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大器不知杨彤芬有什么事要请教他,所以当杨彤芬说的时候,壹志凝神,倾耳静听。彤芬道:“前天父亲汇给我一万块钱,叫我随意买些东西吃。我想我本来要吃什么就有什么,想不出别的好东西去买来吃。所以捐了三千块钱给慈善机关,尚有七千块钱一时没有用处,我又想外国文坛上有什么诺贝尔文学奖金,我们中国为什么没有呢?我要把这七千块钱去奖给著作的人,定名为彤芬奖金。倘然成绩好时,我可以要求父亲每年给我这一笔钱,好使我每年举行一次。孔先生,你说我能够办得吗?”孔大器听了杨彤芬这样说,心里暗想原来是这样一件大事,谅你小小女子在文学上也没有什么声名和根底,竟要效法诺贝尔奖金,岂不令人齿冷?但是他不好向彤芬明言,只得说道:“你的意思是很好的,但是在中国尚属创举,恐怕你行了出来,要被一般妒忌的人妄起诽讥的。”彤芬道:“倘然办得,这个也不要管他了。待我先来试一下子,好在办法我已拟得一些了。”孔大器道:“你已拟好了办法吗?请你再告诉我听吧。”彤芬道:“我想请人出三个题目,一个是关于文学上的心得,一个是诗词,一个是小说题目,任人选择了,合作分作都可。应征的人凡是中学以上的学生或在外边报纸上投稿的人,都可以做的。先在新闻报上登出广告,期限一个月,等到截止后,把许多作品再请文坛前辈去批评,选出三种之间得第一名的,就可分得彤芬奖金了。”孔大器笑道:“这不过是一种征文悬赏,还谈不到什么诺贝尔奖金……”他说到这里他自己觉得出言太直率了一些,恐怕要使彤芬不快活。所以他就改变话锋,又说道:“以前太史公的《史记》上说的,‘卑之无甚高论,令今可施行也’,像这样从浅近的先入手,也还不失提倡文学之旨。在此道丧文敝之秋,中国的文坛本也黯然得可怜了,哪里及得到外国的文坛呢?”杨彤芬道:“孔先生,我决定要做了,请你帮助我。”孔大器道:“我如有可以尽力之处,当然是要在旁协力相助,义不容辞的。但我对于密司的办法尚以为未能尽善尽美,而有两点小小贡献,要请你采择。”杨彤芬笑了一笑道:“孔先生说得太客气了,我专诚请你指教的。”孔大器道:“我以为此次应征奖金的人也须有个范围,不可漫无限制,否则应征的人太多了,要请批评的人去细阅许多佳作,也是一件困难的事。我们在学言学,不如此次将奖金专归于学界吧。凡是现在大中学生都可应征,但必须有学校的图章加盖在文卷上,方能合格,这样也可说密司嘉惠于学子。等到以后再来一次专属于文人的。那么有了标准,有了范围,应征的人也好办了。还有那奖金原定七千元之额,似乎宣布时其数欠整,不如由密司自己加出三千元,合成一万元,比较完整得多了。”杨彤芬听了孔大器的话,点点头道:“孔先生说得不错,我准照你的说话来办;但要请孔先生代我去征集几个文坛上有名的人来做赞助人,将来就要托他们评阅文卷的。费了他们的精神,以后我自当补谢。”孔大器本要代彤芬做些事报效报效,好博得美人的欢心,所以一口答应道:“密司如此热心,我自当效劳,襄成此举的。”谈到这里,下人来请吃晚饭了,于是他们俩走出室去。自从这天以后,孔大器便忙着代彤芬举办彤芬奖金,差不多彤芬只出了一张嘴,一切的事孔大器去包办的。不多几天,果然在上海的新闻纸上登出彤芬奖金举行征文比赛的广告来了。这个广告登出以后,自然轰动了整个上海的学生界。凡是国学程度较好的,大家都想去应征,以可得到彤芬奖金为莫大之光荣。有些知道彤芬的为人的,更是想入非非,起了一种侥幸心。这些都是新式的张君瑞,幻想着粉红色的梦。至于社会人士各个眼光不同,自有他们各人的批评,有毁的,有誉的,甚至也有人在外散播一种下意识的空气,说是这位杨彤芬小姐借着这个奖金征文,玉尺量才,暗中却还是要择一个才学饱满的风流夫婿,自然更有许多人相信的。
当宋爱新见到了这广告,兴奋得异常。他也认为彤芬借此要做择婿之举。自己是个大学生,也有此项资格,可以去应征的,当然不愿意放弃权利。倘然自己能够获到第一名,那么也可以使杨彤芬震惊他的文才,更愿意和他亲近,而从友谊上再进一步,也是意中事。所以他决定要去应征,预备三种都要加入。可是自己的国学还未能优美,要想在许多人里得冠军,太觉渺茫了。想来想去,被他想出一条妙计,就是要去请一位文学家代他来捉刀。好在这本是自由寄去的,并非面试,当然可以舞弊了。这个主意自己认为打得不错。可是一看赞助人里面高高地列着孔大器的名字,他心里却又不免一怔,暗想倘然孔大器有权评阅和选定先后的说话,那么凭自己怎样写得好,他绝不会让我得冠军的。我前次和他游玩南京、镇江,在言语行动里面已看得出他对于自己很有几分妒意。他常常摆出老师的架子来,我因瞧彤芬面上让他三分,不和他一般计较。我看他虽然是做了彤芬的老师,而对于彤芬未尝不有点儿意思啊。宋爱新想到这里,他几乎不欲去竞争彤芬奖金了。但转念一想,这也不能太顾虑的,我姑且去试它一试吧。于是他就走到一位张诗人家里去要拜求他临时捉刀,许以重酬。张诗人勉强答应,且对宋爱新说笑话道:“你若然获得了彤芬奖金,我要分一半的。”宋爱新道:“当然,当然,我是只求名不求利,只要有冠军的希望,那奖金完全送给你也未尝不可,只要请你代我精心结撰便是了。”他遂辞别了张诗人,走向玲玲店里来。他自从前天和杨彤芬游兆丰花园,无意中被玲玲撞见了,识破自己的秘密,他深恐玲玲见责,一连有好几天没面目再到甜蜜蜜来会晤玲玲。今天他硬着头皮走来了。
那天玲玲和林彬夫妇回去,装着不适,回到家里,马上就到房里去睡,店中的账务也不顾了。林彬夫妇告诉了玲玲的母亲,伊真的以为伊女儿有了什么毛病,十分发急,走到玲玲床前一看,果见玲玲的面色很不好看,便向玲玲详细询问。玲玲也不能把心里的话告诉伊母亲,只好闷在肚子里,一句话也不说。经伊母亲再三地相问,伊叹口气说道:“母亲,你不要急,我没有什么病,我是一个人觉得疲软罢了。你们不要烦扰我,让我独自静静地睡,自然会恢复的。”玲玲的母亲听玲玲这样说,也没有别的方法,只好依了玲玲的说话,让玲玲去休睡,伊自到外边去陪伴伊的甥儿甥媳。玲玲睡在**,眼睛望着天花板,说也奇怪,那天花板上竟会像映演电影一般,现出清水一泓,绿影浓罩,宋爱新和杨彤芬并坐在草地上,喁喁而谈,形迹亲密,好似伉俪一般,其实这是一种幻觉,只有玲玲的眼睛里见到这异象。若从别人看去,那么仍是一尘不染的天花板。玲玲再也想不到宋爱新出了医院,竟和杨彤芬小姐结识了新交。照今天自己亲眼目睹的情景,可知宋爱新和杨彤芬交谊已是很好的了。大概他们常常在一起的,只是宋爱新平时隐瞒着不告诉自己罢了。那么自己不是被宋爱新玩弄着吗?他既然和杨彤芬如此交好,在他的心坎里还会有我这个人吗?素闻杨彤芬是富豪之女,家里财产多得不计其数,是个贵族化的小姐。若把我去和伊比较,当然不可同日而语了。宋爱新有了这位黄金美人为情侣,他当然要视我如尘土,如草芥,不会留恋在他的脑海里。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我今日真有这个光景了。唉!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宋爱新平日在我面前花言巧语,口口声声说爱我,还要教我怎样去对付那个童老头儿,谁知他完全是虚伪,带着胡调性质来玩弄我罢了。若不是今天鬼使神差,被我在花园中窥破了他们的秘密,恐怕我还是被他蒙在了鼓中呢。想不到他竟然是这样的薄幸,和外边的一般滑头少年无异,这真应了阿姨的话了。从今天起,自己的希望竟是完了。玲玲这样想着,自己的身体好像在高山大峰上的乐园里跌了一个筋斗,飘飘****地堕到万丈深渊里去,心中的苦痛真是不可言宣,眼眶里的眼泪竟像泉水般地涌出来。虽然用手帕子去掩住,可是枕头边已湿了一大堆,眼皮都红肿了,这实在是伊一个重大的打击,叫初入情场的玲玲怎样能够受得住呢?
晚上玲玲的母亲又来看玲玲,恐怕给伊的母亲疑心,所以朝里床而睡,把自己心中事隐瞒过去。这天林彬夫妇就住在玲玲店里。林彬因为表妹陪他们出去游园,忽然卧床小病,自己觉得很有些抱歉,和他的夫人在晚餐后也到床前来探问。玲玲却说不要紧,林彬夫妇也不知道玲玲心中的心事,但觉得有些奇怪而已。次日林彬夫妇起身后,见玲玲仍睡在**,没有起来。他们哪里知道玲玲这晚竟完全失眠,转了许多念头,心中满储着悲哀和妒恨,神经举得有些刺痛,头脑昏沉,真的十分疲倦了,索性睡着不起来。林彬夫妇也顾不得,他们要紧到外边去购物,赶去他们要做的事。玲玲的母亲心中也很觉奇怪,到林彬夫妇出去后,便走到玲玲床边,向她询问。玲玲恐怕自己说出来,反要给她母亲笑她,而且又要和她哓哓地提起童老头儿的事了,所以隐痛含愁,始终缄默。伊觉得芸芸众生,没有一个人可以安慰她的。自己不晓得怎样解决这个问题,且等宋爱新来了,看他怎样说。可是宋爱新竟好像丑媳妇怕见公婆面,一连好几天不来,明明是情虚。他不来时,玲玲当然也奈何他不得。林彬夫妇事毕,回松江去了。丁蹄到底也没有留给宋爱新吃,把来转送给他人了。玲玲虽然勉强起身,料理店务,可是伊的玉颜因此而有些憔悴,精神也很萎靡,坐到店中,没有像平日的活泼善笑了。这天宋爱新踏进店门时,一个伙计照例喊一声:“宋先生来了。”宋爱新一眼瞧去,早见玲玲在柜台里写账。他就走到后面店堂中,择一个雅座坐下。店伙计送上一杯咖啡茶,平常时候宋爱新刚才坐定,玲玲早像小鸟一般地扑到座上来了。可是这天宋爱新坐了十分钟,却仍不见玲玲走来,而玲玲的母亲恰巧有事出外去了,不在店里。宋爱新冷清清地坐着,心中不免怀着鬼胎。他喝了一口咖啡,立起来向外面柜台里探望,只见玲玲仍旧坐着算账。店中的买客也到得很多,自然也很忙劳。宋爱新不敢喊人去催唤,勉强在座上守候。又隔了五分钟,方见玲玲懒懒地走来,在她的脸上一丝笑容也没有。宋爱新连忙把手招招道:“玲玲,快来坐着谈谈,我们好多天不见了,你身子好吗?”玲玲走到宋爱新的座前,立停娇躯,把手宋爱新一指道:“你好你好!”说着话,在她的眼眶里已有无数泪珠簌簌地落到衣襟上来,真是一腔心酸事,双泪落君前!<!--PAGE 4-->