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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抱残守缺名士隐身 附龙攀凤小人得志

作者:顾明道 字数:4928 更新:2026-09-02 04:12:56

珍自从那天接到三秀的信,当时和肇周计议后写了回书,隔了多时不得信息,珍和时肩总是不能放心,珍又催迫着时肩到南京去探信。刚好这时庚虞肇周都来直塘,约时肩同去南京探望三秀。

本来庚虞自明祚之亡,便深居简出,仍服他的旧时衣冠,本不愿意去那异言异服的衙署里的,只为情牵手足,才暂放弃了他的固有主张,一探多日不见的胞妹。可是肇周最怕和他的尊兄同行,一股刚正不阿的硬劲,到那种地方去,难免碰钉子,所以他主张来约时肩一块儿去,他的理由是:时肩为人圆活,而且前次已经去过,也比较熟悉些。有了时肩,一切让时肩和他上前,庚虞可以不管,也可少麻烦,庚虞原也不愿和那些狐假虎威的奴才们打交道,当然十分赞成肇周的意见。

时肩在这种情形之下自也不容推辞,遂即打点行李,三人一同上道。沿途并不多耽搁,所以不消几日,就到了南京。探明了王府所在,三人直向府门行来。

恰巧浙西民变,豫王奉旨往抚,没有在府中,他们向门口的武弁一说,武弁听是刘家内戚,毫不阻挡,放他们进去。小监领导着来到内堂,三秀闻报出见,觌面不及寒暄,便觉一股辛酸,直钻眼鼻,涕泣不能发声。

肇周看见三秀从后屏出来时,身后拥着一群侍婢,而且华服盛饰,绝非罪孥妾婢的身份,他是何等尖利的人,早已心下明白,私衷十分欣幸,从此可借庇荫,沐沾余泽,半生偃蹇,可以借此一伸了。

当三秀悲泣,便忙加劝慰道:“我们此见已如再生,妹当欢欣才是!以前种种,不必萦怀,只要打起精神,从此重创立根基,使钱刘二家,都得重换门楣,妹心亦可得慰了。”

三秀少停,拭去了泪痕,便命侍婢摆贡品细果,款待二兄和女婿,满妪用个银盘,托着三个龙纹细瓦的茶碗,泡了顶上的龙芽细茗,先托着到庚虞面前,跪下献茶道:“大舅爷用茶。”后又依次跪献给肇周时肩,口称二舅爷和姑爷。

庚虞见三秀的服饰气派,已自狐疑,满妪献茶时恭谨的礼貌和称呼,格外让他心中纳闷,趁着三秀在问时肩有否收到她的书信,以及谈着珍和儿女们的琐屑时,便暗地扯扯肇周的衣袖,以目示意,招呼他往门外去一走。

三秀见他们兄弟俩站起,以为厌听和时肩琐屑的谈话,便叫小监端了茶果引他们去客室憩坐,时肩口内听到一二关于珍的话语,她便如和珍一起一般地得到了安慰。

庚虞兄弟来到外边客室,庚虞便把心里所怀疑的告诉肇周。肇周笑道:“她既已居此当然只得随遇而安,可是王宫华贵雍容的气势,也不辱没了她!”庚虞听了不禁大恚,把桌子一拍道:“想不到以妹子这样明白道理的人也会惑富贵而变节移志!我刘氏世代清白,须不能……”肇周知道这位迂夫子又要大发呆论,连忙摆手止住道:“这个你又何必责她。古来许多列职廊庙,堂堂宰吏国亡变志的也不知道多少,即以本朝的洪经略,还有最近我们同邑的钱尚书,不是也撇下故国衣冠而甘食人禄了吗?士大夫尚且不能自持,何况妹子究是一个女子呢?但是话又说回来了,时势造英雄,识时务者为俊杰,他们都是聪明人,才干得这不吃亏的事,所以我们妹子究竟还不失为聪明人呢!”

庚虞听了肇周的解释,格外愤恚,袍袖一拂,正要开口,肇周连忙站起来道:“我没工夫和你闲争论,我们是探望妹子来的,我正有要紧话和妹子说哩!”说着,他就连忙跑出门外去了。

庚虞的脾气,凡是为他所视为不合礼义的人,不管什么亲情友谊,立刻就要割席绝交。三秀改节,已是他所不许,何况又从了那豫王,那是更不能邀他的原谅了。他所以肯耐着性到这地方来,是爱怜他的幼妹,在他的想象中,三秀一定为了矢志不移而受到了虐待,囚首垢面一定无复曩昔的丰采,宁死不屈的气节,定已在她肤体上刻上许多伤痕,为了这些,他才肯暂时放弃了成见,来探望三秀。

谁知一切都出乎他的意外,使他在暂时的安慰中播下了愤激羞恨的种子,这种子渐渐地在他的血液里成长,使他周身如生了芒刺一般地坐立不安,他似乎看见屋子里全是恶魔,用了尖锐的钢刺,在攒刺着他的心,他受不了这种酷虐的苛刑,他要立刻逃避这惨怖的环境,于是他把自己的东西,简捷地整理了一下,打了一个包,提了就走,但是一只脚才跨出门槛,突然又一个意念,把他的脚拉了回来。

他回进室来,放下了手里的简单的行囊,在桌上找到了笔砚和纸墨,就磨浓了墨,在纸上嗖嗖地写了他应说的话,方才嘘了一口气,提了行囊,大踏步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肇周和时肩一同回客室来,肇周不见庚虞已是生疑,又见自己的行李也经翻动,心下顿时恍然,他的大兄已是不告而别了。果然听得时肩在桌旁嚷道:“咦!这封信不是大舅父写的吗?他到哪儿去了?为什么有话不和岳母面谈,却要写信呢!”

肇周听了忙抢着过来,自语道:“让我先来看看!”便拆开信来,抽出一张信笺,坐在窗下细阅,待时肩也慢慢踱过去凑上头来同看时,只见他已是把信纸绉成一团,捏在掌心里,对着时肩一耸双肩,微皱眉道:“他这人的迂劲,简直没法可以改过来,像他的见解,大家只能都效法伯夷叔齐,做那活活饿死的呆子才对。他这一篇自以为凛然正义的腐词,怎可让你的岳母瞧见,惹起她的不快,目下她已为豫王敌体,我们丢开国事不谈,即以亲情论,也不能再以异族歧视他呀!你想这种信,能让妹子见得吗?”时肩见肇周似乎在探询他的意见,他虽然并不见到信中的言辞,可是从肇周的辞色推测起来,一定有着令人难堪的措辞,况且他的语气完全透露着不赞成这封信,时肩自然也不得不顺着他把头微微摇着。只见肇周取个火来,把信就着火烧了,却自低语道:“这样火辣辣炙人的文章,只配祝融氏去赏识它了!”时肩对于这位舅舅的行径,素来也不很以为然的,觉得此刻他的所言所为,都嫌过分,但是分属卑幼,也不好有什么不赞成的表示。

肇周却是十分得意,总算第一天来王府,就做了一桩天字第一号的讨好的事,虽然他那贵为夫人的妹子并不曾知悉。于是他便琐琐地只和时肩谈着王府中的荣华,三秀的智慧,以及自己的愿望,把个时肩听得腻烦起来,便推脱头痛,早早睡了。

肇周独坐枯寂,就抬身出外,打算把王府四出都瞻仰一下。遇见内监卫士,他也一味地甘辞卑颜,逢迎着他们,所以那些人竟十分对他表示好感,舅爷舅爷地不停挂在嘴上,肇周总算又做了一件得意事情,怀着一腔欢愉,回到客室安寝。

睡在**,回想着一日所遭,兀自欢喜不止。朦胧间似乎听得连声吆喝,这是王爷回府,传他出见,初时王爷声色俱厉,他都没敢仰视,后来似乎几个经他先前阿谀过的内监,在王前低低地说了些什么,便听得王喜悦道:“哦!那个来人原来不是惯使刚劲的书呆子。他既是顺情识趣,我自然必多赏赐些好处给他。我府里多的是银子,现在先领他去藏银的库房里,由他自己任意搬取吧!”

他听豫王这样吩咐,喜不自胜,忙跟着几个内监走到库房里,只见堆满了白皑皑如雪一般的银子,耀得他眼睛也睁不开来,内监在旁只催着他快拿,却并不限制大小多少,于是他乐得拣大的银子揣。他瞥见银堆顶上的一锭白银,大得像个盆儿,他贪那锭大白银可爱,便伸手去拿,谁知那银山竟是那么的不坚固,经他的手肘一撑,便摇晃着倒了下来,他心里一吓脚一软,身子也跟着银山一起躺下。偏偏那块顶大的银锭,直滚下压住他的胸口。他虽然十分贪婪地宝爱那锭大银子,可是压住胸口,有千斤的重量,闷得不可透气,又只想推开它了,偏偏像生了根般的,再也推不开。

他心里焦急起来,不禁大声喊人来助他一臂之力,喊了半天,不知谁何走来,偏不替他搬去快压死人的银锭,却只尽摇着他的肩背,还连声在他的耳边喊着“舅父醒醒!”他辨得出那是时肩的口音。回过脸来,想瞪他一个白眼,怎么会这般呆笨,这么大一锭银子都会瞧不见!谁知睁大了眼一看,还是睡在**,既没有什么大堆的银子,便连压在胸口的银锭也没有了,有的只是自己的一只手。时肩披着衣服,站在床前问他梦见什么了,他懊丧地摇了摇头,时肩见他不肯说,便也仍去睡了。

过了一天,时肩因不放心庚虞,且知三秀有书致珍,要嘱他为亮功觅嗣子,便匆匆叩辞三秀告归。三秀背人和时肩说道:“我不久也许就要进京,你的功名,我必设法玉成,可是你入京,切勿先来见我,免使人议有私。”时肩点头唯唯。

三秀送时肩至中堂口,再三谆嘱道:“寄语珍儿,善自珍卫,勿以我为念!我行止有定,音书自然常寄,我觅黄氏宗嗣的事,也切不可延忽,增我不安。”时肩一一诺承,带着三秀所赐的许多士仪,遄回直塘去了,肇周却自盘桓王府,要候豫王驾回,可以谋一好差,好在他习于谄谀,慕势趋利,和府中诸人,都谈得很合适。

过不了二天,直塘送书的陈刘二监也已回来复命,他又和刘监结为宗人。刘监觉得他以舅爷之尊,竟肯降低身份与奴才认亲,自然高兴,而对于肇周的影像便好到十分了。

等到豫王自浙归来,刘媪便忙引肇周上谒,并且先已在王前,说了肇周许多好话。豫王没见肇周,脑幕上已镌了许多好字,见面之后,经他一阵奉承恭维,便下了“果然不错”的按语,心里一高兴,就把王府中最肥最美的差使派给了他,从此肇周就掌管府中的出纳册了。

此时的肇周踌躇满志,暗忖果然应了梦境,身入藏银库里,还不是予取予求吗?总算数十年来,一直转念着要在妹子身上,获大名的希望,至此实现了,又安得不欣喜逾分。

他既是贪财慕利,又工于诡谋巧取,不到一年,私囊充裕,比他家中所有,已增了数倍,倘归家坐守,也是终身无虑衣食的大富翁了。谁知福薄命悭,财多身弱起来,患了消渴之症,久治不愈,三秀叫他暂时回籍静养,待身体健壮时再来,可是他哪里肯舍下那个肥美的差使,只是抵死支持着,不肯言归,直到后来,病重上床,自己做不来主时,才由时肩伴送他回去,此是后话,且搁过不提。

再说豫王自浙西抚民归来,不多几时,又奉诏还京,三秀当然同行,督着张媪满妪等打点拾掇,张媪一边整理着箱笼,一边笑向三秀道:“老婢向来听人说,京城繁华,天下第一,黄金铺地,碧玉为墙,究竟天子脚下地,与众不同!老婢听着,虽是心神向往,却自忖这一世里,没福一扩眼界了,哪里知道,在这衰朽木之年,还能靠着您的鸿福携带,见识见识天子座下的世面哩!可见人生无论甚事,都是前生注定。老婢注定该得一游京师,便教投身在您这么才貌绝代的主人身边。”

张媪欢喜昏了,唠唠叨叨地竟说个不停,却不顾人家爱听不爱听。三秀侧着脸不理她,她也不曾觉得,说得高兴起来,连手里的活计也不做了,还滔滔汩汩地盛誉满妪的好处,意思就是三秀得有今日,都亏了满妪的识人的眼力。<!--PAGE 4-->三秀听着委实厌烦,就嗔着她道:“你做活尽管做活,哪里来的唠叨话!再要多话时,索性送你回大桥,京师不用你去了。免得以后连绵不绝地生出那些废话,我可是不爱听的!”张媪见满妪对她扮了个鬼脸,也笑着伸了伸舌头,不敢开口,低头忙着理东西去。

人多工作快,不消周时,王府里需要带走的物件,都已扎束停当,择了吉日,便尔起程。那天到了山东省的济宁,三秀突然不适起来,在肩舆中呕吐不止。豫王闻报,忙令驻跸,一面着人扶持三秀入驿馆歇息,一面忙传檄中丞,召医诊治。不一刻济宁名医毕集,有的说是阻湿,有的说是水土不服,拟了许多药方进奉,豫王反给闹得没有主意。他又不甚懂得汉医用药,就捧一叠方子,来交给三秀,让她自己决定。

三秀这时裹了一幅锦被,正睡在榻上,豫王瞧她素面微黄,娇喘细细,益觉可怜。就把头凑着她的耳边,轻轻问道:“这会儿觉得舒适吗?这些医生,开了好些方子,我也看不大懂,你倒自己检阅一下,看是哪一张可服。”

三秀就在豫王手里看了几张,都用的利导之剂,不禁啐道:“都是胡说,这种药怎能给我服!还要了我的命去!我又不生这种病,我不能服这种药!”

豫王讶道:“他们都没识你的病吗?那么你患的什么症候呢?”

三秀沉吟道:“我患的……”一句话没说完,两朵红云,飞上了素颊,微摇一下头,便不说了。

豫王不解,还是逼住她问什么症候,预备另延名医诊断拟方,三秀摇头道:“我不看了!那些庸医胡来一起,反而有害,反正我这病不服药,过几天也会好的。”豫王道:“你这是什么病?快告诉我,也好让我安心!否则,你不服药,我怎放得下心呢!”

三秀勉强撑起半身,附着王耳低低说了一句,脸上笼罩着娇羞的笑意。豫王这才恍然,喜得他一时嘴都合不拢来。<!--PAGE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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