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心理往往复杂得很,不要说外人不明白,就是自己也要模糊惝恍,莫名其妙起来的。宋爱新既然爱上了玲玲,当然玲玲的事就是和他自己的事一样,应当帮着她想法,怎样去对付她四面的环境,而使他和她所有的愿望能够很顺利地达到,以求将来幸福。那么他就不妨把自己和玲玲的恋爱达到合理化或者公布出来,怎样去求两家早结朱陈之好,然后可以大慰玉人之心了。可是他现在心坎里又有了一个杨彤芬小姐的倩影,在他心田里另外长出了一些爱之芽,使他一时游移起来,莫如抉择。所以他只望自己要把杨彤芬和玲玲两个人都接拢在他的怀抱里,慢慢地等待自然的变化。他好如一头采花的粉蝶,飞在芬芳馥郁、千紫万红的花园里,偶然瞧见了一株色香鲜艳的花,本来要扑上去采取花蜜,满足他的欲望。但是在飞近那花的时候,又瞧见别一株富丽堂皇、锦绣烂漫的大花儿,自然又想飞到那边去一亲芳泽了。当然照宋爱新现在的心理,最好是两美并兼,一箭双雕,可是又像孟子说的,鱼与熊掌,不可得兼,他不得不在二者之中渐渐选择了。这是男子们一种自私的心理。他已经站在十字路口了,叫他怎样又向玲玲有肯定的答复呢?
玲玲却对于宋爱新怀着热烈的爱心,所以她把自己遭遇的事,原原本本、老老实实地告诉他听,希望他可以代伊想一个最好的办法。所以伊的一双妙目注射在宋爱新的脸上,急切地等候他口里吐出来的温慰之言。宋爱新遂又说道:“玲玲,我对于你很表同情,那个童家的老头儿真是讨厌!你的母亲也不能原谅,你旁边的人也是贪慕富贵,歆动势利,不明白你心里的意思,当然你的处境是十分烦闷的。我虽然爱你,但是因着地位不同,我也不能出来代你做主的。我劝你还是抱着一个忍字秘诀,去静静地对付,见怪不怪,其怪自灭,那老头儿也奈何你不得的。至于你的母亲,虽然是听了人家的说话而心里有了动摇,可是现在的婚姻崇尚自由,绝对不能强迫。只要你本人心里坚定,你母亲也不能过于逼迫你的。无论如何,她必要尊重你的意思,何况你又是她的爱女呢?玲玲,你想我这话说得对吗?”他一边说,一边对玲玲微笑着。这种笑貌就是玲玲最喜欢看他的。少女的情绪往往会被这种甜笑所沉醉,而甘心倾倒在青年男子们的怀抱里的。
玲玲听了这话,把她的身子偎近宋爱新,笑了一笑道:“你对我说的话虽然是很好,但是我的希望不仅在这个一点上,我更需要你更大的安慰。宋,你能明白我的心吗?”玲玲说着话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向宋爱新紧瞧了一下,便有无量数的情波传送到宋爱新的眼睛里,立刻就印到他的脑膜上。宋爱新怎样不明白玲玲的心理呢?只因在这时候他实在还不能向玲玲做肯定的表示,所以他又柔声说道:“玲玲,你放心吧!我决不会使你失望的。你的心我也明白,好在我伤势已愈,日内即可出院,以后我可到你店里来见机行事,排除阻难,自然有水到渠成的一日。你也不必心急,无论如何,你终究是我的!”宋爱新这几句话,说得比较有力了。玲玲心中感动,不由眼睛里滴下眼泪来,将她的螓首靠到宋爱新的肩上。宋爱新情不自禁地低下头去,在玲玲的樱唇上吻了一下。
这天玲玲又在医院里陪宋爱新吃过了午膳,然后回到店里去料理账务。宋爱新等玲玲去后,便到**去午睡一刻,养休些精神。三点钟的时候他的母亲和妹妹都来望他了,他遂坐起来陪她们讲话。他母亲见儿子的创伤已完全治好,心里自然欢喜,要宋爱新早日出院。宋爱新道:“我当然愿意早早出院,校中缺课已久,也不知怎么地去补习。无奈医师还不肯签字,再要叫我静养数天。但昨天晚上我已和他们讲好了,大约后天星期六便可出院,医师总要签字了。”宋爱新的母亲又说道:“很好,不过这里的医药费等数目也很大了,你可要钱去交付呢?”宋爱新微笑道:“母亲我不是早已告诉过你的了,这里的一切费用早已有杨小姐担认了去,不用我再花一个钱了。”宋爱新的母亲道:“话虽如此说,我们怎好白费人家的钱呢?”宋爱新尚没有回答,他的妹妹早抢着说道:“母亲真是好人!须知道我哥哥本是好端端的人,为什么住起医院来?岂不是被杨小姐的汽车撞伤了足部而入院的呢?区区医药之费自然应该让杨小姐赔偿出来了。”宋爱新笑笑道:“妹妹的话不错,所以我和杨小姐也不客气了。好在她是有钱人家的女儿,代我出一些医药费真像从牯子身上拔去一根小毛,这算得什么呢?我时间的损失,和精神的损失,还要向她要求赔偿呢。”他妹妹笑道:“这个二重损失却叫杨小姐如何赔偿呢?这要哥哥自己如何去和她去交涉的了。”宋爱新微微一笑道:“你瞧着吧,这个账我总要和她去算的。”他妹妹又问道:“你前番对我们说起的那个糖果店里的女儿,这几天可来探望过你吗?”宋爱新点点头道:“来过的,我在医院里却不觉得怎样寂寞,还有那杨小姐倒也纡尊降贵地常常来探望。”他妹妹又说道:“那么你尽可在医院里养息些日子,不必急于出院了。”他们母子三人絮絮地谈了好一刻话,宋爱新的母亲方才和她女儿离去。
晚餐后,宋爱新在房间里闲坐着,听听收音机,忽然杨彤芬小姐来了,身上穿得像花蝴蝶一般,珠光宝气,照耀人眼。宋爱新想不到这个时候她还会来的,马上立起身来欢迎,说一声密司杨晚安。杨彤芬也含笑对他说道:“密司脱宋,我真是抱歉得很,这几天外边有了一些事情,分不出身来望候你,直到今天我稍微空了一些。下午时候本想来的,又被几个朋友羁绊住,错过了时间,直到此刻方才偷暇跑来,你要不要怪我太冷落了你吗?”宋爱新很殷勤地请杨彤芬在椅子上坐下,然后自己坐在她的一边,带着笑对她说道:“我知道密司杨这几天是很忙的,你为义务戏而献身红氍毹上,同时显露出你是天才来,一时名噪申江,可喜可贺!惜我在医院,不能一做座上之客躬聆清歌,未饱眼福!”宋爱新说到这里,杨彤芬笑了一笑道:“这是我很抱歉的,此次登台爨弄,别的朋友我都请到,唯有密司脱宋却因在院中之故,未能奉邀。但你说什么未饱眼福,这句话却不敢苟同了。”宋爱新道:“可是我说错了吗?还请密司指教。”杨彤芬说:“我究竟不是伶人,把色艺去卖钱的。此番为的是社会公益事业,我却不过各界的要求,方才勉强答应的。倘然人家为了出了钱而来看我时,那么他就错了。至于密司脱宋虽没有瞧见我在台上的化装,就要说未饱眼福,其实密司脱宋若要说眼福的话,你的眼福却比别人多多了。”宋爱新道:“密司说得是,我也绝不敢以寻常眼光来看密司的。不过我很欲一见密司化装后的美容艳态罢了。请密司原谅,但密司说我的眼福比别人多,这一点我还是不明白,再请密司指教。”杨彤芬微微一笑,把一块紫罗兰色的小手帕在她嘴唇下揩了一下,一阵芬芳之气直扑进宋爱新的鼻观。她慢慢儿对宋爱新说道:“上了台的杨彤芬和下了台的杨彤芬不是一样的吗?而且下了台的杨彤芬才是本来面目。若单以眼福两字来讲,上台时的杨彤芬,人家只要出钱,购了戏券,都可以一饱眼福。至于下了台的杨彤芬,不是我自骄的,有许多人要来会见我而和我交友却不易得到我的允许呢。而我已和你做朋友,时常到医院里来探望你。你要看我时,尽你看一过饱,岂非你的眼福比较别人多多吗?”宋爱新听了彤芬这话,连忙立起身来,恭恭敬敬地向杨彤芬行了一个九十度直角的鞠躬礼,好似英女皇伊丽莎白的宠臣觐见宝座的模样,带着很诚挚的声调说道:“密司杨,我现在得闻你的妙论,如聆九天珠玉,不但使我欣喜欲狂,而又感切肺腑。密司杨对我的情意,真是特别优待,非他人可比的。”杨彤芬也欠身说道:“密司脱宋何必如此客气呢?我和你说说笑话罢了。”宋爱新遂去开了一瓶橘子水,倾在干净的玻璃杯里,双手奉与彤芬说道:“这里没有茶喝,请密司将就喝一杯橘子水吧。”彤芬接过玻璃杯,凑到樱唇上,一口一口地喝着。
宋爱新坐着,把一手抚摸着他自己的腿部,说道:“这几天我是十分痊愈了,密司看我不是走起路来已和常人无异吗?所以我要急于出院了。”彤芬点点头道:“你能够出院吗?这是很好的事。为了此事,我对于你常觉抱歉,须要等到你出了医院,方能使我把这事渐渐忘记,我也很希望你早些出院呢。你可和医师讲过吗?”宋爱新道:“我已和医师讲过,只要待他签字,我就可以离开这里。大约后天星期六我可以出院了。”彤芬已把橘子水喝完,把杯子放到桌上去,又将手帕揩了一下嘴,回头对宋爱新带笑说道:“既然如此,我准于星期六下午五点钟时到院中来接你出去。一同到舍间去聚聚,我要请你吃晚饭,把此事做一结束。并且这里的医药等一切费用都由我来清付,请你也不必客气的。”宋爱新道:“密司的说话我自当遵命,但觉太费了密司。”杨彤芬道:“我坐的汽车碾伤了你,自应由我负责担任这笔医药费的。你不向我提出别的赔偿,我已很便宜了。这一些钱还值得计算吗?”宋爱新道:“好,谢谢密司的美意,我总听你的话,后天也愿到府瞻光,但请你不要把我当作客人看待就是了。”杨彤芬道:“我也是很简便的,不嫌怠慢就好了。”
二人谈了一刻话,杨彤芬一看她自己手腕上的手表,立起身来说道:“时候不早了,你也该早些安眠的,我不再打搅你,也要回家去哩。”宋爱新道:“密司再坐一刻去,现在我已痊愈,精神大佳,不用早睡。便是早睡了,我也睡不成的。”杨彤芬道:“不,我回去有一些小事要赶,恕不再坐,星期六再会吧。”宋爱新道:“既然如此,我也不敢强留,谢谢密司的美意。”遂跟着立起,送到病室门口,杨彤芬又回头说了一声再会,方才走下楼去。星期六的下午,宋爱新刚才吃过饭,坐着休息。今天他一准要出院了,因为医师也已签字,专待杨彤芬来付清了账,便可随彤芬前去,一趋杨家华堂,也许从此便可做入幕之宾,所以他想入非非地瞑目凝思。在这时候玲玲又来了,他见了玲玲自然含笑欢迎。玲玲已知他今天要出院而来欢送他的,可是宋爱新因为不但停会儿他母亲和妹妹也许要来,而杨彤芬小姐在五点钟时要来的。前次她们二人见了面,玲玲心里便有些异样,彤芬却还不觉得,但若今天再给彤芬见了玲玲的面,也许便要引起她的猜疑,还是让她们参商不见、尹邢避面的好。所以他虽然竭意敷衍着她,和玲玲有说有笑地闲谈,而他心里却很要玲玲早些别去。但隔了好多时候,看看已有三点钟了,玲玲还不想走。他只得又对玲玲说道:“你店里可忙吗?我今天已要出院,不要再费去你的宝贵的时间了。停一会儿恐怕我母亲和妹妹也要来的。你若然还不需要见她们的面,不如请你早些回店。我明天下午一定到你店里来晤面,你以为然吗?此后我和你聚首的时候长哩。”玲玲究竟年纪轻,面皮还嫩,她怕见宋爱新家人的面,所以被宋爱新这样一说,她就不得不先告辞了。其实宋爱新打的诳话,他早和他母亲说过,她们也不再来了,专待他出院回家哩。倒是那位杨彤芬小姐必要翩然来临的,玲玲怎知道个中玄虚呢?她还恋恋不舍地和宋爱新说了几句话,然后说一声再会吧,明天你必要到我店里来的啊。宋爱新送至室门边,握着她的双手说道:“玲玲,你好好儿去吧,我明天当然要来看你的。愿你快乐,不要把那童老头儿的事放在心上,他是一只癞蛤蟆,怎会得到你的爱心呢?”玲玲听宋爱新提起童老头儿,她又勉强笑了一笑,回门对宋爱新说道:“你不要提起这老头儿了,这几天他在下午时候必要到店里来喝咖啡茶,真是讨厌!你以后来时也可以见到他的。”宋爱新道:“好,我倒要瞧瞧那个老头儿怎样的寿头寿气!”玲玲又笑了一笑,方才下楼去。宋爱新回到房里,刚坐下身子时,听得阳台上叽咯叽咯的皮鞋声音。他以为玲玲又走回来了,暗想她还不走吗,我却没有办法紧催她了!势必至于她们两个人再要见面呢。不由眉头一皱,又立起身来走出室去。<!--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