦帐绣被,涌起无限温馨旖旎的思绪,倚了椅背,仰脸闭目,做着种种幻想的温柔的体味,那一种满意而怡适的笑容,充现在新修剃过的方面上。突然一声娇唤,打断了他的甜蜜的冥想,睁眼一看,只见眼前跪着三个女性,却没有他幻梦中的一个,虽然他已经竭尽他的目力,向屋内四周搜索一过。

显然的这三个女性所带给他的是“失望”!那怡适的满含春意的笑脸,霎时罩上了一阵浓霜,一抹剃光了的下颔,迸出了一串谴责的语调:“怎么三个人去,还是三个人来!雪姑自诩能言善辞,必定把这事办妥,如何你的身后,仍是这么空空的,只带了你自己的影子!这么点事也办不了,要你们有什么用!滚!都给我滚!”豫王的眼光,射到了经过熏沐而发着幽香的、耀眼的锦被,一阵难受的懊丧的酸味,侵袭上他的心头,不自主地发出他在雪姑等的目中,不常有的咆哮。

莫氏满妪都不禁觳觫变色,好个雪姑,却竟从容如常,娇声诉说,就把三秀的话一字不漏地述说出来,并且还把三秀的神态,也用她的粲花妙舌纤毫不遗地描绘出来。她唯恐如此不足撩动豫王的怒焰,再加上几句详细的注释道:“她自恃艳色,固然奴婢等是不在她的眼里,可是我们终究是奉了主子的命令,她对奴婢们的咆哮呵叱,就跟对主子咆哮呵叱一样!她简直没有把王爷放在眼里,哪里还能依从奴婢们的话呢!除非王爷亲去劝驾,要不然就派几个内监,把她抓来,王爷使一些威力给她瞧,看她从也不从!”

雪姑满以为自己的一派挑拨,必定能借豫王的威力,发泄她的私愤,遂她幸灾乐祸的愿望。谁知俯首候了半天,只听得一阵长长的叹息,接着是叫她们起去,那语声比前柔和了许多,并不像有什么发怒肆威的样子。

于是这“失望”又钻进了雪姑心底,她的懊恼,比了初听得豫王召三秀入侍的谕时,还增加几倍。豫王的和缓,却增添了雪姑的焦急,只要有闲时,她可反复陈述着三秀那晚藐视王的言动,希冀激起王怒。偏偏那豫王对于三秀的一切,他都爱听,如果意在中伤她时,他就挥手示意,不要人往下讲了。

若说豫王便尔把三秀放下,却也不确,他简直把这事比国家大事还看得重,时时刻刻萦系在心,只苦想不出一条妙计来使这倔强的美妇人就范。

这一天他背着手在外书房里来回独步,正是思量着这一件的解决方法而不得,不知不觉信着脚步往外踱来,才行到大堂外面,似乎从门口隐隐传来一阵呼喝哭闹的声音,就叫一小监去询问什么缘故。

小监去了不多时来回道:“门口有一个疯丐,吵着要到府里找人,守门的武弁挡住他,他就大哭大喊,所以门口有喧闹的声音。”豫王道:“他要找谁?”小监惶恐道:“这个……奴婢没有问!”豫王道:“去问明了来!”<!--PAGE 5-->小监应着就跑,走了不十步,只听豫王又在后喝道:“回来!”小监忙停了脚步,又转身回来,豫王道:“那疯丐姓什么?叫什么?”小监道:“也不曾问得!”豫王叱他道:“糊涂蛋!快一并问明了来报!”

小太监去了一会儿,回来说道:“那疯丐叫卜铭仁,是松江人氏,他说袁雪姑是他的聘妻,现在府内,他要迎她回去成婚。门口的人回他没有,他不信,还在那里哭闹哩。”豫王听了就叫传话出去,不要难为那疯丐,留他门口略坐,等会儿候王谕发落,小太监就出去传话了。豫王又着一个内侍去唤袁雪姑来。

这妖媚的女人,这几时为了嫉忌三秀,不住地用言语煽动王的怒焰,谁知因此加深了豫王对她的憎嫌。听了门口有这样事情发生,豫王觉得这是他名利双收的好机会,虽牺牲了一个美妇人,却可以借此博得贤誉,并且还能挽回另一个在王心目中的国色佳人的心,也未可知呢。他的心中先决定了袁雪姑的归宿,不管疯丐的言语真伪。

当雪姑被传唤到来,站在他的面前,倒也妩媚多姿,惹人怜爱,又有些委决不下。但一想到三秀的绝代丰姿时,他只得横一横心,对雪姑道:“你的丈夫卜铭仁,现在府外,他对你倒是一往情深,为你积思成疾,又不辞跋涉,不避艰险,亲到王府来寻你,所以我决计成全你们,多多赏赐衣饰银两,跟你丈夫回家团聚去吧!”豫王和颜悦色地说出了这一片话,两旁的内侍,不由都从心里颂誉着王的仁德,为袁雪姑额手称庆。

谁知雪姑听了,反是一怔,歇了半晌道:“奴婢虽曾许婚,尚未过门,况且卜铭仁久患疯癫,恐怕早已不在人世了!目今人心不古,撞骗诡诈的事情很多,也许是假冒伪充的吧!”

豫王一笑道:“这个容易,叫他进来给你认认。并且你和几个人站在一起,看他可认得清你,听说他和你原属表亲,时常晤面的。”雪姑听了没法,只得依了豫王的话,心里暗暗祷祝,唯愿卜铭仁已经不在人世,来者确是假冒,或者即是卜铭仁本人,也愿他目光眩晕,认不出她在王府充满了膏粱珍馐的发福了的面形。

不过一会儿工夫,那个卜铭仁被引了进来,衣衫褴褛,形容枯槁,初看时确乎不像卜铭仁本人,细看后,却又无法不认他是卜铭仁了。不过雪姑此时,却决定了不认他是本人,只咬定他假冒,虽然在此未曾沐王恩宠,但锦衣玉食,享用过于官家,叫她去跟这个疯丐成亲,她哪里愿意,至于订盟时刻骨铭心的誓言,根本疗不得饥,御不得寒,可不管他了。

但是她虽打定主意,不肯认他,哪知卜铭仁患了疯癫,理智失常,也不顾什么王爷的威严、王府的礼节,当他的眼睛闪射到雪姑的脸上,也等不到王爷的谕下,立即像猎犬搏兔般直窜到雪姑的面前,伸出一双污黑泥垢的手,抱住了雪姑大哭,把个雪姑急得大叫起来,堂下立着的人们,也莫不给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目瞪口呆。<!--PAGE 6-->豫王当即叫人上前拉开,一面温和地问他道:“你认识这妇人吗?”卜铭仁瞪着一双无神的大目,把双手一摊道:“怎么不认识!她叫袁雪姑,是我的表妹,也是我的聘妻,那年正要成婚,忽被李贼掳去,霸占着不肯还我,我去要人,还把我打了一顿,足足害我好几个月没有起床,睡在**,只听得人家讲李贼犯罪,家属一起送到南京。我不放心雪姑,急得了不得,好容易伤痕平复,便打点盘费来南京探信,半路了又遭了盗劫,只得沿路求乞。到这里,打探了多日,才知道又给你们这些人藏起来了……”

两旁侍立着的内监和卫士,这时一齐向卜铭仁吆喝起来,吓得他连连倒退。豫王止住道:“他是疯子,和他计较什么。”一边又问他道:“现在我把袁雪姑仍着你领回完聚好吗?”他听了不禁叉着双手喜滋滋地笑道:“你这个鞑子倒是好人。”

两旁又起一声吆喝,卜铭仁连连住口,不敢往下说了,却是走去拖雪姑道:“我们快走吧!这里的人,都和老虎一般要吃人呢!”雪姑被拉,把手一夺,抢到豫王座前跪下哀泣道:“我不认识他,我表哥绝已不在人世,奴婢甘愿在此侍奉王爷一世,无论如何不跟这伪冒的疯丐去做乞婆的!”

说罢俯首哀泣不已,那个疯子听了不胜愤怒,暴跳如雷,大叫道:“谁说我是假冒的!雪姑,你怎么说这样昧心话!”他不顾豫王向他摇手示意,接着又哈哈大笑道:“你莫嫌我是个乞丐肮脏贫弱,方今天下扰攘,哪一处是安乐土?哪一个是干净人?那些封高官享厚禄的,朝三暮四,反复无常,富贵也不能长享,而且势败时性命还不易保得住呢!倒不如我这没牵挂、没荣辱的乞丐自由得多哩!我来南京虽不多日,可是那些乞丐倒见了我都远远地避开,大有畏惧之意,大有尊我为乞丐皇帝的可能。你跟了我,我做乞丐皇帝,你便是乞丐皇后,也强似跟这鞑子做奴婢呀!”

卜铭仁疯疯癫癫的,左一个鞑子右一个鞑子,把个豫王脸都给臊红了,依着性子恨不得立叫卫士把他拖出去砍了,可是他想到去了雪姑,也许可使他的另一企图早实现,便耐着性叫二个内监,把卜铭仁引去沐浴更衣,告诉他决计让他领回雪姑,还要赠他银两。一面温言安慰雪姑,又传话满妪,选上好的衣服一箱,锦被绣褥一副,白银五百两,作为赠嫁。也叫人扶她去梳洗更衣,赏赐珠环金钗翠钏各物,雪姑知无可挽回,只得委屈着由人播弄。

不过一会儿,二人都已换过服装,齐来王前拜谢。豫王雪姑都先要看看卜铭仁,端的是人要衣装,和前判若二人。只是两眼少些精神,唇颊欠些红润吧。雪姑这时才算心里一宽,二人双双跪下,叩谢豫王的恩典,雪姑的声调里蕴蓄着无限幽怨,两行酸泪,不觉夺眶而出。<!--PAGE 7-->这时豫王看雪姑修饰得如花如玉,比初来时格外娇艳动人,心里很想反悔,可是当他还在犹疑时,雪姑已在卜铭仁的一阵傻笑中,袅袅婷婷地走了出去,豫王怀着一颗忐忑的心,望着二人的背影,叹了一口无可奈何的气,耳边不停绕着那疯子的傻笑的余韵。<!--PAGE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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